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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部分

残雪自选集-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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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一)第158节 绿毛龟(2)

    因为水里的蚊蝇太多,胡三总在椅子旁边点着一炷卫生香,一盘这样的香可以点四个小时,那浓浓的草药味往往使他产生幻觉,把所有的事都在时间上混淆起来。于是昔日的院子在眼前再现了,不过方桌前围着的不是从前那些汉子,而是楼房里这些面孔严肃的人们,素媛也在当中,她那苍老的嗓音如同鸭叫。她往往会发出那种不甘寂寞的肺腑之言,比如〃决不能有丝毫气馁的念头〃之类。她在人们当中是个活跃分子。在这种幻觉里面,胡三自己是不在场的,有时他想他也许躲在某个角落里了。耳边反反复复响着的,都是那鸭叫似的嗓音,再有就是马达声,简直惊天动地。胡三闭眼苦笑着,觉得额头上有一点冰凉之物,原来是楼上泼脏水下来溅到他脸上了。麻点母鸡吃饱了,正在用地上的泥灰洗澡,胡三每天看着她时心里都涌出那种敬畏。    
    〃来了?来了好!我就知道你要来,如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剩下什么需要挂在心头的事呢?你虽不情愿,心里头还不是那桩事?〃    
    远蒲一边安顿胡三坐下一边很快地说。胡三看见远蒲的屋当中放了一只大水缸,里面爬着六只绿毛龟,这些龟的模样如同鬼似的。刚才进来时远蒲正伏在缸边给它们喂食,他那种单纯的神情根本不像心里有事,胡三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面前做假。当然也有可能他是属于那种摆得开放得下的人,白天唉声叹气,夜里一倒下去就打鼾。胡三很少到远蒲家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呢?    
    〃这几只龟是我新近养的,它们那种苍老的样子很合我的意。〃    
    远蒲笑起来,胡三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儿童。房里弥漫着老单身汉家常有的气味,同胡三家里一样的气味。胡三找不出要说的话,就弯下身去察看那几只龟,这种龟胡三从来没见过,毛蓬蓬阴森森的。这时远蒲突然伸手将他的脖子朝缸里按下去,并贴着他的耳朵急促地说:〃看罢,多么庄严的表情!离得再近些,再近些!它们身上那些须毛要把你带到几万年前的时候……〃    
    胡三由于恐惧拼尽全力往外挣,还是打湿了头发,他真是恼羞成怒。    
    〃搞、搞谋杀呀?〃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杀你干什么?早就老了,不中用了的家伙,还值得别人费那个劲啊。〃远蒲悻悻地走开去,又说:〃不要老朝一个方向想到底。〃    
    由于刚才一折腾,绿毛龟就游动起来,披着那身绿毛一上一下的,很缓慢,不像在游,倒像水上浮着的尸体。胡三把目光从缸里收回来,心里思忖着远蒲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莫非是这几十年的生活早就搞得他变态了?他在门口抽着烟,苍白的、长长的指头微微发抖。胡三一想起这双手刚才差点要自己的命心里的怒火又上来了。这个人,一生的生活是那么的不如意,但总在暗中下大力气搞些怪事,胡三没想到他那双瘦骨伶仃的手还会有那么大的劲。不过这个人的心思又显然不在杀人上头,他的态度总是显得很含糊,就仿佛他总在想些遥远的事似的。冷静下来,胡三就不敢自认为已看透眼前这个老头了。一切都要看事态的发展,这是胡三老头一辈子的信条。想想看,就连他自己年轻时的形象,回忆了一辈子也不过稀稀薄薄的,眼前的这个老头子他又怎么搞得清?    
