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情人生-乔冠华-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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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仲:明天走了,从心底里祝你好,放宽心。我会记住当前所经历的一切 ,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当 然,即使如此,也会闲话不少的。但这是必然的,阶级斗争吗! ?我心坦然,请你放心。热烈地握手 。
老乔28/973寥寥数语,乔冠华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从局外人看,乔冠华当时正处于外交生涯的光辉顶 峰,中国 进入了联合国,他是毛主席、周总理亲自点将的中国代表团第一任团长。离京时, 毛主席指示要全体 政治局委员在机场欢送。红旗招展,锣鼓齐鸣。数千名群众摆成方阵,气 氛热烈。此后,中美会谈, 他在毛主席、周总理领导下担任了主要谈判,并与基辛格共同起 草《上海公报》。在党的十大上,他 又当选中央委员。
在这无比灿烂的光环下,谁又能理解乔冠华彼时的困惑心情?谁又能懂得他在1973年9 月28日写给仲曦 东的这个短笺中所饱含的复杂情感?不过我们仍可以从这张便条看出,乔冠华当时的心情是相当沉重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 工作情绪 ,到了“联大”会场,他照常神采奕奕,谈笑风生,充分展示了一个外交家的政治 风度。
会上,乔冠华同苏联代表团长马利克就裁军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他批评苏联假裁军真扩 军,讥讽 说:“苏联最后还利用发展中国家要求发展经济的迫切愿望,又鼓吹安理会5个常 任理事国削减10%的 军事预算,并把节省下来的一部分资金用于发展中国家的主张。这是苏 联的自鸣得意的主张。……他 至今没有告诉我们,苏联真实的军事预算到底是多少。弄清楚 这个问题,恐怕要花好几年时间。要真 正按照苏联的建议,把军费减下来,更不知道要等到 何年何月。”“苏联这个伟大的计划,用中国的 成语说,叫作画饼充饥。如真的是要让发展 中国家等待这批援助,岂不是要‘索我于枯鱼之肆'?”
乔冠华还说:“石油武器打开了经济领域内反殖、反帝、反霸斗争的新局面……有人指责石 油输出国 组织是一种垄断组织,一种卡特尔。”“他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卡特尔、托拉斯、 跨国公司是工业大 国首先发展的,并且至今还沉重地压在发展中国家的头上呢?”乔冠华这 时提高嗓门,并用手指向会 场的上空,有点激动地说:“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 灯’吗?”他还用“前门拒虎,后门 进狼”的生动比喻,形容当时两个超级大国的争夺,诚 恳呼吁:亚非拉国家对此要提高警惕。乔冠华 的发言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会场先是活跃 ,接着响起了笑声和掌声。事后,他仿陆游的《三月十 七日夜醉中作》,写了一首《联大三 年》的诗,诗云:前年来此射长蛟,白浪如山意气豪。去年来此风稍静,归时但见天山高。今年来此意颇懒,谁知遇敌犹能叫。虎子不易得,虎穴须常捣,地球尚年青,人生惜易老。帝修未灭心未平,青眼高歌望尔曹。
1973年10月30日,告别纽约同志章含之回忆:“七十年代,我和冠华最高兴的时候是在国外开会或访问。那高兴不是为 了去买‘大件 ’或其他洋货。当时我们一个人只有十美元的零用钱,上下平等,从部长到厨 师都一样。除此之外, 一点额外补贴都没有。可以想见,这十美元只能到纽约廉价超级市场 买点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冠华 要我替他买的永远是地图,他酷爱收集地图。新的地图很贵 ,我就到伯恩斯?诺贝尔斯书店的旧书部去 买旧的,旧书可以便宜很多。剩下的那几块钱几 乎都被我用在冰激凌和炸土豆片、玉米片上了。但无 论是买地图还是吃冰激凌,都不足以使 我和冠华在国外流连忘返。我们真正想在国外多呆些日子的原 因是出了国,住在使馆内像是 个自由自在的天地,不必像在北京那样提心吊胆怕上面又出什么风波, 怕部里有人打小报告 ,怕得罪了通天人物。在国外,我们不必扮演我们并不情愿的角色,冠华可以比 较放手地施 展他的外交才华。记得1974年,那次出席联大后我们途经巴黎回国,住在大使官邸。
