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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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沙发里;罗伯特没有再坚持;他优雅地保持着美国男人尊重别人意见的美德;他把卧室里的枕头和被子拿出来,我就这样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等到我真正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很好了。去看万宇的人们都回来了;坐在各自喜欢待着角落里,彼此没有交谈。
我为他们准备了一顿晚饭;很丰盛的晚饭;美国式的煎蛋还有罗伯特喜欢吃的西兰花。
大家围坐在饭桌前,我保证;那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晚餐;气氛沉闷到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坐着的东子的呼吸声。
我的眼光无意中瞥到欧文;餐桌上方悬挂着的那盏灯的光芒从上面直射在他的脸上;他此刻像个哀伤的姑娘;目光呆呆地看着他的餐碟里像秋天里的阳光一样金黄的煎蛋。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看嘟嘟;我很害怕被她发现我投向她的目光;我觉得她会愤怒了。如果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我想;我一定会像挨了当头一棒或者我会有一个炸弹在空气里爆炸的感觉,我很害怕。
可是,虽然我感到很矛盾,还是用一种很犹豫的目光扫向嘟嘟的脸;似乎是一个有偷窥行为的坏蛋似的。
我终于还是被她发现了,她与我对视了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当场拿下的小偷似的;慌忙地低下头。
〃我有话说。〃嘟嘟的声音十分坚决;〃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她看着每个人的脸以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又抬头看着他,然后发现;只有我有勇气抬头看她;其他的人仍旧低着头,灯光太昏暗;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我爱万宇;欧文;我比你更爱他!〃
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第一个反应是把眼光看向了罗伯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单纯;我实在没有勇气看欧文,只好也把头低下去。
〃我希望你别跟万宇在一起。欧文,我请求你。〃嘟嘟完全是命令的口气在跟欧文说话。
〃嘟嘟;你不能这样。。。。〃我想说嘟嘟你不能这样的任性;被她疯狂地咆哮着打断了〃shutup!〃她喊到。
我真的闭嘴了;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是东子。我把手挣脱了出来;又被抓住。
这个时候,欧文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拉开门向外走去。
〃欧文…〃我喊他。
可是他没有回答;就向外走去;没有回头;我的感觉,他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我们之间简直太奇怪了;〃我忍不住说到。〃太奇怪;我要退出来。〃我说。我感到很生气;可是我找不到原因;也许是因为嘟嘟的任性;也许是因为欧文的抉择;也许;我只是觉得累了,跟他们在一起的感觉是有些疲惫;我想逃跑了。
〃你走不开这个圈子。〃嘟嘟说,她的声音很冷;狠狠地;〃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们都是孤儿;没有家;没有亲人,很多的问题我们不能独自去承受。寒冷;孤独。。。我们所以抱成一团;像现在这样的抱成一团;谁都走不掉。〃
她说的也许没错;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孤儿。北京;我总是不能投入地去喜欢这个城市;总感觉它太大;迷失在这个城市里。当我在这个城市里真正地拥有一个家的时候;我感觉;那就像一块磁铁;尽管我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它总是牵引着我;告诉我方向;那个时候;我不是一个孤儿。
〃成为一只单翼的鸟;你在这个城市里;便不可能飞翔。〃嘟嘟是整个晚餐过程中,说话最多的人;她的声音一直那么冷冷地。
我是个胆小的很害怕孤单和黑暗的人。可是;我还是站起来向外走去;罗伯特试图重新叫我坐下来;他失败了。
我走在街头;夜深了,没有月亮。真的,嘟嘟说得没有错;我徜徉在街头;像一只不能飞翔的鸟;只渴望地把目光投向天空。忽然想起一首很老的歌;是我上学的时候听过的一首很伤感的歌;叫;那歌里说:〃亲爱的;亲爱的我先飞了,这样才能飞得和你一样高。。。。〃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孤单地飞在黑暗当中的傻鸟;找不到一个飞翔的起点。
