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故乡面和花朵-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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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看是个灯笼,近看还是个灯笼,还看见很多大窟窿,打一物。」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简单的。我把简单的放在前头。他听了以后,也满有把握地把手放到下巴颏上背着手在海边来回走动着思考──一副君临天下的伟人模样呢──单从这动作、身体语言和他的表情看,他还是年轻呀。我刚锋芒小试,他就拉开架式要和我决战了。他就要掉到他年长的老舅给他设下的陷阱里去了。这个时候我暗自窃喜我是多么地成熟他又是多么地年轻和浮躁啊。他还没有到达从容的地步呢。终于,他脸上露出了自得和圆满的笑容:
「是一个破窑吧?」
我理所不然地摇了摇头。
他又说: 「要不就是我们旁边破旧的牛屋。」
我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时他的神色就有些发毛了。两次没猜着,他第三次就有些慌张和沉不住气了。就像任何事物一样,有再一再二,还能有再三再四吗?这个时候他就没有自得和圆满的神色了。当然这一切也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仅仅利用一个谜语和一个儿童游戏,就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把当秘书长的一些手段和戏法拿出来,他哪里还有生存的余地呢?我端起茶杯,平静地吹了吹浮在上边的茶末和枝节。着急顶什么用呢?儿童游戏之中,蕴藏着多少人类的智能和辛酸呀。他的汗出来了。但我说:好戏还在后头呢,出汗还在后头呢。你不是搞文学的吗?现在我就让你搞一下文学和出汗,我的聪明的孩子,凭你怎么折腾,还能跑出娘舅的手心吗?我含着一丝肌肉的微笑,用嘴角向他努了努和意识了一下:你接着往下猜呀,事情还没有完呢。他一边擦汗一边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娘舅(这个时候他开始给我叫娘舅了。我听到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得很。不要这么早就露出本相嘛。事情还刚刚开始嘛。听到他这叫声,我连眼皮都没有抬。我哪能那么心慈手软呢?我哪能为了沽名学霸王去当东郭先生和当被蛇咬的农夫呢?我的老婆给我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接着猜你的吧,我这里还等着呢。我甚至做出了不耐烦的样子。我的可怜的小刘儿外甥,这个时候一边观察我的神色,一边结结巴巴和试探着说),要不就是一只纸蛤蟆?」
这就更不沾边了。当他还要红头涨脸接着往下猜的时候,我就用手理所当然地制止了他。事不过三。该你尴尬和惭愧了,我能在一个小小的遭遇战里和你盘桓过久吗?当外甥掉到一个泥潭里不能自拔的时候,还不允许老舅当机立断把他打捞出来吗?我慢悠悠地说:
「你不要猜了,照你这个思路,就是一直让你猜到天黑,你也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得了。我们重新开始──远看是个灯笼,近看还是个灯笼,还有许多大窟窿,这不是一只破灯笼吗?」
他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他甚至有些想急了,他甚至想说,这叫什么谜语?说一个灯笼,猜出来还是个灯笼,这成谜语吗?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出其不意和攻敌不备呢。难道不是一只破灯笼吗?他想了想,火到底还是没有发出来,只好自认倒霉地承认确实是一只破灯笼。这时就有些懊恼了。我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微笑。我接着说:
「接着再往下猜。咕叽,打一农场动作。」
他又在那里抱着脑袋想。这时他就比刚才认真多了。他不敢浮躁和大意了。医治浮躁的最佳良方是什么呢?就是给他猜一系列的谜语。允许他思考,允许他考棋,允许他考谜和考这个世界,我喝着茶等着你。终于,他迷迷瞪瞪和慌慌张张(你迷瞪和慌张个什么呢?但是凡和我接触的人,时间一长都要犯这个毛病。)把手从头上移开,用眼睛盯着我,当然也不敢正面肯定而是试探着说: 「是不是一脚踩到泥里去了?」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我眼睛并不与他对视)说: 「再猜」。