中 午 曾涛大使和驻法使馆的外交官同冠华聚餐,冠华喝酒过量了,饭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我 睡不着,跑 去找曾大使的夫人朱黎青同志玩牌。这在那时是极为难得的空闲。我一边玩牌一 边说我和老乔真希望 能有机会外派一任大使。出国工作,至少还有劳有逸。可是老乔想去华 盛顿当联络处主任,主席不同 意,说他要留在国内,每年的联大是他的事。我们玩了还不到 半小时,冠华突然闯了进来,他酒意未 消,带着满脸的不悦冲我说:‘你玩什么牌嘛?!这 种事很无聊。你应该休息!’曾大使夫妇很尴尬 ,他们和冠华是老友,只觉得他是醉了。
我很窘,只好道歉,拉冠华回房间。回到房里,我非常生气 ,嚷嚷说他太无理,凭什么这样 粗暴!此时,冠华似乎清醒了一些,坐在床上突然落泪了。我还是以 为他是酒疯,我说不跟 醉汉打交道,说完就往外走。冠华下床拉住我,伤感地说:‘我的酒醒了,刚 才的事对不起 。我也不知为什么很怕你离开我。我醒来,屋子里黑极了,找不到你。我很怕孤独。我 真怕 有一天,所有人都离开我,你也离开我!’我愣住了。许久,我叹息地说:‘你胡思乱想什 么,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他说他也说不清,但总有一种预感他迟早会倒霉。他说好不容 易在国外可以 不去想国内那些复杂的事,他不愿我离开他。我被他说得也感慨起来。这场小 小的风波过去了,但我 知道他和我心里都不轻松。”章含之:《风雨情》,上海文 艺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75~177页。
1973年的国际形势也不太平。这年发生了中东战争,联合国安理会会议很紧张。乔冠华 最喜欢这种国 际风云的大风大浪。凡是联大平静的年会,他都觉得这些会很无聊,凡是碰上 国际上出大事,安理会 剧烈辩论的年头,乔冠华就精神百倍,可谓“斗志昂扬”。章含之看 到他对斗争那样投入,尽管紧张 繁忙却心情激奋,真希望他能永远不受干扰地投身他倾心的 外交事业。乔冠华他们预定10月中旬回国,因为基辛格11月上旬要到北京与周总理、乔冠华会谈。 一想到回北京 可能又要卷入复杂的环境,章含之感到不寒而栗。于是她就给乔冠华出了个主 意,要他发个电报回北 京,就说今年安理会辩论剧烈,他有必要多停留一段时间,请示国内 是否同意他不参加基辛格访华的 谈判。乔冠华很犹豫,说总理会不高兴。中美会谈的事,周总理是交给他承担的。
章含之说:“我总有点不祥之感,不知基辛格访华又会闯出什么错误。我们还是为自己想想 吧,反正 你是副部长,从名义上也可以不参加。躲开中美会谈这种风险大的事也许可以保个 平安!”在章含之的反复劝说下,乔冠华发了这个电报。不出他所料,回电传达了周总理严厉的批评 ,说乔冠 华不应把安理会辩论放在中美会谈之上,令他必须按原计划回国。乔冠华说,都是章含之出的馊主意,惹得总理发火了。章含之说,我猜周总理懂得乔冠华不想回去参加中美谈判的真实原因,但愿他能谅解。
就这样,乔冠华和章含之按时回到了北京,并按原计划参加了中美会谈。11月10日至14日,基辛格来华访问。
周恩来、叶剑英和乔冠华等一起与基辛格就中美关系、台湾问题及其他有关问题举行多次会 谈。基辛 格说:“最初我们由于相互需要走到一起来了,我们在此基础上坦率、真诚、有远 见的态度又进一步 发展了这种关系。世界没有任何别的国家领导人能像总理这样全面思考问 题。”周恩来说:“你过誉 了。这些话可以用在毛主席身上,我作为战友向他学习,但学得 不够。你认为我们的关系是有原则性 的、坦率、真诚、有远见的,我们同意这一说法。”12 日,乔冠华等陪同毛泽东会见基辛格。在谈到 台湾问题时,毛泽东提出:应把美国跟我们 的关系,我们跟台湾的关系分开。
不幸而被章含之言中的是,就在基辛格离开北京之后,一场真正的政治灾难终于发生了,一 直延伸到 第二年的春天的“批林批孔”运动,整个中国大地又一次动荡不安;它也最终导致 了周总理癌症恶性 发作,住院手术后再也没能回到西华厅会议室召集那令乔冠华、章含之熟 悉和怀念的长夜工作会议。 因为这一系列的外交谈判活动,自然引起了江青一伙的极大不满,他们蓄意挑起事端。要人 到毛泽东 处“吹风”,说周恩来、叶剑英与美国领导人会谈有“错误”。11月17日,毛泽东因为听了两位翻译不太准确的汇报,误认为 周总理在同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的谈判中 说了错话,屈从于美方,要政治局开会批评负责对美 事务的周总理和叶剑英。当天“周恩来和外交部 负责人及其他有关人员到毛泽东处开会 。毛泽东谈了对不久前中美会谈的一些看法,提议中央政治局 开会,讨论他的意见。”《周恩来年谱》(1949-1976),下卷,第632页。