大大的北京城到处在搞基础建设;我走的那条路上也到处是机器的轰鸣声。那些正在休整的街道;像是被肢解的一个什么动物似的。夏天就要快结束了;时光将把我们推入到又一个新的秋季里;那是个收获的季节;每一年的秋天里;都注定了有故事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们就在或悲伤或欢喜的那些故事里收成着我们每个人生命当中注定的那些许辉煌或者惨淡;还有一些纷杂的心绪在里面。
路边;一群民工在一辆洒水车的后面挤做了一团;赤裸着上半身;穿着肮脏的三角裤;在那里洗澡。他们看起来很快乐的用冷水冲刷自己的污垢;那些积存在他们皮肤上的灰尘;让这些人失去了本来的色彩;一个家伙背对着我;他的大半个屁股露出来;古铜色的皮肤很健康的样子;从头上浇下来的水在他的腰部开始有一个优美的弧度;我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向他们多看了几眼;这群民工开始怪叫着;龇牙咧嘴的坏笑着起哄。
我想,如果我和嘟嘟;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面的孤儿的话;我无论如何想不出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这群民工;似乎;在这个现代的越来越趋向国际化的大都市里;他们;只有他们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东子的车很快地从后面追来;他按喇叭,示意我上车;他送我回家。我的家就是那个酒吧;那是我的堡垒;我躲在里面;躲在昏黄的灯光和黑暗当中,真不想出来;就那么过一辈子算了。
真的,那天以后的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走出那个酒吧;把它当成一个巢穴;我几乎成了一个真正的blackjey;一只黑色的鸟;没有人再来打扰我;嘟嘟,东子;罗伯特;他们都没有再来。只是在电话里;我询问东子万宇的情况;他恢复得应该很好了;我一直没有再去医院里看望过他。
马上又快是中秋节了;我计划着,在中秋节的时候;万宇痊愈的时候我要在酒吧开一个晚会;巨大的晚会;庆祝他经历过的有惊有险的灾难;还有,我的离婚纪念日;也许还有别的。
七
说实话;我有些想念嘟嘟了;我不知道她过得是不是好;还有欧文;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里,我很惦记他;他的神情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
罗伯特与我通过几次电话,都不是很长的时间。
我们谈天气;谈了谈万宇;嘟嘟;欧文;也说东子;每次只是在最后快要告别的时候;我们都会装做猛然间才想到似的;问对方过得怎样了;每次通电话都是这样;我都觉得自己虚伪。然后我想;当初如果我们没有做夫妻的话;现在一定可以成为相懦以沫的铁杆朋友。
那天;我坐在酒吧我总是坐的那个不显眼的角落里;东子忽然来了;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他向我介绍说那是他的朋友;澳大利亚人;曾经和一个著名的男演员合作拍摄过一个贺岁片;演那个人的老婆;很可惜;我没有看过;可是她长得的确十分漂亮。
东子在文艺圈儿里也算得上是个前辈了;女孩对他很尊敬。
东子过些日子要去美国演出了,他这次来的目的是问我是否需要从美国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好象很久没看到你了。〃我没顺着他的思路回答他的问话;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想跟他聊聊天。
〃我;还是老样子;在跟美菱学英文。〃他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你知道我英文不好;也不教给我。〃
我看了美菱一眼;开玩笑的说:〃他是个好学生吗?〃
〃很努力。〃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最喜欢有酒窝的;皮肤白皙的女孩子。
这个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我在门的地方挂了一个重金属做的风铃;每次只要有人进来;就能听到浑厚的丁冬的声音。两个女孩走了进来;算是很前卫的装扮了;一个头发长长的;有些孱弱的样子;另外的一个女孩看起来很精神;头发短得像个男孩子;穿双黑色的靴子;两个人一起朝吧台走去。
我们三个人坐在位子上,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东子看了一会以后说:〃她们怎么来了?同志。〃
我不确定东子的话;继续看着她们;说实话;在中国女孩里面;她们长得都算很好看;尤其是那个短发女孩。
〃她们是两个驻唱的歌手;一定来找万宇的。〃东子缓缓地继续说到。
果然;她们两个顺着吧员手指过来的方向朝我们走来;到跟前的时候,东子跟短发女孩打招呼:〃薇拉;怎么今天到这里来了。〃
〃嗨;东哥。〃短发女孩意外地在这里看到东子;愉快地跟东子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很白的牙齿;〃我们来找yuki姐商量点事情。〃
〃东哥。〃长发女孩也叫东子,她笑得很腼腆。
〃李妃又漂亮了。〃东子不忘恭维。
薇拉很大方的转向我;说到:〃这位就是yuki姐吧;我们常常听万宇说到你呢。我叫薇拉;这个是李妃。〃
我请她们坐下来;已经确定了东子的话;看样子;她们的确是同志。
薇拉和李妃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谈;东子也看出来了,他借故带着美菱走开了。
