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选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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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了后来在院子里遇见老婆子,老婆子又对他说了那两句话,这一次,句了终于听清楚了,因为老婆子是一个字一个字冲着他的脸说的。她说:
〃他走出此地就会陷入绝境,坚守阵地是惟一的出路。当然出路只是象征性的,我们并不要出路,只要维持一种统一。〃
〃您的儿子并不将您放在眼里。〃句了轻轻地说。
〃谁会把我放在眼里呢?谁也不会。谁来擦亮他们的眼睛呢?不可能的事。谁来收留这些流浪的孩子呢?没有人收留。〃
句了想,这老婆子正在将她脑子里的思想讲出来,自己最好不要打扰她。看着她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句了又一次感到她已到了风烛残年。
〃……但是他们不需要别人来擦亮他们的眼睛,因为他们什么都看得见!他们也不需要别人收留,因为流浪是他们的天性!〃
老婆子使句了十分震惊。她看着句了继续说道:
〃只有你,只有你是我所担忧的。你什么都看不见,你是此地惟一的盲人。有好多次我看见你站在马路边观察那个渔场,然后你走了回来,两眼空空。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偶然成为邻居的。〃
〃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呢?我真是被蒙在鼓里啊。〃
〃那种事已经不可能知道了,连我都忘记了。有时我在糊纸盒时也竭力回忆过,关于我们是怎样成为邻居的那件事。的确发生过什么,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可是记不起来了,那时蛾子还小,所以她也没有任何印象。〃老婆子说完就摇头,忽然对句了很生气。
句了看见她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掉了。
到了夜里蛾子又哭了起来,绝望而凄厉,她一停下来,老婆子就斥责她,于是她又哭。房里是坐不住了,句了觉得周身难受,而外面正在下雨。句了穿上雨靴,打着雨伞,漫无目的地往外走。雷声隆隆,弄得他一阵阵心慌。每一年雷声带来的早春气息都要在他内心引起恐慌,他穿过菜地,来到马路上,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路,是那个菜农。
菜农举着雨伞,手里没提马灯,所以看不清他的脸。
〃我在这里等您好久了,七爷嘱我和您一块去他那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七爷那里?我不过随便走走。〃
〃不要掩饰自己嘛。您怎么能不去七爷那里呢?凡是去过一次的,就免不了要再去,即使心里知道没好处,脚还是往那种地方迈。随便走走,能走到哪里去呢?当然就走到渔场里去了。这种事,我们还能看错!〃
〃真奇怪,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真奇怪,怎么大家都这么敏感呢?〃
〃有什么奇怪,因为这条街就在渔场边上嘛。您当初怎么挑中了这么个地方定居下来的,还记得吗?〃
〃我好像没怎么挑,一切顺理成章。〃
他们说着话就已经下了马路,踏上了湿漉漉的塘边小道。句了将雨伞举得高高的向前看,看见了那些闪闪烁烁的灯光。所有的平房全亮着灯,像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发生似的。句了在前面走,那菜农跟在后面,口里一直在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句了想着刚才的事,将菜农的话和老婆子的话联系起来,好像悟出了一点什么。也许当初他来这里定居,的确是有一些他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在背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是一些什么样的原因呢?
