[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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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只是说说,谁有那闲力气去挖那些破烂砖头?”他说着扬长走了。
夜里,王跑听到一条沙岗上响起镢头挖地的声音。他思摸着这肯定是陆胡理下夜挖海骡子家的东西了。他偷偷猫着腰去看了看,果然看见陆胡理在一个坑里站着,向外撂着土、扔着砖头,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背后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吓了一跳,扭回头看时,却是自己老婆老气。
老气把他拉到自家的茅屋里说:
“你去看什么?哪有什么看的,我说你啊,还是贼心不死!”
王跑说:“我看看犯什么法?我又不要他的东西!”
老气说:“看也别看。在洛阳时.那个陈老先生对我说:‘知人隐私者不祥,察见渊鱼者……遭殃’,像这种事,看也不应该看。”
王跑佩服老婆的见识,只好点头称是。过了两天,他见陆胡理端着把白铜水烟袋在吸烟。那烟袋擦得锃明发亮,还带着两条铜链子。他听见陆胡理在对裴合说:
“昨天在红柳集,五斤高粱换了这杆烟袋,回来我擦了擦,还能吸。”
王跑认得这把烟袋。他心里明白陆胡理是从哪里弄来的.鉴于老婆的告诫,他没敢对别人说。……
六
当赤杨岗的还乡难民,都在挖掘着盆盆罐罐和旧家具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对这些挖掘旧物的事情不屑一顾。这个人就是长松。
他亲眼看到自己家里的房子,在黄水冲来的时候倒塌了。他知道,家里除了几个破缸烂盆,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些天来,
他一直在找寻着另一种东西,那就是他失去的土地1。多少年来,海长松逃荒在外,一直惦念着当年用血汗换来的七亩地,回到村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测算自己那块土地的方位。他终于在一片红淤土上,丈量推测出自家这块土地的地方。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因为这一片土地,全是黄河留下的淤积土,肥得一脚能踩出油来。他高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吃罢早饭,他对小建和小强说:“走,咱也去挖点东西!”说着,父子三人扛着镢头到荒野里去了。长松在荆棘丛生的淤土地上,挖了十几个大坑,终于找着了他当年埋在地上的镰刀和黄铜烟袋。他的眼泪又滴进这个散发着泥土香味的土坑里。
长松拿着发锈的镰刀对小建、小强说:“这就是我和你们讲过多少次的咱那块土地,七亩二分大,东西畛。如今它全变成淤土地了。为了这块地,我和你妈苦拼了半辈子,我没有到饭铺里买过一个烧饼吃。……”他说着又流下眼泪,停了一会,他又对两个孩子说:“别看他们挖出来个锅,挖出来坛子眼馋。对咱庄稼人来说,什么最主贵?地最主贵?什么是根本?地是根本。常言说:‘地是刮金板,有地就有脸’,咱在洛阳要有这几亩地,你大姐能失落在外边吗?你二姐能死在外乡吗?种庄稼是一本万利。我这一辈子,别的手艺不会,种庄稼还在行。我也要把你们教会。咱爷儿们只要肯下力,别看现在是荒草沙坡,明年夏天我要向它要三千斤麦子!”
小建和小强也默默无言地落泪了。他们在城市流浪生活中长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这样兴奋、这样激动,也从来没有听过他能讲出这么长一段话。
七
李麦到区上跑了儿次,借贷麦种和发放农具的事,终于跑成了。按区里规定,每开一亩地,区里贷给麦种十斤,回来的每一口人,只要年满十五岁,不分男女,都发给农具一件。
这天,李麦领着长松、王跑、四圈等人来红柳集领麦种。秦云飞正好从淮阳分区同来。他见到李麦问:“大婶,你们村开了多少地了?”
李麦说:“开了二十多亩了。这不,今天就来领麦种。”
秦云飞说:“不行啊,你们村回来了三十多户人家,才开了二十多亩地。进度太慢啊,是不是大家有顾虑?”
王跑说:“有什么顾虑?现在人刚回来,干活不习惯,家具又不全。再说,茶饭也跟不上。七八斤重的镢头,抡起来可费力了。慢慢来吧!”
