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英 作者:斯仁_2-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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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在泪水中一直泡到喝罢汤时分,还是没能泡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李贾村家家户户都是迁过来的,不像世世代代居住在一地的近门那么多,狗柱家他爹那辈就他爹一个。
其余的村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居住在一块的近门,想管他家的事儿的算是好人,你要是真一推六二五也没谁敢把你划入坏人那一类,因为大家都是喝子牙河水长大的。在这个问题上达到的意见统一程度是李贾村历次大小讨论所从未有过的。大家都心照不宣,最后使这个问题暂告一段落的是小灵杰他妈曹氏,曹氏是个精明人,她晓得如果自开始就挑头养活狗柱,那她很快就会在李贾村的妇女嘴里臭不可闻,你说你强出啥风头,家里有钱花不完,有粮食吃不完还是咋地!比你心近的人多呢!哪轮得到你,别说是八杆子,就是打八百杆子也打不着你这号亲戚呀!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不愿冒李贾村众巾帼之大不韪,而且她也晓得这些平日里在东家说西家不是,在西家挑东家错处的女人们只会往家里捣估有用的东西,像狗柱这样除了吃只会玩耍和气人的孩子倒贴钱她们也不会往自己家划拉,何况也没人给她们倒贴钱。曹氏审时度势,等妇女们都把眼泡哭成水蜜桃了,估摸着时机也到了,这会儿她挑个头大家伙儿只会感激她解了大家燃眉之急。曹氏把自己收养狗柱的设想给在座的各位说了一遍,她没有啥过硬的理由,只说狗柱和他家二小子玩得不错,到他们家后互相照应着好一些。她暗示大家她家里已有五个男孩子,收养狗柱对她而言只是累赘没有好处。其实是说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大家伙儿找一个下马台阶。她最后强调一点,如若狗柱他爹没死,得了官发了财回来了,希望大家伙儿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事实。曹氏这个强调用心是良苦的,农人们利字当头,可以不顾其他,即便你没存这个心思,她们也会给你拐弯抹角猜出个不好的心思,俗话说,丑话说前头不丑。李家抚养狗柱了,万一以后他爹混个功名衣锦还乡,给李家啥好处你们也都别眼红。妇人们初听曹氏说要扶养狗柱都长出一口大气,心里落下块石头,石头落下后接踵而来的是不理解,觉得曹氏一向精明,原来也有办傻事的时候。等曹氏一说狗柱他爹,众妇人恍然大悟,大悟之后更笑她傻得可怜。心说狗柱他爹的尸首可能都喂了野狗了,你还在这儿巴望着能靠他圆李家升官发财的美梦,咳咳!曹氏呀曹氏!你也有马失前蹄,算有遗策的时候呀!妇人们心下很坦然。反正她们认定狗柱他爹是死掉了。包括最早听那个青年说狗柱他爹死定了的几位,那时候由一定会死到已经死掉的转换是在他们的大脑里酝酿而成然后由她们的舌头翻卷出去的,然而这些她们统统全都忘却了。女人就是奇怪,她们的舌头惯于添油加醋捕风捉影乃至空穴来风是天生的技能,是不受大脑支配的下意识行动。她们不但从她们嘴里说出去的消息骗别人,而且也骗自己,这些不能责怪女人,就好像不能责怪某些顺さ貌缓每匆谎獠还炙亲约海霉值氖撬堑淖嫦群偷瑁璋阉巧隼矗嫦雀怂且桓ど嗤贰?
