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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梁晓声小说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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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足以抵消掉渐渐扩散满胸膛的慌和怕。。妻子服帖了,温顺了,不但开始接受他的亲吻,也开始抚摸他了。。他从沉睡中被妻子推醒,没醒前做着梦。梦见不会游泳的自己在激流中随波而下,紧抱着一只鱼形的儿童救生
  圈不敢稍微放松。醒来才发觉紧抱着的乃是妻子的两条腿。妻子指指窗,灰自的天色透过了窗帘。他一时有些懵懂,不知自己怎
  么居然会来在小屋里,和妻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妻子将一根手指压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朝大屋指了指。。他这才想起夜里的事,同时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幸亏自己还不算
  是个胖男人,他想,否则单人床就容不下妻子躺了。显然,妻子若不与他头
  脚倒置而眠,两个人谁都别想睡成。他悄悄起身下了床,内疚地问:“没睡好吧?”半明半暗中,他看出妻子的脸有些浮肿。妻子温情脉脉地笑着说:“还行。”“夜里。。你好么?。。”“好。”妻子温情脉脉地回答,使他心里不那么内疚了。他俯身吻了妻子一下,又赤着双脚,蹑悄悄地溜回大屋,轻轻躺在地
  铺般的大床上。“爸,你小心着凉。”儿子冷不丁他说了一句。
   “儿子,你。。什么时候醒的?。。”连他自己都听比来了,语调是那么的羞惭。“刚醒。”儿子背朝他,一动未动,看样子并不打算向他翻过身来。“我上厕所了。是我上厕所把你弄醒的么?”话一说完,他立刻觉得说得太不像话。明明是从妻子的床上溜回来的,
  怎么可以说成是“上厕所了”呢?这不等于是在侮辱妻子么?
  他从床头柜上摸起手表看了看,四点过五分,还有两个小时可接着睡。听听儿子的呼吸非常之均匀,以为儿子又睡过去了,却不料儿子再次说:“爸,其实你们大可不必。。”
  显然非是梦话。他一时仿佛被粘在床上了,动不得了。半天,才细语悄声地问:“儿子,
  我和你妈。。大可不必怎么呀?”那份儿心虚,如同他和妻子加入黑社会而被儿子有所觉察了。“你们的心理完全可以放轻松点儿,大可不必把我的存在当成一回事
  儿。”儿子的口吻听来无比郑重。他一阵发怔。又半天,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地说:“那我们可做不到啊!
  儿子,你对我和你妈很重要。。”他向儿子翻过身去,靠拢过去,隔被将一条手臂搭在儿子身上。他又说:“你的存在非常重要。我们只你一个儿子,哪能不把你的存在
  当成一回事儿呢?”“爸,再睡会儿吧!”儿子仍一动也没动。他却在心里反复破译儿子的话,不知儿子的话是泛指一向的家庭关系,
  还是针对夜里自己贼一样的行径。。吃早饭时,这三口之家,每人的表情都显出了几分庄严的意味儿。他由于前二十四小时内,心理方面和身体方面都有较大的消耗,而且
  睡眠不足,没能恢复过来,在单位从上午到下午一直处于腰酸腿软头晕目眩
  的状态。。今天,暖气是早已经来了。元旦已经过去,春节就要到了。今天他躺在大屋的床上休病假。确切他说不是休病假,而是疗养公伤。
  其实疗养公伤也不算说得很确切。因为他的伤不是在单位造成的,而是在离家不远的街拐角造成的。也不是在工作时间内造成的,而是在公休日造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多钟,他推着坏了闸的自行车到街拐角去
  修,迎面碰上一个戴墨镜穿夹克衫的青年。对方彬彬有礼地拦住他,彬彬有礼地问:“您是不是姓王?”他说是,我姓王。“你就县王君生先生吧?”他点头,谦虚他说不必称先生。对方笑了。他也笑了。笑着反问:“您是。。”对方笑着从兜里抽出了右手。手上戴着金属撑子。就是黑帮电影里打
  手打人的那一种。
   他在家里看过些黑帮电影的录相带,对那玩艺儿并不眼生。
  “对训你这个王八蛋!”
