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鹤记(下) by 轩辕悬-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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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们便不是人么,我们生来就得受欺压么,就因为这块奴印么?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同样念书识字同样练武打仗,我白鹤军中那么多逃奴跟黑旗军士又有什么不同,英亢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知道我是奴隶,你便嫌恶了,你便去嫌恶吧。你一拳拳砸墙壁,你早把我们的情分砸、砸没了……呜……”
以前做贺千吉时,做梦都害怕被人知道的事情,离开英亢后紧锁心房,再不愿与人说的事情,今次却全部倒出来了,小秋的泪哗啦啦地流出来,英亢去抹,一次次被他推开。
最后,哽咽得说不出话得他却被英亢一把抱到怀里。
英亢便是要他这般地说出来,那日听他同明玉娓娓而谈,却从未与自己说过半句。
可说出来的话句震得英亢一阵阵心惊,还心酸。
他紧紧咬住牙,紧紧抱住爆发怒火的小白鹤。
“小贺小乖,乖,别哭了!都是我对不住你,英亢砸没了的情分英亢再找回来好不好。”你要达成的愿望,英亢……要是天下主张废奴的都是你这般倒也罢了。
小秋左手拼命抵拒,可不知怎么哭出来说出来,人却轻松好多。
其实被那人抱在怀中,感觉还是好好。明知就是那人惹他苦恼伤心,是跟他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可又怎么也不能从心里抹了他。
真累啊。
英亢顺着他的肩背,不由去舔吻他的泪珠子,哭红的眼睛和鼻头。哭了还那么美!
“好些了?”
没说话,靠在那肩上,就这一刻不愿去想了,有一声没一声地抽着鼻子,都二十四的大人了却又像个孩子。
小秋心里根本是模模糊糊地,刚才还痛骂呢,可痛骂的同时又觉得他是最亲的人,可以信任托付的,可以发脾气谩骂的,这才会全然不顾地痛骂出来。
英亢轻轻说:“那日你走了,英亢就堕进地狱去了。又不敢找你,过得从没这么辛苦过。”
半晌,小秋慢慢坐直身体,嘶哑着声音:“其实,我同你总是不能有结果,你又何必呢,还不如让我死了——”
英亢吻上嫩粉的唇瓣,别说这些,让英亢想法子。
前次吻是在水里为了救命,这次就不同,是滋滋实实的,恨不得将小家伙的口水全都吞下肚去。只是气氛还是感伤。
这时有人来报,英亢在屋外听报,眉头直皱,脸色凝重。他进屋看看小乖,说不清意味的眼神,没说什么就走了。
小秋呆坐榻上,他这帝国第一俘虏没人看管,也没加锁链,难道不怕我走掉么?正发怔呢,有人推门进来。郎将秀正!
“哟,我说红鹰二十七,你怎么像娘们儿一样哭成个兔眼儿了?”秀正就像往日一样取笑他。
小秋心里一热,讷讷:“郎将!”
“唉,郎将我当日可没白救你这小鹤,杀得那帮蠢蛋屁滚尿流,好样的!秀正算是第一次有点佩服你了。”
郎将难道不把帝国军队当成自家人么?小秋一呆。
“嘿嘿,”秀正怪笑,“我说你和英帅有完没完啊,这夫妻吵架本来是常事儿,可你看你们这一吵,啧啧,死多少人哦!”
哪有这么说话的,小秋顿时脸就红了:“那你和一庭怎么说呢?”
“啊?你说什么?”堂堂郎秀正竟然装耳聋。
“他说,你和我怎么说呢?”——第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秀正惊得急忙转头,看到推门进来的一庭,那老脸立时涨得通红:“你、你、一庭……你这混球,你不说你不回来么,你——”声音都颤了。
一庭还是一派清淡:“那秀正是不愿我回来?”
“啊,我可没怎么说啊!”他这辈子注定不是一庭对手,一把就牵住人家袖子,“你回来就好,你、可别走哦,我、我有要紧话对你说……”说着话竟然拉了一庭就往外走,临了才对小秋喊一句:“你呆着别乱跑啊!”喊完人都不见影了。
说什么体己话呢?小秋失笑。可他也没听话呆着,英亢刚才脸色凝重,必是大事,什么事呢?他小心掩上门,从扇隐秘的小门出去,这条路他走过好多回,直接通往议事厅。
到了议事厅后窗,小秋轻车熟路爬上一棵大树,当年他是在府里没事干发现这么个去处,如今倒起了作用。只不过少了一个胳膊,多用了把劲。
他一路过来,虽然是小径,却也觉到英府气氛紧张,剑拔弩张,很多黑旗军士偷偷跑动,显然要发生大事。
议事厅里跪了一屋子人,大多是贺秋认识的,有白、桂、庆三族的族长和一干帝国重臣。英亢坐在案前,喝茶。
桂、庆、白、英族是驻守帝国边陲抵抗大顺南侵的四大贵族。其中以英族最强,桂、庆二族近年有些势微,而白族则一向低调行事。白族族长白显林年纪最长,是英亢的祖父一辈人,三十年没上朝了,小秋先前也只见过一次,今次竟然亲自出马。桂、庆两族曾为了逃奴被贺秋以少胜多打得灰头土脸,这两族的族长都是四十出头,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的。
桂族族长声音迫急:“英帅,臣等今日来只问一件事,那贱奴贺秋何在?”
