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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袋鼠 [英国]劳伦斯-第7部分

小说: 袋鼠 [英国]劳伦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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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默斯大笑起来:“是的,我想。绝对的。”
  “握握手吧。”杰克叫着伸出双臂。他把索默斯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知道的,”他语不成句地说,“咱们是同路人。”
  索默斯有点吃惊。“可你知道,”他说,“我从来不参与政治,那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不关!你很对,很对,真的。你眼光儿太亮,不会搅进任何肮脏的政治中去。但是我需要的,只是你同我的感情一样,谢天谢地,咱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这一下,让索默斯深感害怕。
  “你干嘛如此在意呢?”他很节制地问。可对方并没注意到这一点。
  “你并不和你所说的中产阶级──我叫他们有钱人──站在一起。我知道你不是有钱人。你不跟他们站在一起,就说明你反对他们。”
  “我父亲是个劳动者,我来自劳动人民。如果说我同情什么人,我同情的是他们,我肯定这一点。”
  杰克目光炯炯地盯视着索默斯,嘴角上溢着微笑。
  “你父亲是劳动者,是吧?是真的?哦,这让我吃一惊!哦,不,”他又变了口吻说,“哦,不,我应该知道,当然应该。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呢?你当然是我们的一员:一样的血肉,一样的筋骨。不同的是,你有钱。可是你仍然不忘本,还是忠于自己的血肉的,他们大多数人则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全变脏了,就像淘金盘一样,淘掉的是那么些脏泥,只淘剩下一点点金子。嗯,你父亲是个劳动者!你还是你!咱们成为这样的人,很奇妙,是不是?”
  “确实如此。”索默斯说,他为现在的杰克所惊讶,远远超过杰克对他的惊讶。
  “好啊,那让咱们更近了,肯定是这样。”考尔科特说。他目光热切地看着索默斯,目光中透着笑意。这种目光教索默斯费解,这目光中透着某种渴求,或许还有某种疯狂。索默斯无法理解。所谓与考尔科特更近了,很明显那只是杰克自己的感觉。索默斯自己从未感到过孤独或与人隔绝。他对这个人那种出奇的热情感到震颤。他为自己某种混乱的反应感到情不自禁的震颤。
  两个男人的震颤此时传导到了另一间屋里的女人那里。哈丽叶走进来,惊讶而好奇。她警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他们双双目光炯炯。她还发现丈夫脸上的疑惑和些许恐慌,又发现杰克那张英俊的脸上一片灿然,心里就越发生疑。
  “你们两个男人说什么呢?”她一针见血地问,“好像你们为什么事儿激动万分似的。”
  “激动!”杰克笑道,“我们一小时跑了五十英里,面不改色。”
  “幸亏我没跟你们去,”哈丽叶说,“太晚了,我可干不来那种事。”
  维多利亚朝丈夫走过去,紧靠他站着,伸手搓着他那一头棕色的粗硬短发,他的头发很亮。
  “他是不是胡说来看,索默斯先生?他是不是胡说来看?”年轻的妻子低头看着丈夫,唱歌般地问。她的声音像女低音。
  哈丽叶为他们这种突然爆发的亲见感到惊讶。她想马上就走。索默斯也是。可杰克和维多利亚都不想让他们走。
  杰克抬头看着维多利亚,一脸的怪笑,眼送秋波。这副表情,教他那张修饰得干干净净、眉毛粗重的长脸十分像一张旧面具,是那种古希腊时专用来嘲弄人的面具。他这是在家中,却像戴了农牧神面具似的向自己的年轻妻子送去一个秋波。这让哈丽叶和索默斯都感到惊讶,似乎他们走错了门。
  “你倒是说得句句在理,对不,乖乖?”他操着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说。他抬头跟她说话时,他的喉结在他粗壮的白脖子上蠕动着,似乎那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当然了,”她调皮地用女低音说,“我当然说得句句在理。”
  说话间他的胳膊伸出来揽住她的臀部,两个人继续相互深情对望。
  “太晚了。我们得赶紧上床睡了。我困极了。晚安。谢谢你陪我唱,我十分快活。晚安!”
  维多利亚满脸红光地抬起头,毫无半点不安,眼里闪烁着动物般的光芒。杰克松开了揽住她的手,但没有站起身。他看着索默斯夫妇,目光暗淡了下去,似乎有些迷们,那面具似的笑意仍停留在脸上,像反射着火光一样,十分自然的光芒,一点都不古怪。
  “走好啊,”他说,“晚安!晚安!”可他又全然心不在焉,似乎他们不在他的视野中一样。
  “我说呀,”哈丽叶在关上托里斯汀门的时候说,“我觉得,他们应该再等两分钟再开始他们的爱抚。别人谁愿意给搅进去?”