    〃刚才你看见那些乌龟的时候〃他漱着喉咙顿了一顿,〃当你近距离观察它们时,你竟没有产生那种冲动,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啊。你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呢?人人都有烦心事,你还是走吧。〃    
    胡三轻飘飘地走出那间房子,好像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然而他还注意到屋前的那群鸡,那是些什么鸡啊,好像从来就没喂过,样子极难看,土匪似的在垃圾堆上抢食,多看它们一眼都不忍心。他担心远蒲盯自己的背脊,就头也不回。走出一段路,这才诧异地发现远蒲所在的住处周围的大部分房子都拆掉了,这是他来的时候没注意到的。大卡车来来往往,都是搬家的,这一带快成废墟了。有人在叫他,是从前的瘦子,多年不见的一惊一乍的老同事,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旁边是他老婆,被风吹得像一片枯叶一样哆嗦着。几十年都过去了,这家伙眼里居然还有那种激情的闪光。此刻他正在搬家,他告诉胡三说,〃把故居撇在脑后等于永远铭记在心。〃胡三对他的咬文嚼字十分痛恨,甩手要走,衣袖却被他揪住不放。他眼里水汪汪的,一定要胡三回答他的问题:〃在远蒲家中做出了什么决定?〃胡三说,什么决定都没做。他就不相信地摇头,说,他只好带着一肚子的疑虑远行了。他的一只皮鞋系带全散了,上衣也没扣好,像个老乞丐,他对自己的物质生活全然没有感觉,这倒在胡三的意料之中。他还要纠缠,那位瘦小的妻子就扯着他的衣裳后襟,拔河似的将他拖走了。隔开好远,他还于踉跄中举起一支手臂大喊:〃永别了!朋友!〃    
    胡三向前走了一段,瘦子搬家的那辆车就跟上来了,捉迷藏一样,胡三走它也走,胡三停它也停,司机还反复鸣喇叭,十分讨厌。瘦子依着一只坏了一扇门的大柜沉思着,显得很超脱,他老婆则向胡三打手势,要胡三让开,胡三已经让到路边,她还不满意,双手捏成拳头威吓着,要胡三完全从她视野里消失。胡三感到很好笑,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从疾病中挣脱出来过,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强有力了呢?莫非是搬家激发了她的活力?多年来,有一桩令胡三不安的事,这就是以前那桩策划中的所有的成员都没有离开此地,如同约好了似的。他们就住在他周围,然而相互之间也不来往,惟一同胡三有联系的就只有远蒲一人。虽不来往,胡三并不觉得已脱离了从前的团体。他们这些人全都性格乖张,寡言少语,散落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要在平时,瘦子是不同他讲话的,今天他们夫妇的态度很反常,也许真的是最后的分手吧。胡三仔细看了看瘦子,看见他还在沉思,脸上已不是人间的表情了。    
    在那些被拆掉的房子之间七钻八钻的,搞得满身灰,胡三老头终于钻回了家。坐在门口的靠椅上喘着气,回想这一趟出门,他感到自己好似中了某个机关似的。不由得又想起远蒲在他离开时对他说的话:〃胡三啊,你已经活到头了嘛。〃这种事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他也不恐惧,他只是好奇: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呢?现在他终于将这些事联系起来了:这就是他周围发生的变化啊,三十多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变化可是实实在在的呢。可是想来想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桩策划在主宰每个人的生活。他们之所以不搬走就是为了那空洞的幻想,他们之所以搬走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胡三听邻居素媛说过瘦子总是关在家中大哭,青年时代的神经质一点都没改。对于他胡三来说,从前的石头房子改成现在的楼房,院子变成马路,他自己由一名科技人员变成退休的孤老头,这些变化他都没怎么感觉到。有一夜,他决心做一回贼,他潜入一家店铺后面的仓库,偷走一箱啤酒。那次作案很成功,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他又觉得此举完全是多余的了。如今那箱啤酒还在床底下,用旧报纸包着,仿佛在嘲笑他的徒费心思。


短篇小说(一)第159节 绿毛龟(3)

    一个阴雨天,胡三躺在房里,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过去了,接着又一个,到第三个人出现时,胡三忍不住喊出了声:    
