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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梁晓声小说集-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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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怕抵挡不过去?他们都赞成了那个人的话,结果那个人的提议就等于判了花花的死刑。经过就是这样。并不存在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问题。他们很不高兴,认为我的朋友小题大作。说我父亲送给他们的烟,是冒牌的云烟,质量劣得根本没法吸。因为这件事父亲一直到今天也不愿主动理我。而我只有迁怒于朋友,朋友又迁怒于那些人。父亲不论在任何场合,一有机会就谈这件事。讲学谈;做报告谈;在区人大开会谈。还以区人大代表和爱护小动物协会理事的名义,在晚报上发了篇文章,把那些人骂得够呛。骂他们是向孩子们示范恶的可耻透顶的反面教员。怎么,你没看到这篇文章?。。”
  我说我没看到。我没订晚报。
  冉又说,那些人当然是看到文章的了。他们恼火到什么程度是不难想象的。他们请某个记者撮了一顿,那记者就代笔替他们写了篇文章,批驳她父亲,用词极为尖酸刻薄。她父亲看了,火上浇油,再有涵养也没有涵养了,便写了第二篇回击文章寄到晚报,被晚报压下了,没发,认为适可而止的好,没必要开辟个栏目继续”争鸣”下去。结果她父亲气得大病了一场,还住了半个多月院。那些人还把气撒在她朋友头上。朋友觉得委屈,也责怪冉的父亲的确未免太小题大作,不该把朋友之间的不愉快张扬到报上,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于是反过来向冉兴问罪之师,大发雷霆。冉自然没有什么客气话相还。结果两个多年的好友绝交。而她的朋友也跟那些朋友绝了交。。冉说完这些满脸苦笑。如同存折被人偷去,多年的储蓄被人冒领了。
  我相陪苦笑而已。但是我看出,冉并不满足于这一点。她分明的希望我有所表示。我觉得,不说句什么,似乎意味着我心胸狭窄。
  “那么多人,吃一只花花那么小的小狗的肉,每个人也吃不到几口哇!”
  于是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说完,不免有些后悔。这样的话,很容易使她误认为我耿耿于怀。
  冉叹了一声。冉说那些人没吃花花的肉。说他们将花花打死了之后,也都觉得,花花实在是太小了。小得令他们感到索然。如果为了吃到几口狗肉,就怪费事儿地剥它的皮剖它的膛剔它的骨,简直怪没劲的。路过一处垃圾站,他们将花花从车上抛到垃圾筒里去了,连车也没停一下。。我又想到了冉的父亲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身世的话。。
  顿然间我有所悟——生活中,不被某些人当成回事的事,或被被某些人以玩世不恭的痞子的习惯做了的事,其实包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我们往往对此无动于衷,除了证明我们的可鄙和麻木不仁,不能证明别的。。冉最后说,她父亲交给她的使命,她已完成了。说如果过几天我能到她家去看望看望她父亲,对她父亲将是极大的安慰,等于帮助她父亲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
  冉说此话带有请求的成分。
  我答应了。
  隔日我便到她家去了。在她家吃了饭,还送给她父亲两本我新出的书。我只字未提花花的事。冉的父亲也没提。我走时,他坚持要送我。他一直将我送至“紫薇桥”头,也就是小月河上唯一的一座小桥的桥头。
  他驻足说:“我不过桥了。”
  他凝望着桥那边——草地上,有一只大狗和一只小狗在互相追逐着玩儿。。
  我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说:“请你。。替我向那些孩子们多多解释。。”我说:“一定。”
  但我并未再去看过他,仅和他通过几次电话,而且是他挂来的。冉倒是又到我家几次。
  一次专为替她父亲给我送书,是她父亲著的《社会心理学发凡》。老先生用毛笔写了赠言,盖了印章。。
  不料想他却死了。被一个女人用雨伞捅死了。捅死一位闻名中外的社会心理学家的雨伞,会是一柄怎样的雨伞呢?那女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并不很悲哀,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悲哀不起来。因为老先生对于我,无异于一个符号。悲哀,其实是人比同情、比怜悯、比仁爱、比一切情感更吝啬的情感。如果我们自己死了,不是我们亲友的人,和我们过从并不密切的人,也是不会对我们慷慨到哪儿去的。我对他的死更感到的是荒唐——也死得太特别了啊。。我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参加的人不多,四十几个人。除了亲友,再就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二十多岁的有之,三十多岁的有之,五十来岁的也有之。我指的是他的弟子们。一位学者有三代弟子,也算不枉当一回学者了。那些个他的弟子们,也有白了头发的,也有秃了顶的,也有踌躇满志的仿佛学识深不可测的研究生。不是参加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的追悼会,我还真没想到过,在中国竟有那么多人吃社会心理学这一碗饭。
