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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没有语言的生活-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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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掠过一丝庆幸,她想属于平原的机会已经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溜走了。
    刘水身不由己再次回到宜州,躲进白家的砖楼里少与外界接触,关于她的生活无人
知晓。有人说她正在潜心研读白医生的那些医书以及白医生治疗绝症时记录的手稿。也
有人说她偶尔会接纳一两个客人,在那些神秘的客人之中有一位是颜老八,颜老八经常
和她为高山的小说集《古老话题》争论得面红耳赤。
    高山在每一个节日里,都会收到一封不署名的信或者明信片,官方的和民间的节日
每年不知多少,高山无心计算。大到国庆节、元旦、小到儿童节、三八妇女节,刘水都
会发出一点信息给高山。有时信里只有片言只字,有时信笺上画着一幅图:或一颗滴血
的心或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之外,高山能够记住的是在去年端午节收到的一封信,信上
写道:我现在患上了严重的忧郁症,我的那种病治好了,又患了这一种病,病是我命中
注定的伴侣。现代人可以选择触电、跳楼、沉海、服毒等等死亡方式,但我不选择,我
现在就居住在一幢曾经给人治病的楼房里拒绝治疗,我准备在忧郁之中死去。
    高山曾经为这信着急过一阵,但在往后的节日里他一如既往收到了刘水的信函,心
里便随之坦然。在一年多无休止的揣摸来信的过程中,高山的爱人张竞为他生了个女孩。
家务事的繁琐小孩的吵闹张竞脾气的暴躁,使高山无限怀念刘水,他觉得刘水有许多优
点张竞无法企及。于是等待刘水的信函,竟成了高山生活中不可缺的一件大事。他会从
那些一鳞半爪的言语中,捕捉到遥远的过去和回到古典的境界。他有愧于几年前与他同
行的那个女孩。
    神秘兮兮的信件以及躲躲闪闪的文字,常常又令高山有恍若隔世之感,有时他强烈
地感到这些信函仿佛来自天国。或者是像是某人的恶作剧。高山不只一次看到刘水已经
忧郁地从这个世间消失,一封封如期到达的信函仅仅是她留在人世的虚影。高山怀疑刘
水一定有什么苦处匿藏于她含糊的文字背后。到了清明节,高山没有收到刘水的来信,
心中便笼罩着一种不祥,这种预感最终被颜老八的电话斩钉截铁地证实了。
    高山赶上了驶往宜州的末班车,向刘水靠近,到达宜州医院太平间时,已是凌晨两
点。高山看见颜老八和几个守灵人,正在搓麻将,他们为一张牌准备大打出手。那个死
去的人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关,死人仅仅是给他们提供了玩麻将的契机。颜老八看见高山
仿佛看见救星,颜老八说你来得正好,我的钱输光了,你顶我摸几把。高山问颜老八,
她没留下什么?颜老八说她只告诉我,一定要通知你来为她料理后事。她说她几天前写
了一封长信给你,要说的话全写在信里,她不让通知她的家人。
    颜老八说太困了,所以先回家休息,以便应付明天的工作,高山无心摸麻将,另外
三个人便懒洋洋地蹲在桌旁。高山不知道他们是刘水的什么亲戚或者朋友,他们是忠实
的守灵者呢还是因为太夜深了不便于回家打扰爱人?高山听到其中的一个哈欠连天,高
山递了一支香烟给他。
    那人接过香烟友好地一笑,然后把嘴凑到高山的耳边,高山嗅到一股恶浊的酒气。
那人说你知道刘水是怎样死的吗?高山摇摇头。那人说她是得性病死的,这个我清楚。
高山看见那人一边狠狠地吸烟,一边为拥有这个秘密而自鸣得意。高山想如果他说的是
真话,那么现在为刘水守灵的人一定是刘水生前较好的嫖客,而我在他们的眼中也是嫖
客之一了。
    高山说我是刘水的哥,我想单独呆一会,你们都走开吧。那三个人伸伸懒腰很不情
愿地走开,他们都用怀疑的眼神注视高山。
    太平间里只剩下那只100W的灯泡和高山以及高山的影子,高山走向刘水。高山犹豫
一阵之后,终于鼓足勇气揭开了遮盖刘水的床单。高山看见刘水面色桃红,仿佛熟睡一
般美。两股鲜红的血从刘水的鼻孔缓缓地流出来,刘水美丽的脸庞在高山的目光注视下
渐渐变化,片刻之后红光消失,脸面完全地变黑。高山仿佛看到了刘水由美而衰的整个
过程,高山想她是为我而保存着最后的美丽。
    高山很想打开刘水的下身,证实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死于性病。但是高山为自己这个
下流的想法自责不已。高山把床单盖到刘水的脸上,一个美丽的故事从高山的脑海暂时
退出了。
    处理完刘水的一切后事,高山乘车赶回H市,班车路经枫村时,高山从车上走了下
来。
    高山很容易就在枫村的公路坎下,找到了那辆被烧毁的邮车。邮车的残骸旁野草正
吸收春天的阳光,发疯地长高。一位扛耙的农民从高山的身边走过。农民说你是来看枫
林吗?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秋天里枫村的枫树像火一样红,现在枫树都长新叶了,没
看头了。高山朝那堆残骸指了指,说我不是来看枫叶的。农民惊讶地张开嘴,说那车上
有你的什么亲人吗?高山说没有,只是我的一封信被烧毁了。农民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
泡唾沫,说活该!那车上除司机外,车厢的邮件上还坐着一对男女,他们是司机的朋友。
他们在车上干那种丑事,估计司机忍不住扭头看他们,车就翻下坡着火了。起火时我赶
到现场,那对男女被关在里面冲不出来,两个人身上都一丝不挂。高山说报纸上说只烧
死一个司机。农民说报纸上的话都是骗人的,净拣好话讲。高山想,正因为司机好奇地
一回首,人间的许多消息在经过中消失了,它们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
    高山朝那堆残骸深情地看了又看,他并没有发现什么,野草正在向那里靠拢,等到
夏天,青草就会淹没一切,行人再也不会看到那堆残骸。
                     1994年3月19日于河池