英亢眼皮都不掀一掀:“你问这个做什么?”
“英帅!臣等已苦忍多日,这次将白老大人请来就是为了规劝您悬崖勒马!”姓桂的声音高起来。
“悬崖勒马?”英亢眼里狞光一闪。
“是!英帅,你可也别像帝君传玉那般被贱奴迷惑误国!”
“说下去,我怎么个误国了?”
“贺秋原先是英帅的情人,天下皆知,七年前他离奇失踪,不多日帝国就颁布法令不得为难右臂残缺之人,臣等还惊奇这法令来由,此刻才知,原来是为了贺秋右臂残缺!此法一出,帝国多少奴隶自废右臂得脱刑罚?这是其一。”
“其二,贺秋既是逃奴,帝国法令斩立决,英帅当日与贱奴和谈,已经是笑话了,更可笑是,被袭后,擒获那贱奴还让他安然抵返南方。”
“其三,也是我等再不可忍下去的缘由,此次南军来袭,英帅的黑旗军丝毫不动,我三族家将士兵却死伤无数。桂族为帝国效力数百年,我幼弟堂兄外甥三家四百余人全皆自焚殉国,部属无一生还,危急时他们曾屡向大都求救,英帅置之不理,这也可说是英帅诱敌深入之策。可到了东梁城,流西的黄金炮射程奇远,亦可连发,我军原本可将贺秋与贼军全部歼灭,英帅却严令每炮只发一弹!这是何故?后贱奴竟畏罪自杀,英帅既将他擒获,那贼人现又在何处?臣等请求英帅将贼人公审处死,英帅却反将其藏匿。”
“这三条实令臣等心寒!望英帅迷途知返,将那恶贼交出,莫为了一个狐媚妖孽误国!”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英亢竟打了三四个哈欠,不过树上的小秋却听得心惊,黑旗军难道是故意不出兵么?他又是故意施恩?这也太离谱了,贵族军队是帝国中坚,没了他们谁来抵挡大顺?
“说完了?”英亢喝茶,轻描淡写,“还有谁有要说的么?”
群臣大哗。桂、庆两族族长扶了白显林老族长站起来,厉声说:“英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虽武功高超有黑旗撑腰,我三族也不是好惹的!”
庆族族长见英亢还是没反应:“英亢你既对我们不仁,我们也不能继续奉你为监国,我们要为古斯另立新君!”
众大臣纷纷附和。
小秋奇怪,他们怎么有这个胆子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手段。
英亢这时站起来,他身形高大,自有一股慑人神采,刚刚还神气活现的桂庆族长竟然吓得倒退了两步。
“你们总算来了,我都等好久了。”英亢笑着说,“你们是不是要告诉本帅你们派人掌控了我寿平祖宅,将我四个儿子通通扣押起来;是不是还要告诉我,如若今天我不合作,大顺大军明日就能坐在大都饮酒?”
那些臣子脸色煞白,不过还是强撑着:“难道你不怕?”
英亢拍拍手,外面涌进许多黑旗军士,拿刀剑指着群臣。最后押进来十几人,是三族的子孙,有好几个都是稚龄孩童。
平西冠跪下禀报:“报告英帅,已将三族人擒获,监禁于各族祖祠。”
桂、庆、白三族族长一看一听,当时就有两人腿软。
这时老族长白显林终于说话了:“小亢,你将我最疼爱的两个重孙都擒来了,你是无所顾忌了。老白本就觉得他们这么对付你不会成功。”
英亢对这个老人显然还存些敬意:“白大爷,我可为你白家留下一脉骨血,以报你当年对英亢的提拔关护之恩。”
这话一出,群臣都似不相信一样呆呆立着,连小秋都差点跌下来。
英亢他要杀光帝国最古老的三个贵族?
庆族族长大喊:“英亢你难道不要你英族人的命么,不要你儿子的命么?你不怕大顺大军南下?”
“英亢四个儿子好得很,至于大顺军队么,我黑旗军丝毫不动你说上哪了?”
三族人面面相觑。
“自六年前,我黑旗军七成|人马尽皆候在边陲,英亢就知道你们这帮蠢货会作出卖国蠢事!”
“你、小亢你六年前就准备对付我们三族?”白显林颤颤巍巍。
“是。”英亢不再多说,挥挥手,那些文弱大臣被黑旗军全都拉出去,只剩下白老族长。
外面喊声震天,哭声震天。
“英亢你这是动摇我古斯数百年基业,你英族与我三族数百年交情,你要毁之一旦么?我们没了,你拿什么来抵挡大顺和南军?”
英亢不语。
“你、你难道也要废奴?”