七爷的房里却意外地没有亮灯。七爷站在房前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双臂在胸前交叉。菜农抢在句了前面走近七爷,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七爷哈哈大笑。
所有的房子里都开着灯,那些房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将亮光投在屋前的坪里,房里的人都走到门口来探望。七爷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他也没有要邀请句了和菜农进去的意思,他站在屋檐下一言不发。句了和菜农站在雨里举着伞,就像两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句了在心里认为是菜农和他一起来了,所以七爷不高兴了,这个菜农真是个讨厌的家伙,自己竟会昏了头让他跟在屁股后头跑,雨渐渐大了,溅在鞋子、裤子上,句了感觉裤腿冷冰冰的。
〃到福裕家去看看吧,他快死了。〃七爷忽然开口了,口气很庄严。
名叫福裕的中年男子在床上呻吟着,他的脸转向墙壁,身上盖着一床破毯子。
〃他得的是风湿性心脏病。〃七爷说,〃这个人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只和鱼谈话的人。〃
那汉子忽然翻转身来,将脸朝着他们三人,句了认出他正是那个大头的汉子,他在寂寞的时光里观察过无数次的人,现在他正在痛苦地喘息,那双多肉的大脚从破毯子里伸了出来,不停地抖动着。七爷凑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前额,他立刻安静下来了。
中篇小说(二)第58节 鱼人(12)
〃这家伙总算完蛋了,他一直在和这世界过不去。〃七爷若有所思地说。
〃完全不是这样,〃句了小声说,〃我观察过他很久了,在白天里的阳光下,他和渔场的一切是那么和谐,他总是歪着头在倾听,我盼望他活下来。〃
七爷冷笑了一声,注视着床上那一堆,慢慢地吐出这句话:
〃他一定会死。〃
福裕一直在盯着七爷看,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痛苦的表情立刻舒展了,就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菜农走向前去,嫌弃地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床毯子,冒里冒失地一掀,使得福裕的腿全露了出来,那腿上爬满了曲张的静脉,像一堆堆蚯蚓。句了忽然感到义愤填膺,他将菜农一推,推得他向后打了个趔趄,然后冲过去帮福裕盖好了毯子。就在他帮福裕盖毯子的一瞬间,福裕睁开了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后疲倦不堪地重新闭上了眼。
〃他要死了,这心胸狭隘的家伙。〃七爷又说,〃他就是因为心胸狭隘才不和人说话。〃
句了浑身开始颤抖,可能是房子里的氛围所致,也可能是被雨弄湿的裤子穿在身上导致了伤风。他的两排牙齿也开始碰撞。他仿佛觉得不是床上那人,而是自己快死了。他的腿一软,胡乱往旁边一倒,正倒在菜农身上,被他结实的双臂一把扶住。菜农将他搀到床边坐下,就坐在福裕的肚子上,他很想挪开一点,可是没有力气,只得就那样歪在床头,老式木床的架子将他的头部硌得生痛。
〃柜子里还有一床毯子,给他盖上吧。〃
句了听见七爷说话,然后是开柜子的声音,一床很硬的、像毡子一类的东西盖在了他身上,连他的头都被蒙住了。他不由自主地从床头滑下来,倒在床上,他的身子下面是福裕的腿,那腿冰冷,一动也不动。七爷又和菜农说了几句话,他们俩然后熄了灯,关上门出去了。句了在硬邦邦的毯子下抖得厉害,他想从福裕的腿上挪开去,就拼力一滚,滚到了床里头,再把毯子扯过来裹上。黑暗中,他看见福裕的腿在慢慢地拱起来,破毯子在床中间形成了一座小山。句了竭力缩成一团,想少占些地方,伤风使得他全身骨头酸痛,在寒热的颤抖中,他的脑子里幻象不断,他不停地回到从前的日子里。那时候,福裕对于他还是一个永恒的、亲切的谜,单单是他那背着鱼网慢慢行进的背影就会令他感动不已;还有那双踩在泥地上的多肉的大脚,趾头分得很开,皮肤往往呈紫色,即使是随便看一眼,句了也会认出那双脚来。现在这双脚就在他面前了,给他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他害怕与这冷冰冰的东西接触,他想爬起来离开这里,又没有力气做这件事,于是只好可怜巴巴地缩在床里面。
〃什么人在床上?〃
福裕忽然在那头讲话了,声音很尖,像假嗓似的,句了吓了一大跳,连气都不敢出。这可不是他想像中的大头男人的嗓音啊。
〃什么人在床上?〃他又问道,还顿了一顿脚板,弄得床铺吱吱呀呀地响,〃我知道了,是来偷鱼的。已经好多年了,他一直在那里张望,总想趁我不备就偷鱼,可是他没有胆量。全是七爷的错,把贼引了进来。七爷!七爷!〃他尖叫起来,他的声音使得句了全身直打冷战。闹了一阵他自动安静下来了,又开始痛苦地呻吟。那是无法忍受的痛苦,谁也帮不了忙的痛苦,临终者最后的挣扎。句了恐怖地意识到,大头男人终于要死了。床上的那座小山渐渐平复下去了,呻吟也越来越微弱。句了的伤风也在渐渐地缓解,他还是不敢动。他在极度的疲乏中沉入梦乡,梦里有个黑影要来扼他的脖子,于是扭打起来,弄得全身是汗,衣服全湿透了。有好几回那人就要得逞,他使尽全力踢他的肚子,那人的双手忽然就变得软绵绵的松了开来,也许是他踢中了他的要害部位。刚刚松一口气,已经倒下去的那人又摇摇晃晃地扑上来,句了的双脚又一顿乱踢,将那人踢退,如此反复。那影子消失时,他已打起了鼾,可是他无法入睡,因为有盏聚光灯照在他脸上,还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只好从睡眠里挣脱出来。原来是七爷和菜农在用一支手电照他的脸。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们回去吧。〃菜农指了指黑漆漆的窗外说。
〃这个人,这个福裕,他死了吗?〃句了问道。
〃你说到哪里去了,〃七爷冷冰冰地回答,〃怎么会死?他夜夜都这样。〃
句了从床上爬起来,越过福裕的身体,下了地。福裕一直睡在床上没动,句了从他上面爬过去时也没有碰到他,他静静地躺在毯子下面,就好像消失了似的。句了站在黑暗里想: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床上呢?