曹氏回家又和丈夫、公公、公婆商量了一回,大家都同意把狗柱接到李家住,五个孩子和六个孩子能有啥差别,弄啥东西多寻一份就得了。计议已定,胡胡李就跑到河滩上去接他们回来。他本来想把消息直接告诉狗柱,因为他的爹妈去世时他并不比现在的狗柱大,一想到这儿他又想起死去许多年的亲爹亲娘,想起了爹娘刚刚去世后那几天自己几乎活不下去的心情。他又决定先瞒着狗柱,能瞒几时算几时,三个小家伙回来后,狗柱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更让他心里刀绞一般地疼痛,好在小灵杰解了他的围。送狗柱到他外爷家的主意是胡胡李夫妇知晓狗柱他爹还在人世,而且确实好像有混个一官半职的可能性后仓猝之间做出的。曹氏这下弄巧成拙。曹氏之所以把巴望狗柱他爹回来摆到桌面上目的只是想打消妇女们的疑虑,她当时也相信狗柱他爹是喂了野狗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狗柱他爹还真的没死,这下胡胡李夫妇可犯上大难了。真要是养活狗柱等他爹一回来李家势必落上利令智昏,爱财如命的臭名,这个面子他们李家掉不起。无奈,曹氏蓦地想起狗柱还有一个亲外爷。是不是先让狗柱到他家去住一段。这些天也累迷乎了,也人傻了,竟没想起这茬,狗柱他妈这一寻短见,大家只顾为狗柱的事绞脑汁了,竟还没去通知她娘家人。
第二天胡胡李起了个大早,去到狗柱他外爷家,把话原原本本一说,狗柱他外爷家人丁也不旺,他有个舅舅喜欢抽大烟,两年前抽死了,他妗子还正年轻,守不住空房,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小孩又走了一家。现在他外爷家只剩下他外爷和姥姥老两口,老两口岁数也都不小了,胡胡李看他们老眼昏花,牙豁齿落的样儿,估摸着往少里说也得六十出头。看家里摆设,老俩口日子过得挺紧巴。接待胡胡李的是狗柱他外爷,老头把仅有的一张椅子让给了客人,自己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上,胡胡李觉得话很难出口,他怕这两个老人家经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是,不说又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儿不是傻子,明白是闺女那边出了事,要不然不会是个同村的人过来报信。他在床上滋溜滋溜地吸了几袋旱烟。床在背着窗户的角落里,光线很差,胡胡李只能看见黑洞洞的墙角里一点红红的火星闪耀。老头吸足了烟,沉沉地对胡胡李说:
“大侄子,有啥坏事你就放心地讲吧!我能承受得了。”
胡胡李不再回避,很婉转地说狗柱他妈出了事,他爹又在团练上,抽不出空。胡胡李的话就说到这儿,被老头儿的一声悠悠长叹打断了。老头籁籁地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站到光线稍好一点的地方,胡胡李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里有两滴浊泪。
“大侄子,我那个闺女心气高,肚量又小,出了事想必就是死了。狗柱在家没人照看,明儿个我去把他带到这儿吧!人老了,眼前没个孩子总感到凄惶。唑!人老了。”
胡胡李没再往下说,又客套了两句就想走人。老头说死说活要他吃点赖饭填填肚子再走。胡胡李心里难受,虽说是留下了,看老太太蹒跚着刷盆洗菜烧锅。一股无法说清的酸楚总是在心头萦绕,持之不去。
狗柱那两天在李家上蹿下蹦,高兴的不知咋高兴才好。曹氏给他说他妈出了远门,隔两天你外爷来先接你到那儿住两天。按说狗柱也不小了,再傻也该从李大叔和李大婶看他的眼神里体会出来些别的意思,偏偏这小子在这上面就是不开窍,一说他妈出了远门他连问往哪了都没问就信以为真。曹氏早已给自己的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狗柱在这儿过几天谁敢给他闹别扭,屁股给你们打肿。小家伙们本来就对膘肥体壮的狗柱心存忌惮,一听老妈的训话更是怯他三分。几个兄弟有时正玩得起劲,狗柱不期然往上一凑,这几位立刻噤若寒蝉,肚里打鼓,两腿发软,鞋底抹油——溜之乎也。周铁蛋这几天成了李家的常客,早去晚归比打鸣的公鸡都准时,他和小灵杰你喝我和,把狗柱哄得乐呵呵的比吃了蜂蜜都高兴。
他外爷来接他那天,周铁蛋、小灵杰抱着他痛哭了一场,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统统从床底下、抽屉里翻出来送给了狗柱。狗柱没哭,相反他感到很满足,头儿和军师送他的玩意儿有许多是他涎着脸要了多遍都没要回来的,傻小子心里还在那儿盘算说早知这样,不如多走几趟外爷家。他帮头儿和军师擦干脸上的泪,很豪迈地说:
“哭个啥球呀!狗柱又不是去死!过几天还要回来的。”
小灵杰和周铁蛋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胡胡李和曹氏陪着狗柱他外爷也在旁边抹泪。老头子在胡胡李走后显然没少流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向胡胡李夫妇道了谢,扯着狗柱就走了。在李家呆了统共不够半个时辰。胡胡李夫妇晓得他心里凄惨,也没有非留他吃顿饭再走。李家一家子倾巢出动把老少两人送到河滩上,老头子说啥也不让送了。周铁蛋和小灵杰搂抱着又哭作一团,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当时呼呼的北风吹得正紧,胡胡李看着一老一少被风扬起的衣服和狗柱频频回头挥手的样子。禁不住又热泪盈眶了。
县城里从杀了那个大奸细之后,着实沸沸扬扬了一阵子。
县太爷忘掉了他在刑场上作监斩官时差点没被囚犯斩掉的惨痛经历,得意得连轿子都懒得坐了。整天骑着一匹青骡子,带着一帮子衙役捕快吹吹打打地在街面上逛。并且声称:“已伏法之长毛系一名大官,本官已将斩获之情状写成奏疏,上报朝廷,不日内可望有嘉奖令和犒劳品运抵大城,殆至彼时,大城县区区弹丸之地固若金汤,任他长毛何其狡猾天生,老谋深算,也奈何不了大城一根毫毛。”看到县太爷游街的百姓回家后都跟人说县太爷真是个好官,干了这么多年县官竟然还穷得连匹马都买不起,只捞了个骡子骑着。他们对于县太爷那番慷慨陈辞大都不懂,说县太爷大概是穷疯了跟庶民百姓诉苦,想要借钱买一匹好马骑。等到朝廷给他发的俸禄下来了再还。粗通文墨的人从县太爷的长篇大论中只听出一点,那就是长毛是真的要打过来了。僧五爷在天津静海调兵遣将围追堵截的结果并没有把长毛歼掉,而是让他们找了条活路。
大城县的老少爷们几乎是再度被长毛吓倒。大人小孩嘴里都在谈长毛,而且一谈长毛即为之色变,气不敢出。刀兵之灾比天灾稍强一点,天灾有时是无声无息的,谁也料想不到的时候,它就把你送到十八层地狱里等着来世超生了。兵灾是人为的,是人为的事先总会有些征兆,有些消息。于是一部分有办法的人便可以借此逃掉。大城县城里的大户又想故伎重演,卷起细软远走高飞,迟了。县太爷有令,庶民百姓只准入城,不准出城,入城而无处居住者一人发一杆长矛,由大家凑钱供应伙食。你就天天趴城垛上往下张望着看啥时长毛杀过来啥时跟他们玩命了。县太爷这条命令的目的是多逮几个替死鬼替他守城,等他以后上报战绩时好借大城县百姓誓死捍卫家园发通议论以便能烘托出自己这个父母官的“愚民”水平。县太爷对付放弃城而逃者的命令更骇人听闻。
当头第一条即是“除县太爷本人以外,一切士农工商,有谁敢私自出城者,一经查获,杀无赦!”“杀无赦”三字下面有小字注释,不注意看还不大能看出来。注释的内容是:“本人斩首,家产没收归官。”大户们这下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留下来是死,走了逮住也是死。找一个折衷的办法,狠狠心往里大笔砸钱求个保全性命吧!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嘛!这下就正中县太爷的下怀,凡有给他送钱企图打通关节免死出城者,钱留下,人一概轰走。如是数天下来,县太爷的暗室里就珠宝成堆,琳琅满目了。县太爷高兴得搂着小老婆做着梦还笑呢!心说:“这帮冤大头真是一个赛一个傻,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好心好意帮人数钱呢!”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得歪,县太爷都捞了外快了,他下面的书吏,师爷、案刑,也大大小小落了些实惠,甚至连住在县衙门大门口的一个拾破烂老头有一天都得了十两银子,送他钱的人让他注意县太爷啥时出门,然后立马告诉他,他就在附近的酒楼等着。
团练的活动也频繁起来了。把城北那块地皮刨得坑坑洼洼像是掘开的老鼠洞。刘训导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尊铜炮,重五百多斤,上面刻着字,说是康熙年间此炮被封为神威将军。
为了安置这尊大炮,刘训导专一抽了二百名身强力壮的练勇,紧锣密鼓地搞了两天,在大城县城北门外依着小土包筑了一个炮台。炮台高一丈六尺,宽两丈六尺,长七八丈。把大炮架在上面,炮口刚好对准练勇埋伏的那片树林。用意是练勇万一不敌,撤回来后可以用重炮轰炸尾追的长毛军队。子牙河上也设了防,靠近县城的河岸上密密麻麻全是扛着枪刀剑戟无精打采的兵。河里不见水,大船小船挤在一块,兵们在上边走过如履平地。此计策是一个老童生看完《三国志通俗演义》后忽发奇想献上的,老童生已白发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