小秋紧紧抓住树枝,会么?怎么会呢?他六年前就准备除掉三族,他到底想什么?
“白二爷爷,”英亢突然亲近地叫了白显林一声,“你也觉得英亢是出于与贺秋私情么?”
白显林摇头,又开口说:“我原本不信,可如今这形势,我不得不信!”
“哼,英亢为古斯生,我要动你们三族不是这几年的心思,桂庆二族时时拿大顺来要挟帝国,鼠目寸光自私自利只会祸国殃民,惟死一字。而白二爷你韬光隐晦避不出门,却是和大顺联系最密切的,甚至南方明昔流当年都和你有来往。”
白显林一听这话,老脸顿白:“英亢,我真悔不当初,你知道么,为何你明明身为英族大世子,却被你祖父、父亲冷落?”
英亢眼一凝。
“你以为就因为你生母早亡么?英老爷子哪是这般短视的人。实因当年你出生时,曾有巫国高人预言,你将令古斯陷于万劫深渊。而你出生后,人人都看得出来你天纵英才,你祖父父亲便愈加避讳你。是我三族族人怕因巫国谗言浪费英才,说动你祖父立你为族长。悔不当初啊,英亢你再错下去,真是践了当年的预言。”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英亢低头片刻,“我也不知帝国将变为何等模样,但是有两件事是清楚不过。我的黑旗军只杀恶贼侵略军,不沾染古斯子民的血。其二,你看看流西,流西没有奴隶,而如今我古斯谁有流西利器谁就能打胜仗,那哪一天若流西来犯呢?古斯只能等着灭国。古斯一定要变,至于变成什么,英亢不知。”他陷入沉思,没再说话。
黑旗军士将一夕间衰老多十年的白显林带了出去。
树上小秋呆呆的。
三大贵族就要灰飞烟灭。
黑旗军不打内战,古斯一定要变。
英亢他、他真的这么想?
突然世界就乱了。
26
英帅府成了三大贵族的地狱,黑旗军中多是杀人不眨眼的硬汉,拿了刀切西瓜一样斩贵族老爷的首。
白显林在砍头前大喊:“英亢,你听着,你是古斯的贵族,我等才是你的根基,今日你自铲根基,他日奴隶反天,你也坐不了古斯的天下——”
小秋听得一清二楚,白显林并未说错,英亢的最强支持就是帝国贵族,若去了他们,即使将来他转而支持废奴,这天下也不是他坐得稳的了。
他为了我么……
英亢听了直皱眉,嘱咐军士将他们封嘴:“别把声响传到内院。”可不能让小鹤儿听到。
“为何不想让我听到?”
轻轻的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英亢一惊,后窗竟站着他的小乖。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听了去么?
小秋越窗进屋,直直看着英亢,再问:“你做这些为何不让我知道?”
“我、我并不是为你做这些的。”英亢有些不自在,微微扭过脸去。“我全是为了古斯。”
“那你为何偏偏是我离开才屯兵边境,为何现在才对他们动手,又为何偏偏不让我知道你做这些?”小秋一步步走近。
这个又臭又硬又别扭的男人,是他的不可一世的英亢?脸都红了呢……
“英亢确实是为了古斯,只不过……小贺让我快些做了决定罢。”
“你把你的根基都铲了,以后怎么办?”
“坏了的东西,自然要毁去。”
“早早说与我听不好么?”小秋来到他跟前,紧紧看着他的眼睛。
小乖的脸就紧贴着,连浓密的睫毛有几根都数得出来,英亢一阵口干:“我——”
还没说呢,外面闯进了冒失鬼。
“英帅,那个贺小奴不见了!”人未到声先到,待郎将秀正奔进来时,却见以为失踪的人正和英亢紧紧贴着,那神情暧昧非常。“啊,哎呀,秀正这就走——”
小秋急急退后,英亢却上前一步牵住他左手,紧紧攥在手心。
于是一庭踏进来看到的是更暧昧的情形,屋中俩人紧紧拉着手,小贺满脸通红。
“一庭哥……”小秋喃喃地,这怎么交代呢。
一庭见了却是笑了,然后看向英亢:“小亢,一庭回来了。”
英亢显是激动,紧抿住唇,握住小秋的手轻轻发颤。
“一庭错了,”一庭单膝跪下,“还是小看了小亢。”
英亢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一庭是他最信任最亲的兄弟,他离去,然后小秋又离去,如今小秋在他身边,一庭也回来了。
秀正扯起一庭:“你知道错了不就得了,英帅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呢,咱们先走啦!”他使眼色,让一庭别破坏那两人的好事。
一庭立起来,轻轻说:“小亢永远都是一庭的兄长。”再看看小秋,笑了笑。
两人走出去,那可恶的秀正用着大家都听见的声音贴在一庭耳边说:“我偷偷告诉一庭哦,这回英帅他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啦!”
屋内小秋听了,一窒,望向英亢。
真的么?
要美人不要江山?
英亢手牢牢牵住小秋,看着他迷惑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