  “谁也不乐意!”索默斯说。
  “就是,那好像他伸手揽着我们四个似的。真讨厌!”哈丽叶愤愤道。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肯定。”索默斯说。
  这段期间,报上说悉尼正闹淋巴腺鼠疫,一百万人中出现了十五个病例,不算太严重。可城里却张贴着“保持城市清洁”的标语。马丁广场上有一个布告栏,你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清洁联盟的一员,或者起到诸如此类的作用。
  那场战斗是冲老鼠、跳蚤和污垢来的。瘟疫先染上老鼠,告示上这样说,然后是跳蚤,再然后是人。全体市民都被号召与以上害虫作斗争。谢天谢地,索默斯没被召去作斗争,用不着他。在托里斯汀醒来的第一个早上,就让他们微微感到环境肮脏,不舒服。哈丽叶本就仇恨污染,可早饭前拿了苹果要吃时却发现苹果已经被老鼠咬过了。
  她还发现到处都是老鼠屎。
  随后,他们在托里斯汀开始了有史以来的大清扫,大洗涤,大堵洞,索默斯愤愤然地给托里斯汀一次重新洗礼。随后,一到晚上,他就兴高采烈地放置鼠夹子,上面有弹力巨大的弹簧。这些弹簧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恐怖,他知道如果这些弹簧反弹到他手上,他的手指头就得碎尸万段。几乎每到清早,他都会发现一只老鼠头被夹在捕鼠器上,眼球鼓胀胀地挤了出来,周围一摊鲜血,这情景既叫他欣慰又叫他恶心。有时还是两只。老鼠除了尾巴外,别处倒不算丑恶。那些小老鼠,只长了半大个儿,一身油黑光亮的皮毛,与英国乡下的棕色老鼠一点都不一样。
  无论大小,丑美,都让他生厌。他厌恶一大早起来就小心翼翼地提着死鼠的尾巴尖儿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中去。他激烈地反对往荒地上乱扔罐头盒子或任何东西。在他看来,悉尼港和整个新南威尔士州的海岸线都在同这种害虫一起跳动。这叫他想起上帝显神迹的埃及,那儿鼠疫、免疫用牛疫流行,满地行蹲着这些爬行动物。他会说:“一个新的国家或许非得这样不可。”可是说归说,“新国家”这个词还是在刺痛他,让他难以启齿。他一直在想伏林德斯·皮特利的一句话:“殖民地绝不比它的宗主国年轻。”或许更老呢,先衰一步。
  这个晚上──毋宁说是半夜时分,他到后屋的厨房里,把凡是能吃的东西都收在一起,放在老鼠够不到的地方,又给鼠夹子填些干酪渣儿作饵食,随后绷紧那两根致命的弹簧,鼠夹子算准备好了。干完这些,他使劲儿搓干净弄脏的双手,走到花园里,并爬上那桶状的凉亭去最后看一眼风景。一轮皓月升至中天,悉尼港在月光下朦胧一片。
  夜空下,凉风习习,他转身进了屋。这时他听到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车灯在“威叶沃克”门口熄灭了。“威叶沃克”早已漆黑一片。一个男子走出车来,沿路向宅子走去,边走边吹着一种奇特的口哨。他走到后门,猛敲起来,一下,二下,敲法特别。随后他又吹口哨,再敲门。然后他静静等着,一定是听到回答了。
  几分钟后,车灯又亮了。门开了,杰克身着睡衣出现了。
  “是你呀,杰兹兄弟,”他平静地说,“你干嘛早不来晚不来,非这时候来?你把我吓了一跳,一个跟头摔在栅栏上了。进来吧,你可把我吓坏了。”
  那个身影进去了,是威廉·詹姆斯,杰克的姐夫。十分钟后,索默斯又听到他走的声音,不过,哈丽叶没在意。
   
  第四章  杰克与杰兹
  第二天晚上,索默斯感到维多利亚在隔着栅栏向这边传送着友好的秋波。她不停地走到门外去望一望,杰克回来晚了。每出去一趟,她都会久久地看着“托里斯汀”的走廊,想看到索默斯夫妇的身影。
  索默斯感受到了这种渴望与温情的气氛。有一段时间,他并不太在意。但最终他走出去看夜景了。正是六月初,夕阳远远地落在地平线上,洒下一片苍茫暮色。不过,东半天却显得十分美丽,晖映着南极近海那纯净清新的光芒。一大朵云团在渐渐压低而落,它通体光焰四射,金灿灿如许。苍穹之上,一线乌云横渡,像一条海豚在无比纯净的天际游过。
  “又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对吗?”维多利亚冲凉亭上的索默斯叫道。
  “太美了。一到晚上,澳大利亚就成了一个仙境。”他回答说。
  “啊!”她说,“你喜欢这儿的夜晚?”
  说着他从高处下来,同她一起站在栅栏旁。
  “在欧洲时,我总是顶喜欢清早,最最喜欢。我真说不清,在这儿的夜晚中我发现了某种神秘的东西。”
  “不!”她抬头看看天空说,“要下雨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呢?”他问。
  “看上去像,感觉也像。我希望杰克在下雨之前能赶回来。”
  “今晚他回来迟了,是吗?”