薇拉叫人一看就是个很直率的北京女孩;声音带点沙哑;而李妃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点儿江南女孩的秀气。
见东子和美菱走开了;薇拉直奔主题的跟我说:〃yuki姐;我跟李妃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想在国庆节那天在这个酒吧开个晚会;想问问你大概需要多少钱。〃
她这么一说;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得出来,她们跟万宇的情谊不是一般的;我想了想说:〃这个酒吧其实还是万宇的,还是等他出院了;你们直接找他说比较好。〃
听了我的话,薇拉和李妃相互看了一眼;李妃柔声细语地对我说:〃yuki姐;我们就是不想给万宇添太多麻烦才来找你商量的;他现在出了事情;我们本来也帮不了什么忙;更不好意思跟他开口说了;你就说吧;别叫我们为难了;行吗?〃
她说得很真诚;我似乎隐隐地感觉到了她们之间;以及她们与万宇之间的深厚的情谊;我不忍心;也没有理由让他们失望。
有时候人真的是奇怪;有的时候做事;就是凭借一种感觉;凭借着感应去寻找各种生存的必须。说实话;看到薇拉第一眼的时候;我的知觉就告诉我;我们能成为相互信赖的好朋友;真的。
〃好吧。〃我下决心帮助她们;〃刚刚听东子说了,你们也在酒吧里面唱歌;至于晚会的钱就免了吧;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来这里驻唱;最近这里没有乐手;很冷清。〃
聪明的薇拉马上明白了我给她们的帮助;感激地对我笑了;说:〃好的;等什么时候yuki姐有时间;我跟李妃请你吃饭吧。〃
很久没有人请我吃饭了;自从万宇出了事情;我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她。
我们三个又聊了聊关于万宇的事情;她们对万宇的了解远比我多;李妃说话很少,她总是静静地听薇拉和我说话;不时看薇拉的眼睛;从薇拉的言谈中;我知道了李妃其实是南昌人;似乎她们在一起了很长的时间了;感情也一直很好。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说话;她们其实还有所戒备;似乎是担心我问起关于她们的关系;其实;我哪里会问呢;有了万宇的这件事情;我对同性之间的情感有了许多的新的深刻的认识。到了后来;我们就完全是在自在的聊天了;聊许多酒吧里面的有趣的人和生活当中有意思的时刻;我们聊天真得很开心。
薇拉和李妃是那天在酒吧里我最后送出门的两个客人;她们成了我的朋友。
微凉如水的深夜;我送她们出门。李妃体贴地替薇拉拉紧了上衣的拉链;薇拉也把李妃被风吹乱的长头发拨到身后;她们两个手拉手向街头走去;搭一辆出租车;走远了。
我长久地矗立在霓虹下面;一直看着出租车醒目的红色融入车流;我想起不久以前;我几乎是在相同的时刻里;看到万宇和欧文手拉手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不禁反问自己;这究竟是不是真实的生活。
男人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感情总是那么脆弱;出现很多的问题;稍不留神;情感就会夭折了;而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真正的相爱的时候;竟然如此坚强;在舆论的夹缝里面生活着;挣扎着爱得何其轰轰烈烈;又何其平淡啊。
我的耳边一直响着薇拉跟我说过的话:走到今天;我跟李妃都说不清楚究竟是我们选择了生活;还是生活选择了我们;总之;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运吧。
我转身想要进屋子;蓦地在门口看见欧文;明显地他消瘦了;他正小心翼翼地抓住墙壁上的灯下停着的一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蜻蜓;聚精会神的;没发现有双眼睛正看着他的举动。
他抓住了;在灯下看蜻蜓的沾染了深夜里潮湿空气的半透明的翅膀;之后;看到了我;他很爽朗地对着我笑了;俨然换了个人似的。
我们一起走进了酒吧;欧文一到屋子里;就把手中的蜻蜓松开来;扔到高处;可怜的蜻蜓;大概险些被冻死在风里;挣脱了欧文的束缚;一头扎进屋顶高高悬挂的一个吊灯;消逝了似的。
欧文是来找我喝酒聊天的;我陪着他;喝了几瓶喜力之后,他对我说:〃yuki;我要回美国了。〃我吃惊不小;欧文一直把北京当作他的天堂一般;说实话;我真不了解这帮美国鬼子在想些什么;虽然我曾经跟一个美国鬼子结婚;并且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个美国公民;可是;我说过我是一个本土洋人;我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永远不可能真相像一个美国人一样的选择一种随心所欲地生存方式;尽管我一直在努力。
迎着我不解的眼光;欧文笑得很纯粹;没有丝毫的掩饰。〃这是你最近躲开朋友们想到的最好的解决的办法吗?〃我问他。
〃你是对的yuki;我不是中国人;我是美国人;我的家和我的生活在美国;不在这里。〃
〃no;notreall。〃
〃万宇。。。万宇他是中国人;他跟我一起会毁灭的。其实yuki;我们只是互相喜欢;我喜欢他;我们很。。。很纯净。。。〃他不知道在这个地方用纯净这个词语是不是准确;询问我〃纯净对吗?我的意思是说。。。youknow;我们没有。。。〃他又可爱的耸了耸肩膀。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