秦云飞笑着说:“可别把麦种吃了。”
长松说:“秦县长,你放心。麦种谁也不会吃掉。就是……”他说着又咽回去了。
李麦说:“叫我说吧,要说没顾虑,那也不是真话。群众还是有点顾虑,俺村就有人说:赤杨岗海骡子家的地就有几百亩.他现在还在开封干着国民党的事。把他的地开了,他要是回来算个‘驴打滚’账,吃不清还得兜着走。有些人说,光说谁开谁种,谁种谁收,有啥凭据呢?还是找找自己的老业地开着稳当。”
王跑笑着说:“秦县长,其实这就是我的话。”
秦云飞笑了笑说:“我说你们还有顾虑吧;其实不光你们赤杨岗,各村回来的难民,都有这个顾虑。我告诉你们个好消息,
党中央制定的土地改革政策下来了。在我们解放区要实行‘耕者有其田’,坚决没收封建地主的土地,分给贫苦农民,永远归农民所有,咱们黄泛区因为人伤亡得太多,人少地多,实行谁开谁种,谁种归谁。只要一口人不超过五亩地,我们政府发给土地证。主要是鼓励开荒。”
王跑高兴地说:“你们出个告示不行吗!把这些政策都写上,再把你们县政府红大印盖上!”
秦云飞说:“这个你们放心吧!告示正在印哩!还要派干部去你们村。你们等着吧!”
过了两天,宋敏和天亮带着区武工队的几个战士来到了赤杨岗。他们又送来些麦种和农具,准备发给大家。
李麦悄悄地问宋敏:“小宋,告示带来了没有?”宋敏拍着背包说:“在里边,等会儿叫天亮同志给大家念念。”
李麦说:“还是你念吧,‘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人家说我们天亮是‘土八路’!,他的话人家不信。”宋敏笑了说:“中。这一次倒用上我这‘南蛮子’了。”
人集合在大杨树下后,李麦向大家说:“乡亲们,这是咱们区的宋主任。请她给咱们讲话。”
大家没有开过会,还不知道拍手欢迎。王跑伸着脖子看着,心里想:“怎么来个女的?”小响在远处站着,看着这个女青年穿着一身黄军服,留着短头发,身上背个挎包,挎包上还挂了一个雪白的搪瓷茶缸,一举一动,从容自如,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
宋敏开始讲话了。她的心情有些激动。她先喊了声“乡亲们……”接着又叫着:“大爷们,大婶们,大哥们,嫂子们,小弟弟小妹妹们!……”就她这么挨着喊了一遍,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了。李麦急忙低下了头。她的两行热泪已经流在脸上。她
理解这个在水窝里蹲了八年的姑娘感情。
宋敏忽然大声说着:“……谁是这里土地的土人?你们是这里土地的主人!经过八年逃荒受难,现在你们回来了。我们把这块土地交给你们;现在我们政府制定了土地改革政策。要实行耕者有其田!……”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告示,“哗”的一下抖开说:“这是咱们政府出的告示,我给大家念念。”她一条一条念着告示上的条文,仔细地解释着。念完后,徐秋斋忽然站起来带头“啪,啪,啪,”地拍着手。群众愣了一下,紧接着都不约而同地拍起手来。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鼓掌,也是他们最愿意鼓的一次掌。
尾 声
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了。赤杨岗村子周围,冒起了冲天的狼烟。荆棘和野草在火舌的劈劈啪啪的响声中变成了灰烬。它预示着一个旧的社会结束,一个新的社会将要在苦难中诞生。
当人们抡起铁镢,把它刨进黑色的泥上时,泥土里发出了一种沉重的富有弹性声音。它好像也有生命。因为在这块土地上,洒遍了难民的鲜血和眼泪。一九五〇年时,一个银行的信贷工作者,到黄泛区这个村子作了一次社会调查。这个村于在一九三八年时,共有二百二十八户,五百七十六口人。经过这一场浩劫,截至一九五〇年秋天,从外省逃难陆续回到家乡的,共有九十六户人家,一百九十六口人。已知死绝的有二十八户。已知被黄水淹死和旱灾饿死的,共有男女二百零八口。没有音信和找不到下落的,尚有七十二人。人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
中国人民的忍耐力是惊人的。他们可以背负着两肩石磨生活,他们可以不用任何麻醉药品“刮
骨疗毒”。但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和一切事物一样,“物极必反”,“无往不复”。水是至柔之物,但聚集起来,可以穿透石壁岩层。弹簧压下去的力度和弹出来的力度是相等的。当黄泛区的人们,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牺牲.怀着激动心情在日以继夜开垦荒地,重建家园的时候,准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成为锯倒国民党政权的一把最有力的锯子。一九四八年,在决定历史命运的淮海决战中,黄泛区农民们的小车又推出来了。这成千上万辆的小车上,推的不是当年逃荒的锅碗瓢勺,而是一车车粮食、香油、军鞋和炮弹。这大约是一些军事家们没有计算在内的一种力量。他们只知道水可以载船,不知道水会变作巨浪还可以覆船。中国农民的独轮车,把历史推向了前进。“人心向背”是一颗最厉害的原子弹。