  “是的,他说他会晚回来。有六点了吧?”
  “不,刚刚儿过五点。”
  “是吗?那我就用不着等他了。不到六点一刻他是回不来的。”
  她沉默片刻又说,“很快就要到天短的时候了。那段日子过去我才会高兴。天一黑,杰克不在家,我就特别想他。我习惯了大家庭生活,现在独个儿住在这儿,就感到孤单。所以,你和索默斯太太来做邻居,我们感到十分高兴。咱们处得很好,不是吗?好得让我奇怪。以前我一见美国人就紧张。可这一回,我喜欢上了索默斯太太,她很可爱。”
  “你结婚时间还不长吗?”索默斯问。
  “还不到一年呢。可又有点像很久的样子。我离了杰克就不行,可我还是想我娘家。我娘家一共有六口人呢,可这儿太孤单了,跟原先太不一样。”
  “你娘家在悉尼吗?”
  “不,在南海岸,是养奶牛的。哦,不,我父亲原是个勘测员,爷爷也是,都在新南威尔士。后来他不干那个了,开办自己的养牛场了。哦,对了,我喜欢它,我喜欢家,喜欢回娘家。我结婚时,父亲送给我一座村舍,就在老家。一旦那屋子不住人时,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去那儿看看。就在海边上。你和你太太会喜欢它吗?”
  “我肯定我们会的。”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到那儿度周末吧,行吗?那屋里的人下周就走。屋子全装修好了。”
  “我们会高兴去的。”索默斯说。他话讲得很客气,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想与她过于亲昵。维多利亚则显得十分渴望。
  “我们感到跟你和你太太十分亲密无间。”滩多利亚说,“你们跟我们是那么不一样的人,可我们感到跟你们十分亲密无间。”
  “可是我们并不觉得跟你们不一样啊。”他不同意道。
  “是的,是不一样,你们是从老家里来的。家母总是把英国说成是老家,因为她是英国人,讲话总是斯斯文文的。她老家在萨默塞特,是的,她五年前去世的。那以后我就成了这家的母亲了。是的,我是长女,长子是艾尔弗雷德。对,他们都在家里。艾尔弗雷德是煤矿工程师,南海边上有不少煤矿。战争期间他和杰克在一起,杰克当上尉,艾尔弗雷德当中尉。不过现在他们都不要那官衔儿了。我是通过艾尔弗雷德认识杰克的,他总管他叫弗雷德。”
  “战前你不认识他吗?”
  “不,直到他打完仗回家才认识。艾尔弗雷德在信中提到过他,可我从来没想到会嫁给他。他们是一对儿极要好的朋友。”
  她预言中的雨终于下起来了,雨点儿极大,敲得铁皮屋顶直响。
  “您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坐坐,等杰克回来再走?”索默斯说,“你一个人会闷的。”
  “哦,千万别以为我是为这个才那么说。”维多利亚说。
  “请进吧。索默斯说。他们都跑进屋里来躲雨。闪电开始刺破西南天空,乌云缓缓涌上来。
  维多利亚坐下接着讲她在南海岸的老家。那儿离悉尼只五十英里,可对她来说却是另一个世界了。她是那么平静、单纯,很让索默斯夫妇倾心,很为同她坐在一起而高兴。
  他们仍然在谈论欧洲、意大利、瑞士、英国。巴黎,这些对维多利亚来说是神奇的世界,她从来没离开过新南威尔士州,尽管她的名字叫维多利亚。她父亲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要气气邻居们,他说跟新南威尔士州相比,维多利亚州简直像个天堂。其实他说归说,自己也没迈出过新州一步。他们正在聊着欧洲时,听到杰克从邻院里的喊声。
  “嘿,”维多利亚叫着跑出去,“你回来了吗,杰克?我还听摩托声儿呢,这才想起来你是坐电车出去的。”
  有时她显得有点怕他──肉体上的惧怕,尽管他对她脾气非常之好。这个晚上她说话的样子即是如此,似乎她怕他回来,想让索默斯夫妇庇护她。
  “你好像又在那儿找到了一个家。”杰克向栅栏这边走着说道,“怎么样,有什么事儿吗?”
  天色已晚,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说话的声调有些特别,让人觉得有点奇怪、陌生。
  “老哥,愿不愿意让我今晚儿过来杀盘棋?”他问索默斯,“她们女人又可以折腾钢琴了,只要她们乐意。我买来点东西,能让音乐响得更甜美,能让咱们时不时松口气,像小耳朵样的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就是说是一磅巧克力。”维多利亚像个贪嘴的孩子一样说,“索默斯太太来帮我吃吧,太好了!”说着她跑回了屋。这让索默斯想起了悉尼报纸上的广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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