  他刚意识到情形有点儿不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防范的反应,额头上已挨了重重一击,倒在地上。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两个家伙,他们一并用穿着皮鞋的脚踢他,踢得他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
  他没喊叫求救,四十六岁的他,一向是个老好人,并不曾得罪过谁,也平生第一次遭到殴打。所以他的嘴还根本不习惯喊叫出求救的话语,他完全是在一声不吭地遭受着殴打。当然,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更谈不上反击了。。
  他住了半个多月医院。肋骨折了两根,眉骨那儿缝了几针。额上也缝了几针,耳朵险些被撕下来,缝了十来针,脸肯定是要落疤的,万幸的是眼睛丝毫也没受伤。
  在他住院期间妻子报案了。公安人员曾到医院当面向他取证,又经过一番调查,初步断定是由于他领导厂里的“打假小组”参预端了几处“制造”假酱油的黑窝点,因而遭到对方的报复。
  厂里的人也都这么认为,所以将他的受伤视为“严重公伤”,不但全额报销医药费,而且多次派人慰问。如果他挨打真和“打假”有关,那也的确是全厂最严重的一次公伤事件,厂里的另几位头头们经过讨论,一致决定颁发给他五千元奖金。不过案子还没破,打他的三个家伙还没逮着。究竟是不是因公遭到报复,最终要等那三个家伙被逮着了,招供了,才能开全厂表彰会,才能颁发奖金给他。尽管从各方面分析都是没什么疑问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全厂表彰会开了,奖金也颁发给他了,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他自己和别人不是都会陷入被动,笑柄流传么?
  本市新闻界不知怎么也获悉了这件事儿。报社的、电台的、电视台的记者都曾到医院去采访过他,搅得他别提有多烦。真相还没最终大白呢,他有什么可对他们说的呀!可他们都执意在采访,说那叫“超前新闻”。如果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压下就是。一旦逮着案犯,真相果然,采访可以最及时地推出。。
  回到家里疗养这几天情形好多了,不受记者们的滋扰了。额上的和眉上的伤已封口了,拆线了。留下的两道疤都在一边,而且太近,也就相当明显。好在已经是四十六岁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不存在影响找对象的问题。两肋却仍打着石膏缠着绷带,医生说迈五十岁的人了,骨头接茬愈合得慢,晚点儿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妻子终于还是下岗了。但她单位的领导说,在她重新找到工作以前,仍享受商场正式在岗职工的一切待遇。因为她的丈夫可能是“打假”英模啊!对可能是“打假”英模的男人的妻子,当然应该予以特殊的照顾。尽管他还仅仅“可能是”。但万一真是,在他卧床养病期间,竟然对他的妻子一点点都未予以照顾,不是显得她商场的领导们太不近情理了么?他猜她商场的领导们准是这么想的。。
  妻子对他是关怀极了,在医院里因为心疼他而放声大哭过。每天都守护他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每天都做了营养的好吃的饭莱从家里带到医院。还替他剪手指甲、脚趾甲、刮胡子、挠痒痒儿。
  今天是他从医院回到家里的第十二天。妻子和与她同时下岗的几个老
   姐妹相约了一清早就到劳务市场找工作去了。
  今年的冬天暖气供热不足,家里并不怎么暖和。早六点晚六点各供一次热,每次不过一小时,夜里十一点至一点再供二次热。一天二十四小时,供三次热。总供热时间四小时。煤涨价,有些住户无限期地拖欠取暖费,锅炉工嫌工资低,多次闹情绪变相罢工,当年管道施工马虎。接口不严漏水、埋的浅经常被冻裂。。这一切综合因素导致供热不足。大厦里的温度也不过能维持在十度左右,小房间里才七八度。而且,大屋里也没有了每年冬天充足的阳光。二百多米以外,斜对着他家窗子的方向,某房地产公司盖起了一幢十八层塔楼,那正是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那幢塔楼盖到十层的时候,阳光就照射不到他家里了,而且永远。楼里一二三层的许多人家,曾联合在一起,公推他为代表,找那家房地产公司理论,他当时也曾再三推却,说自己人微言轻,必负重望无疑。可大家说好歹他也是位副厂长,这年头,大小是个官儿,就比一伙儿平头百姓捆在一起有些份量。他建议让五层的姚处长作为交涉代表,姚处长能言善辩,还与不少局长们过从甚密,正可以为全楼居民们的利益据理力争。何况,姚处长家的阳光也被挡住了嘛!即使不愿代表大家,为他自家的利益,他也本至于袖手旁观啊!大家都说去找过姚处长了,说姚处长不但不肯作大家的代言人,而且态度严肃地拒绝参预。甚至,令大家困惑地完全地站在房地产公司的立场,极言对方手续的齐备与合法,批评大家企图进行交涉的动念近乎无理取闹。王君生听了,大为不解。他想不通姚处长那么一向寸利不让、寸利必得、连芝麻大的一点儿小亏都不肯白吃一次的人,怎么在这件明摆着利益受到较严重侵害的事上,态度竟一反往常起来?他正如坠五里雾中地糊涂着,众人就一个劲儿地从旁夸他一向比姚处长好,一向多么肯于为了大家的利益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一向多么具有交涉的杰出能力。总之,又是夸他又是怂恿他又是激他。他起初还能自谦,还能保持头脑的冷静,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清楚看自己并不像大家夸的那样。后来就被夸蒙了,仿佛自己真是大家所认为的那样了。结果晕头转向地不知怎么就答应了大家的请求。斯时,在他的意识中,除了被众口当面美化的愉悦,还滋生着一种好大喜功的心理。你姚处长拒绝于大家的,我王厂长偏要为大家挺身而出。你在邻里关系方面的损失,正好增长我在邻里关系方面的威信。如果你姚处长手拍胸膛接受了大家的请求,反而显不着我了呐。如果你不负重望,你今后还更有资本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呢!嘿嘿,你拱手将一次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相让,我又干嘛不趁机表现表现自己呢?