  悲痛的氛围环绕并笼罩着人们。当然最悲痛的是他的老伴儿,其次是他的弟子们,和弟子们的弟子们。我看他们的悲痛和他的老伴儿的悲痛,是区别很大的品种两样的悲痛。区别倒也不仅仅在于:对他的老伴而言死了的是老伴,对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们而言死了的是导师。似乎区别更在于:他对她很重要,而他对他们虽然谈不上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却仿佛是更加有感情的。如同一个人用惯了一支老式的钢笔,现在它摔坏了,绝对地修不好了,今后再也不能用它了,并且连当成件纪念品保存着都不行了。尽管可以换支笔,甚至是一支最新产品,但用原先那支老式钢笔的特殊习性是中止了,也许连握笔的指法亦必须改变并重新适应。。以一种仪式而言,那是我所参加过的程序最紧凑时间最短的一次追悼会,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分钟。质量却是一流的。我的意思是,人们的态度都很虔诚,看不出谁是逢场作戏而来的。这当然指的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我虽然不是他的弟子或弟子的弟子,但受氛围的影响,也掉了几滴眼泪。
  人们四散时,冉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想请你随车到我家去。”
  我问:“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参谋的事吗?”
  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说:“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亲好像不愿我介入意见。”
  我感到受宠若惊起来,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复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绝不推委。”
  我踏上面包车,老太太已坐在车里了。她表情肃穆之极,仿佛车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里去;仿佛她因老伴的死,看破红尘,决意剃度为尼似的。她对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有某种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话回复给她了。
  我跟随冉母女来到她们家。刚在客厅落座,冉刚沏上一杯茶给我,老太太便对冉说:“冉,你先到别的房间去。我们有话要单独谈谈。”
  冉默默地遵从地退出了客厅。
   我竟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我没把握判断自己跟来是否明智了。万一这老太太因为什么打算问罪于我呢?可细想想,我对这一家我并不很熟悉的人,尤其对冉的父亲,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我准备一旦在受到非难时表示抗议。“你先请喝茶。”老太太对我一笑。笑得极短,转瞬肃穆有加,继而演变为庄严。与其
  说她确实是笑了,莫如说我确实觉得她笑了。我呷一口茶,见她对我还算友好,暗嘲自己多疑,泰然了许多。我试探地说:“阿姨,尽管我和乔老师交往欠深,但我对他是很敬仰的。
  如今乔老师不在了,我要继续在和你们母女的关系中,弥补我在乔老师生前和他交往未深的遗憾。承蒙您这么信任我,若有什么需我尽些义务的事,您就只管开口吩咐吧!”
  她又微微一笑。这一次笑得分明了些。“听说,你认识的人很多?”显然,她对我的话感到满意,感到安慰,并对我的虔诚感到欣赏。我也自以为我是很虔诚的。人有时对自己是否虔诚,不太能梳理清楚。
  有一分虔诚,往往自我想象成十分。人是很乐于进行这一种自我想象的。我说:“其实我认识的人挺有限,不过当年的北大荒知青战友多些。但
  是都不常来往。”“听说,你那些战友,分布在各行各业?”“这。。也算符合事实吧。”“那,有没有当律师的?有没有在法院和检察院工作的呢?”我故作苦思状。片刻,摇了摇头。“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冉!。。”冉应声而至。“给你叔叔杯里续水。我忘了他是吸烟的了,找烟来。”我忙说:“我自
  己有烟,我自己有烟。”就掏出烟吸。冉见我杯中的水并没明显少,将热水瓶象征性地拎起一下,又放在茶
  几旁。她似乎纯粹是想表现对母亲的遵从才那么做的。接着她便踱到鱼缸旁去喂鱼。老太太说:“冉,你何必喂它们,已经喂过了。”冉便不喂了,但未转身。观鱼。老太太又说:“让你给客人杯里续水,你怎么没续?”冉说:“满着呢。
  不用续。”她这才转身,惆怅地望着她的母亲。我发现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肯定是凉了。倒掉,续上热水。”老太太语调不高,话说得极平静,却使人听出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的
  意味儿。我忙说:“不凉不凉。”然而冉已经将杯子拿走了。。冉再次进客厅时,端着托盘。托盘上不
  仅有那只茶杯,还有一把古色古香的茶壶。显然她图个一劳永逸。她放下托盘,想坐在她母亲旁边的沙发上。
   老太太不欢迎她加入谈话,说:“冉,你到三单元李伯伯家去,替我表