结果从11月下旬到12月中 旬,政治局连续开会,批评周总理和叶剑英。这是一件大事。当晚,周恩来根据毛泽东指示,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传达了毛泽东对中美会谈的意见 ,并介绍 同基辛格会谈的情况。会上,江青斥责周恩来是“右倾投降主义”。周恩来起而与 之争辩。会后,周 恩来两次向毛泽东书面报告政治局会议情况,表示自己在此次中美会谈中 “做得不够”。11月21日至12月初,根据毛泽东的意见,中共中央政治局在王洪文主持下,连续开会 批评周恩来和叶 剑英的所谓“错误”。会上,江青等人对周恩来和叶剑英进行围攻,斥责此 次中美会谈是“丧权辱国 ”、“右倾投降主义”。周恩来依据事实加以反驳,同时违心地作 了检查。江青、姚文元批判“中美会谈”的调子越来越高,继续“上纲上线”,并提到“第十一次路 线斗争” 的高度,诬蔑周恩来是“错误路线的头子”,是“迫不及待”地要取代毛泽东,阴 谋将其打倒。有一次开会,叶剑英坐在后面,江青大声叫他坐到前头来。叶帅回答:“坐前头就前头,怕 什么!” 以示抗议。之后,江青将要求增补她本人和姚文元为政治局常委的意见,报告毛泽东。
12月9日,毛泽东先后同周恩来、王洪文等谈话,提出:这次会开得很好。就是有人讲错了 两句话,一 个是讲“十一次路线斗争”,不应该那么讲,实际上不是;一个是讲总理“迫不 及待”。总理不是迫 不及待,江青自己才是迫不及待。对于江青所提增补常委的意见,毛泽 东表示:增补常委,不要。对毛泽东的这次谈话,事后王海容、唐闻生回忆:1973年11月,在政治局批评周总理同基辛格会谈中犯错误的会议上,江青 提出“这是第十一次路线斗 争”,姚文元也跟着这样说。江青还指责周总理是迫不及待地要代替毛主席。12月9 日,毛泽东在会见 尼泊尔国王后,曾分三批先后同周总理、王洪文和我们谈了话。主席对我们说:这次会开 得好,很好 ,就是有人讲错了两句话:一个是讲十一次路线斗争,不应该那么讲,实际上也不是;一个是讲 总理 迫不及待。
他(指总理)不是迫不及待,她自己(指江青)才是迫不及待。总理后来告诉我们,主席也 跟他讲了这两 条。王洪文也承认主席那次对他讲了,不同意十一次路线斗争的提法。 引自邬吉成、王凡:《红色警卫中央警卫局原副局长邬吉成回忆录》,当代中 国出版社2003年1月版 ,第317页。
周恩来和叶剑英、乔冠华等就是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为中国外交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为维 护中国在 国际上的尊严和形象,他们忍辱负重,鞠躬尽瘁!乔冠华、章含之也被指令参加上述一系列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章含之回忆说,“外交部姬 、乔、黄 、仲以及我和罗旭被毛主席点名列席。王、唐是这次会议的毛主席联络员,一切‘ 指示’由她们传达 。关于这次会议的是是非非多有评论,近年来也有一些不完全属实的叙 述。作为当时参加会议者之一 ,我自然明白会议的全过程。但是我宁愿把这段历史留给局外 人去分析研究,让后人得出符合历史真 实的结论。这次会议不仅仅暴露了‘四人帮’对周恩 来的积怨,也揭示了形形色色人们的灵魂。事实 是,大多数人都按‘联络员’的传达说过批 判周恩来的话。也许客观地说,这是当时政治形势下求生 存的必需。”章含之:《 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文汇出版社2002年7月版,第295页。
乔冠华、章含之在会上说过一些“违心的话”,对此,章含之后来曾经作过深刻地剖析,她说:回首往事,在七十年代的沉浮中,我犯过两次大的错误。那错误都是为了 生存。第一次就是这1973年的深秋。就在京城萧瑟落叶的时节,人民大会堂的某个厅堂里进行着一场无情的较量。除去 那些本性 邪恶的一小撮之外,卷入其中的每个人都在经受着一场严峻的考验,是挺身而出维 护正义与公正还是 为了自己的生存妥协退让,随波逐流。几年后,当有人不顾当年的事实企 图把不切实际的罪名强加在 我们头上时,我曾经为自己和冠华辩护说那是时代造成的悲剧, 我们既没有参与策划也没有陷害他人 。
然而,二十年后的今天,在回顾自己走过的路时,我 愿按冠华说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去剖析 自己。尽管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没有一个 被卷入的人能够蔑视权威,主张公道,但毕竟作为自我 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