他又抱着脑袋在那里想。突然嘴角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时就不是迷瞪而是轻松了,好象一下子终于明白了我的思路和话语指向,他满有把握但是因为上次的教训还是不敢肯定而用商量的口气说:
「我明白了,是床上的动静吧?」
说完,还淫猥和不易觉察地看了我一眼。当然,本来这个谜语他是猜对了,而且因为这是第二个谜语,也是故意给他出的简单一些故意让这个傻冒猜着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继续上当,给他一个小便宜是为了让他跳下更大的陷阱,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一路让他猜不出来,这个游戏也就玩得没有意思和没有趣味性了。形势一边倒,你纯粹在玩一个傻冒,恐怕台下的观众也就兴味索然和要开始走人和开始打哈欠了。一场游戏玩下来,不但自己很兴头,输给你的敌人也玩得很兴头和口服心服那才叫玩到了家。这就是大玩家和小玩闹的区别。我不是一锤子买卖,不是永远让你猜不着,我还故意让你猜出来一把;一切都不让对手猜出来在世界上是容易的,你让他偶尔猜出来接着就又猜不出了那在世界上才艰难呢。一个人在世界上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咕叽」一声,就是一个床上动作。我准备向他祝贺和承认现在是一比一,接着两人不分胜败地再猜下去。但当我看到他脸上露出淫猥的表情如果仅仅是淫猥也就罢了但是在淫猥之后似乎还藏着因为这一个谜语的猜出他今后就可能把握这个世界特别是把握住我的时候,就好象一个领导看到自己培养的接班人现在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竟是一颗埋藏到自己身边的定时炸弹的时候,他的心勃然地就愤怒了。不能这样。如果承认了他所猜的正确,不就一下长了他的骄气和助长他阴谋的实现了吗?这颗炸弹不就要爆炸或者不爆炸倒是埋藏得更深了吗?本来只是想给他一个甜头我们给他挖一个更深的陷阱,现在他利用这个机会给我们埋藏了一个更深的炸弹,事情不就适得其反和得不偿失了吗?陷阱没挖好倒是挨了一炸弹吗?本来你猜对了,我现在倒不能承认;本来我是要承认的,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本来「咕叽」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就又不是一个床上动作了;本来是要上床的,现在就又下床了。而且妙还妙在,我所有的这些思维活动,脸上一点没有露出来。我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我的脸上没有表情,这就让对付我的人难办了。如果我脸上早早有了一个表情,已经露出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想改这个表情不就难了吗?我的脸上没有阴晴,我的脸上没有是和不是,不管是和不是,我脸上的表情都无需改变。我在没有改变脸色和眼睛深处的情况下,就对这「咕叽」和床上动作摇了摇头。这一摇可真把小刘儿给摇傻了和摇愤怒了──当然他的愤怒也是有道理的,本来就是一个床上动作,现在怎么又变得不是了呢?本来是满有把握的,现在煮熟的鸭子怎么又飞了呢?他还是年轻呀,他脸上立即就有了表情。他急头扯脸地开始与我分辩和对证:
「『咕叽』一声,我说踩到泥里你说不对,现在到了床上你又说不对──明明对却说不对,如果是这样不实事求是和游戏得没有规则,一切还都是独裁国家的法律和制度,你把握着最后的解释权,那我就没有什么活路和永远也猜不出来了(看来他是真急了)。现在我也不猜了,让你说,你说『咕叽』不是床上动作是什么?」
他又上了我的当。到了关键时候,他又自动不说让给我说。你刚才还在反对独裁,现在就又自动恢复到了独裁。我还没有恢复你就自动恢复了。你让我说,我不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吗?一切不都又照我的思路来运转了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你就又显出你的小孩脾气了呢?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这可是你把解释权送到我手上的。我说之前,还卷了一下自己的袖管。然后不慌不忙──你慌你忙我可不慌不忙──地说:
「好,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咕叽』一声,不是一个床上动作。你想呀,我一个成年人和你一个小孩玩游戏,能出这种少儿不宜和不为下一代负责的谜语吗?单从一种社会责任感出发,就不是一个床上动作。老舅我还很严肃,你怎么倒是猜着猜着就下道了,就猜到邪路上和精神污染上去了?当然我承认,床上的动作到了关键时候也是『咕叽』,但我说的这个『咕叽』不是那个『咕叽』。现在我让你来猜谜,你是猜我出的谜呢还是你自己想怎么猜就怎么猜呢?如果是这样,你一个人玩不就得了,还缠着我辛辛苦苦给你出谜语干什么?我这是何苦来呢?我这样好心不得好报,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我图个什么?我过去这样的教训还少吗?但是一遇到年轻人,我还是改不了诲人不倦的老毛病。如果我过去犯这个错误还可以原谅的话,今天就和过去不同了,今天是我的外甥,如果因为一个谜语让自己的外甥也这么误会和埋汰我,我不伤心还懊恼自己没记性呢。我现在就此打住,我现在知错改错,我现在就走,我不和你玩了还不行吗?」
我立即做出了要走的架式。就像夫妻闹矛盾一样,不行我可以走嘛。如果我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能让你逼走吗?一下就戳到了你的痛处和让你无话可说──如果你再说什么就是你在胡搅蛮缠了。令我捂着嘴想偷笑的是,这傻冒果然就上当了。一下又傻呵呵地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付我马上就要走的局面。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我就得照他的思路猜下去?如果他现在走了这场谜猜不下去,倒显得我真是一个傻冒了;本来不是我的问题,让别人看起来也是我的问题了。我不能因小失大,我不能因为一个谜语耽误所有的谜语。于是在我生气挣扎着要走的时候,他如我所料地上去一把抓住了我:
「老舅,不要走,是我猜错了行了吧?我接着再往下猜可以吗?」
但我不依不饶:
「不行!如果是这样,和你猜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让外人看起来,倒好象老舅在欺负自己的外甥似的。没事我和你玩这个我得不到半点益处益处全让你占了你本来不知道的谜语和世界的谜底现在都让你知道了我图个什么呢?增长知识是你的,生气的倒是这教你知识的人了。你现在得给我说清楚,从今往后你还和老舅胡搅蛮缠不?如果按老舅的思路来,咱们就继续往下玩;如果不按老舅的思路来你还在那里犯你的牛脾气,我们立马就此散伙!……」
小刘儿这时看上去也有些可怜呀,张着已经风干的嘴,想说什么,最后闭上了嘴;又想说什么,临到最后又闭上了。最后眼睛里竟憋出了泪。当然这个时候我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认为的委屈当然我们也知道这是委屈了,但到了这种局面和情势下他也只好咽回去──这不也是我们要追求的一种效果吗?明明面前是一个敌人,在局面和情势逼迫下,你也不得不口是心非地把他当成朋友。于是小刘儿可怜地说:
「老舅,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和你胡搅蛮缠了。就是『咕叽』这一声我也不再猜了,算我已经猜错了,行了吧?」
我的目的达到了。看着他被我玩得一愣一愣的,我心里真是舒坦哇。但我还是做出不情愿的样子,故意在那里扭捏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好象完全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外甥我才在这里违心地留下和他继续玩──看我将火候和局面把握得是多么地好哇。「咕叽」一声,就让他到达了深渊。但「咕叽」还没有完呢。他说要再猜「咕叽」,我倒不同意;现在他不要猜「咕叽」了,我倒是想让他再猜一下看。如我所料,真到了让他再猜也因此显出我的大度的时候,他倒是在那里发呆猜不出来了。「咕叽」明明有了定论。他还能再「咕叽」出什么呢?他自己给他自己出了个无法破译的难题,这个难题他再努力再出汗也找不到答案因为它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口服心服地给否定掉了。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