  示谢意。”冉有些困惑地望着她的母亲。“今天接送咱们的车,是你李伯伯单位的。快去吧!”显然,老太太的真实目的,也在于图个一劳永逸。不但将女儿支离开
  客厅,而且一举支到别人家去了。
  冉一声未吭就走了。我不知冉一向在家里,对她母亲的话是不是如此遵从。果而是,那她的性格可真是太温顺了。我暗想,那么这一点证明她父亲的遗传基因在她身上占的比例太大了。也许她的性格并非如此?仅仅因为当着我的面,和今天刚刚办完她父亲的丧事的缘故,才甘愿表现得对母亲那么遵从?我觉得,她的遵从,似乎确实包含着对她的母亲的体恤的成分。
  老太太注视着我问:“想起来了吗?”我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歉意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想起来我的知
  青战友中,有她说的那几种人。老太太就无声地叹了口气。并且,潸然泪下。我忙说:“阿姨,您别失望。我家里有一本《北大荒人名录》,那上面
  注册了两万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许,不,肯定有当律师的,和在检察院在法院工作的。”她掏出手绢,拭了拭眼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对我更加信任的目
  光望着我,语调缓缓地说:“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托与你了。”我问:“阿姨,究竟什么事?”她说:“法院才判了那个女人七年。”“就是那个女人。冉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用伞捅死冉她父亲的那
  个女人。。”我说:“啊,是的是的。冉告诉过我了。这件事真是。。”我不知应该怎么说。“法院认为那个女人是误伤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么能认为是
  误伤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凶嘛!又不是不经意造成的事,那柄伞就是凶器嘛!如果对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个泼妇!要不一柄伞能捅进人身体里去,能将人捅死?七年。。才判七年,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一口气。老头子死得好可悲啊。。何况他还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国外又来了聘书,聘他到国外去讲学。从前人家外国人,哪儿承认咱们有什么心理学和这方面的学者!一位著名学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吗?可怜的老头子,有一本书刚写了一半。。”
  这时我才发现桌上摆着乔老先生的遗像,装饰着黑纱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宁静地望着我。老太太侧转身嘤嘤哭了。显然即使在极其伤感之时,也还是顾及到了自己的仪态,不愿让我看到哭的样子。
  她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断思维。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伞居然捅进人的身体里去,居然将人捅死了,那该是多大的力气呢?若是屠夫凶汉者流所为,似乎也不足为奇,但却是一个女人呀!一个女人,将屠夫凶汉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气,集中到一柄伞上去捅人,诚如老太太的话——“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个泼妇”。认为是“误伤人命”,也确有些说不通,也确难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义冲动起来。
   “如果我咽了这一口气。我觉得我太对不起冉她父亲了。七年,太便宜那个女人了!我们好好儿一个三口之家,让那女人给破坏了!我心里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绝不罢休!可这事,若跟冉说,冉肯定反对。也不能求他那些学生。学生总归不过是学生。他们会怀念老头子,却绝不会为替老头子打官司的事投入精力。所以。。所以阿姨才舍下脸面求助于你。。”
  她哭得几近于一个身心受了极大伤害的小姑娘。
  她说“我心里很恨”时,虽然并未咬牙切齿,但是我看得出,听得出,她心里确确实实地“好恨”。
  我又吸着一支烟。思想很矛盾。我当然明白这一类事,一旦有什么承诺,就等于卷入进去了。而一旦卷入进去了,必将牵扯不少精力,甚至办不妥会落个怨言常系的结果。
  但是,只吸烟,只沉默,在当时的情况下,于我是很尴尬很不自在的。
  我终于下了决心,郑重地说:“阿姨,您别伤感,您别生气,您要节哀。这一件事,就算您委托给我了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老太太立刻止泣。外面传来登楼的足音,她倾听了一下,站起身说:“是冉,我得去擦把脸。。”
  果然是冉。
  冉奇怪地问:“我妈呢?”
  我说:“她擦脸呢。”
  冉十分敏感,又小声问:“我妈哭了?”
  我说:“没哭。她只是想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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