    〃小录啊!〃    
    那人便站住了。    
    胡三立刻感到称眼前这个老头为〃小录〃不合适,这还是三十年前的叫法呢。    
    小录额头上的那几条沟夸张地移动了几下,他还是立在原地,并不探进头来看。    
    〃胡老师心中装着天下事呢,这真是难能可贵啊。〃    
    胡三看见还有一个人往小录身边挤过来,接着又有第五个、第六个,全是熟人,他们此刻不耐烦地推着小录往前走,因为后面还有人。胡三闭上眼,不想再看了,这些人已经塞满了他的脑海。他是怎么变得像现在这样〃心中装着天下事〃的呢?这不就是他本人的变化吗?已经死掉了的计划,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复活着,这种血管里的复活很难用语言来表述,想想看,都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年的原班人马还留在此地,这不是不甘心又是什么呢?今天似乎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平时互不来往的这些人结伴从他屋前经过,莫非有什么事要发生吧?胡三兴奋起来,穿好鞋到外面去看。    
    他的鸡在屋前的遮檐下排成一排,站的站,蹲的蹲,镇定地梳理着身上的羽毛。雨斜斜地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凄婉的情绪,胡三心里刚刚产生的兴奋又渐渐地消沉下去了。素媛老婆子从雨中朝他跑来,挥着手说:    
    〃他死了。〃    
    〃谁?〃    
    〃你们的大哥嘛。老人家高寿,活得太久,脖子上都长出了蛆。看样子,走的时候很幸福呢!走了好几天,家人才发现。这种事,我能理解。〃    
    大哥是那个计划的核心人物,他应该得到幸福。胡三看到眼前的事实都清清楚楚了。他应不应该去探望一下呢?胡三望着麻点母鸡,仿佛要她来拿主意。麻点鸡懒洋洋地将头缩到了翅膀里头,一副天不管地不管的样子。    
    〃同亲近的人最好不要告别。〃素媛做出知情者的表情说。    
    但是她并不知情,她是一个外人,后来才搬来的。有时候,外人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    
    胡三老头一会儿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加入昔日同伙的行列。他坐在屋檐下看雨,脑子里总出现那些绿毛龟,他深深地感到,远蒲真是个有远见的人,而他自己,稍稍有点迟钝,也从来不曾像他那样躁动,可以说同远蒲相比,自己的生活属半死不活的那一类吧。三十多年里头,胡三竟没有做过一次梦,他总是醒着,夜里也只是打一打盹。有时候,他疲倦到了极点,他就想,这会不会是梦呢?但不是。他咬了咬指头,痛得皱起眉头。只有童年的记忆里有梦。    
    〃葬礼一完毕,他们都要离开此地了。大概早就商量好的。〃    
    〃很好嘛。〃    
    〃你呢,恐怕是永久留下了。总得有个人留下,对吧?〃    
    〃对。〃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胡三虽然讨厌素媛老太婆,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关于绿毛龟的事。素媛就说,远蒲那种腌老头子,张开口来连牙齿都腐烂了的家伙,当然只配养那种怪物。胡三又很懊恼,他不该同这老婆子议论远蒲,这种人的意见有什么价值呢?议论倒也罢了,自己竟然把同事的秘密告诉她,真是老昏了头了。素媛见他沉着脸,就一跺脚走开了,还边走边飞起一脚朝麻点鸡踢去,母鸡惊呼着飞到半空,落在泥水中。胡三看着母鸡的狼狈样子,心想,她也有失去镇定的时候呢。远蒲是昨天傍晚走的,背着丑陋的大包袱,驼着背走得很快,胡三想追上去喊他,那两只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似的。可能他早看见胡三了,出于鄙视不想同他告别。当时胡三回忆起绿毛龟那一幕,心里也有点羞愧。同事们都走了之后,会留下一些空房子,那些房子会不会有人来住呢?胡三惦记着远蒲的龟,当晚就去他家看。从门缝往里一瞧,水缸还放在屋当中,龟当然也在里头。女邻居过来告诉胡三,说远蒲不会回来了,嘱咐她不要动屋里的东西,远蒲还说那些龟不吃东西还可活两年。胡三听得全身打冷颤,连忙要走,女邻居还跟在他身后说:〃远蒲先生真是心狠手辣的英雄啊。〃胡三仿佛听见她在身后笑。昨天一夜他都在想,那些爬不出来的龟最后的情形会是什么样子呢?雨里头隐隐约约响起了锣鼓的声音,胡三觉得这种张扬有点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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