  于是有一天,他在班上请了假,开始实行他的承诺。他先去一家高档理发店理发。
  理发师傅说:“哎呀你哎,头发倒是还不算太稀,就是枯了,跟一蓬干草似的。平时缺乏保养的原因啊!”
  他说:“所以才来保养的嘛!“
  理发师傅问:“我们这儿有法国进口的特效护发膏,给您洗发时用不用?”
  他说:“当然用!”
  理发师傅说:“可是贵了点啊。”
  他说:“花多少钱我不在乎,只要我离开您这儿变得精神了就行!”
  有了他这话,人家便细细地为他理,为他洗,为他吹。当他从理发椅子上站起身时,镜中的自己看去年轻了五六岁。他十分满意。
   “多钱?”“八十五。”他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随即,脸上又挤出一堆极勉强的笑,竭力掩饰
  起受骗上当了似的表情。“我以为得多少钱呢!才八十五啊,不贵,不贵!下次我还来这儿理!”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暗暗叫苦不迭。他已多年没进过理发店了,头发
  长了,一向只在街头街尾让“马路理发员””们理短拉倒,而那么理一次才三元钱。迈出理发店的门,他心中速算了一笔帐——他是将自己以后两三年的理发钱,此次一总儿地预支了。但是为了将邻里们重托之事办成,他又自私安慰地想——这点儿个人利益的损失是不应该计较的。
  那一家房地产公司设在一座非常气派非常豪华的大厦内。一位秘书小姐向他找谁?他说找总经理。问他有何公干?他犹豫了一下,说洽谈业务。问他县哪个单位的?他说是“红星集团”的,并且尽量挺直腰板,伪装出较有身份的人的
  模样。秘书小姐翻着白眼想了想,似乎要从自己的特殊记忆中搜索到“红星集团”的印象。显然并没搜索到,却也显然不太敢怠馒于他。她礼貌地请他稍候片刻,旋即进入经理办公室,片刻出来,替他拉开经理办公室的门,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客气地笑盈盈地往里请他。。
  经理办公室宽大而且布置得庄严。总经理看去比姚处长还年轻还有风度还踌躇满志。对方从高靠背的老板椅上站起身,矜持地绕过两米左右的大办公桌,主动与他握手。对方脸上的表情也是那么的庄严,与办公环境的庄严协调一致,相得益彰。
  二人在舒服松软的皮沙发上坐下后,对方不无敬意地说:“我对你们‘红
  星集团’的实力仰慕已久啊!听说你们的股票上市后一直在涨?”他搪寒地嗯嗯着。对方轻搓着滋养得白白嫩嫩的双手又说:“如果你们的集团和我们的公
  司能达成什么合作项目的话,那真是珠联壁合,珠联壁合啊!请问,你们方面有什么意向?”
  他觉得实难再装下去了。在生活中,他第一次为了达到目的而演戏。既然已见着总经理了。他认为也就没必要再骗下去了。为了平定一下心情,鼓舞起必胜的信心和斗志,他从西服兜里掏出了烟。那是一盒包装很低劣价格最便宜的烟,民工们常吸的那一种烟。那盒烟往茶几上一摆,对方似乎立刻就着出了破绽,于是对方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的一件新西眼是从地摊儿买的,那是穿名牌儿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而对方正是那类一身名牌的人物。
  他吸了两口烟,在对方审视之下,从西服的内衣兜摸出一张名片递给
  对方。“你。。酱油厂的?。。”“您别以为我骗您了,其实也不能算骗。我们厂生产的酱油是‘红星’
  牌儿。如果我们厂有一天牵头儿成立酱油托拉斯,那么肯定就会另有一个‘红
   垦集团’诞生的。说不定我也会和您一样,当上位总经理什么的。。”“等等,等等,”——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别扯远了,推销酱油么?”“不。我们的销路很旺,不搞直销。搞直销也不必我这位副厂长亲自出
  马。”于是他话锋一转,直切正题。对方倒也显得耐心可嘉,并不往外撵他。他则相应地暗自要求自己识
  趣儿,尽量把话说得简短。“说完了?”“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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