茫茫的黄河向东流到大海里去了。几千年来.人们爱她,恨她,想她,怕她。一条黄河就是中华民族流动的历史。从“大河村文化”遗址的陶壶,到“殷墟”的甲骨,从西安碑林中的巍峨丰碑,到中原古战场荒草中的箭镞。人民创造着历史,同时,也为历史的前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通过这些“媒介”,看到了二十五个朝代的盛衰交替,也看到了三百五十多个皇帝的治乱兴亡。这些“数据”,几乎可以创造一部“历史交替计算机”。这就是中国农民在历次革命和改革中,总要显示出他们的力量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他们能够具有“历史的眼光”根源之一。
在四千年前,黄河流域出现了中国最早的家庭。从那时起,“家庭”成为这个社会的最有生命力的细胞。它的“根须式”结构和不断丰富的伦理,使它变得如此完备而又顽固。他们把除了“中国人”以外的人,都叫“外国人”。他们认为闻一闻本乡的泥土可以治病。这些观念是如此狭隘和落后,成为这个民族每前
进一步中的沉重包袱。但同时,它又可能是这个民族的生命力所在。
那么,历史又给予了人民什么呢?像黄泛区的农民,他们经历了一场洪水的浩劫,一场蝗虫的浩劫,一场大旱灾的浩劫。会不会有新的浩劫呢?答复是肯定的。但历史的车轮,总是要向前进的,谁也阻挡不了,浩劫仍然会被战胜,困难仍然会被克服。因为历史不单是痛苦和牺牲的记录,她还给予了人们坚强、勇敢,智慧和信心。一个具有深厚道德精神的民族,不会在历史上消失,强烈的同情心、团聚力,和传统的道德力量铸成了这个民族延续和发展的坚强精神支柱。
本书介绍了七户农民的“家庭”。而且是在他们离开了土地以后,在死亡线上挣扎下的伦理和生活。在这些故事中,作者介绍了他们的痛苦和忍耐,也介绍了他们的坚定和勇敢。作者想通过这一段历史,寻找中华民族生存的“信心”。
由于作者学识浅陋,没有能力用这支笔去更深刻地发掘他所描写的对象。满纸荒唐俚语,最多不过向人们讲述了这一段生活罢了。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五日
灯下于北京。
我想告诉读者一点什么
——代后记
一
《黄河东流去》这部小说,上集完成于一九七九年六月,下集一直拖到一九八四年春天才写完。这中间经历了五年时间。其中原因,一是中间我写了几部电影;二是由于身体不好,还有一个潜在因素是:我仍在思考。当我开掘到中国农民的家庭、伦理、道德、品质、智慧和创造力这个主题时,我发现这个矿井不单是储藏有煤,它还有金、银、铜、铁、锡,甚至还有铀。因此,我把创作的进程放慢了。
这部小说的故事,写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日本法西斯侵略中国,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扒开了滔滔黄河,“以水代兵”想以此来抵挡日本侵略军。结果却淹没了河南、江苏、安徽三个省四十多个县,一千多万人遭灾,一百多万人丧生的空前巨大的浩劫。而受难的人,极大部分是农民。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我不想过多地评判肇事者的责任。不管蒋介石也好,东条英机也罢,历史已经对他们作出了最公正的审判。我写的主要是这场浩劫的受害者——“难民”。因此,这本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本描写“难民”的小说。
在当今世界上.难民问题是个十分突出的问题。难民的人
数是相当惊人的。不管是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难民,还是四处流亡的阿富汗难民,不管是在黎巴嫩帐篷里的难民,还是在泰国边境棚户里的柬埔寨难民,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没有“家”了。
几千年来,农民总是和他们的“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土地、茅屋、农具和牲畜,构成了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从而产生了他们特有的伦理和道德。但是,当他们的田园被淹没,家庭被破坏,变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呢?他们的伦理观,道德观,以及大批流人城市以后,他们的家庭,人和人的关系会有些什么变化呢?本书就是希图从这一方面,给读者介绍一些真实生活。
长期以来,我是写中国农民问题的小说的。农民的家庭关系的变化,是我非常有兴趣的一个问题。五十年代,我写了小说《李双双小传》,当时,一个日本评论家松岗洋子女士,读了小说后,特意到河南郑州去找我。她说她对我写的中国茅屋里的农民家庭生活极有兴趣,还说她找到了“了解中国的钥匙”。当时,我对她提出来的一些问题的回答,是非常粗浅的。只是介绍了一些农民的风俗和习惯。但是,由于她的重视,也引起了我对农民的家庭问题的思考。经过“文化大革命”后,这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