七爷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这一回菜农走在句了的前面。
中篇小说(二)第59节 鱼人(13)
〃七爷告诉我,刚才那种事其实是不允许发生的。〃菜农的声音飘荡在鱼塘上空,显得很虚假。〃他说怎么能让您接触到福裕那种人呢?我也一直认为这事不可能,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一些不可能的事不在黑暗里发生。我想,既然是黑暗里发生的事,就可以不算数,福裕本人是不会承认与您有过接触的,而我和七爷也没有看见,就算您要对人吹牛说有这件事,我和七爷也会反驳您的。所以说,那种事是不允许发生的。怎样解释七爷的举动呢?七爷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吗?您完全可以说,七爷在渔场里闲得无聊,想出了一个消遣的好办法,这就是让您和福裕接触。如果他真是这样想,他为什么要选择夜里来做这件事,而且熄灯呢?我完全可以断定,您并没有真正接触到福裕,您看见那床上有一个人,您认为他是您印象中的某个人,您还说您'认出了他',可是后来灯熄了,房里黑糊糊一片,您自己又正好被伤风弄得神志不清,您在床上乱抓一通,碰到了一条腿,一只胳膊,您就认为那是福裕的身体,这不是太荒唐了吗?也许那个人早就跑掉了,您抓到的不过是那些破毯子,这种可能性最大。今天夜里我陪您来这里,并不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根本就没有好奇心。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秘密,这就是渔场工人们的内心不是我们街上的居民可以了解的,更不要说接触他们的身体了。我们只能是远远地观察他们,不,应该说,我们天天看见他们,却并不仔细观察,因为我们这些街上的人对他们完全没有兴趣,因为我们对他们太熟悉了,他们只存在于我们的想像中,正因为想像得太多,反而看见的时候失去观察的兴趣了。为什么陪您去见这些人呢?您在我们当中是个例外,您总站在马路边向那边张望,并且将看到的一些表面现象作出自己的解释,以为自己与他们之间有接触的可能性,甚至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了解他们的内心。我知道您这些日子烦躁不安的原因,您急于要证实您内心的想法,您的这种狂妄使得我和七爷都有点生气,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里会面了。我和七爷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我们之间却是有默契的,就像所有街上的人与渔场工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一样。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您穿过我的菜地往马路上走,您后来在马路上遇见七爷,您以为,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吗?七爷对您的看法和我对您的看法都是一样的,我们街上的人虽然不和渔场工人接触,但对所有的事都有一致的观点,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在平时,我们与他们几乎没有来往。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从前也是一个渔场工人,那时我很年轻,我忍受不了这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就跑了出来在外面流浪,后来我回来了,但不是回到渔场,而是回到街上,找些零工做,最后才开辟了这片菜土,以卖小菜为生。所以我,先前是和七爷生活在一起的,我的底细七爷一清二楚,七爷对我的看法并不好,他欣赏的是福裕那种类型的人,他表面上做出鄙视他的样子,实际上他最欣赏的就是福裕了。他心里看不起的是我,他想让我在福裕面前自惭形秽。不,我无法像福裕那样生活,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成年累月地沉默的,大家都把他看成一条鱼。我觉得七爷在本质上和这个福裕也很一致。白天里他去街上游荡,到处与人接触谈话,其实只不过是物色他的猎物。我们大家都懂得他的心思,只有您不懂,所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