  

                                  祖先

    船泊在枫树河湾,冬草舒了一口长气。冬草对着船上的那口棺材说,光寿,到家了,
我们下船吧。
    半个月的水路,冬草像是头一次开腔,声音从尘封许久的瓦罐里吐出,粘稠而细弱。
四个船工,剥光上衣,夏日的阳光像有无数火辣的箭头,击落在他们的背膀,皮肤上镀
出一层亮光。冬草立在船头,看船工把一块木板从船头架到岸上,他们都用一只手捂着
嘴鼻,每人只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棺材架在跳板上,缓慢地向着河岸推动。冬草不能接
受眼前的事实,想船工怎么能对着光寿捂鼻子呢?冬草走近船工,冬草说我拿钱雇你们,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船工们麻利地放下手,都做出一脸的不快。
    枫树河湾是一条长长的平潭,现在静静地展现在冬草眼前。冬草立在船头,像一株
好看的芦苇。冬草看见岸上那棵古老的枫树,枝干开裂粗皮,老气横秋的起码有了几百
岁。一只渡船独自横在渡口,上面呆坐着一张塌鼻梁宽嘴巴的丑脸,目光冷冷地看着这
边船工们的动作。冬草想这么好的水土,怎么养出这般模样的丑人。冬草对着那人喊哎
——,劳驾你告诉一棵枫的人,说光寿回来啦。那人正在往烟斗里填烟丝,没有抬一抬
眼皮。那人自顾吐了几口白烟,才悠着嗓门说我不叫哎,我叫扁担。
    冬草想那人不正常,便摇摇晃晃地踏上跳板,寸步寸步地往河岸移。那人慢着调子
问光寿在哪里?冬草指着棺材说在这里。那人抬起眼皮说你是什么人?冬草说我是什么
人?我是光寿的老婆。那人针戳似的跳起来,在船舷上磕烟斗,一下,二下,三下,四
下,然后用嘴含住烟杆急促地吹了吹,然后跳下船,朝着枫树下的那个村庄赶过去。
    村庄涌出一群黑点,靠近水边。他们不问青红皂白,抬着棺材便走。没有人叫冬草
和船工。人群如黄峰回巢,闹嚷地却没有一句话能进入冬草的耳朵。眼见人群往村庄收
缩,冬草回过神来。冬草望望水,自己已货真价实地站在岸上,于是迈开步子,双足扑
打着一棵枫的土路。冬草看见村庄的上空,有一层青灰色的淡烟,把村庄包裹得严严实
实。船工们簇拥着冬草,为的是要半个月来的工钱和进村庄填肚子。冬草在这一刻,突
然觉得船工就像娘家人,把自己送到一棵枫来了。棺材已拥进青灰的烟尘里,棺材已属
于他们。嫁来的人毕竟不值钱,连土路上的石子也特别硌脚,有意在欺负人。冬草因此
而永远不能忘记走进山区的这个日子。多少年之后,冬草仍然记得,那是1940年七月初
八的午后。
    肥大的棺材,放置在正屋门侧的草棚里,几盏桐油灯和一堆人守护着。冬草木住脸
没有任何表情,席地坐在棺材前,像一条忠实的狗,对着人们的眼光。人都死了一般,
凝固在冬草面前。天色近晚,冬草才看见一个双眼红肿的活物,被人搀扶着出了大门。
活物丢给船工几块赏钱,说辛苦了!随即有人把船工们的桨递到活物面前。活物嘴里喃
喃着些蚊虫的声响,两只手在桨上摸了又摸。冬草看见那双手起了很深的皱褶,像是那
棵枫树上古老的枝干。冬草想这个伤心的女人,一定是光寿的妈了。有人从活物手上接
过桨,递给船工,说仙手摸了桨,回船好风向,大吉加大利,无病还无恙。
    活物走到棺材边,没拿眼色看冬草。活物叫:开棺。棺材盖跳起来,人群像被拍打
的苍蝇,嗡地散开。活物哇的一声,喷出一滩秽物,溅落在冬草的脚尖。冬草没有闻到
那股刺鼻的气味,只看见光灯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光寿这一刻像一条河里的死鱼,只要
手一戳,便会烂成一滩水。活物吐过之后,直起腰来,用眼睛咬冬草。活物问光寿怎么
死的?
    冬草说他去给爹收帐,左胸吃了一枪,死在踏青楼妓院门口。
    他留下什么话?他还有什么东西?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死的时候,光着身子,只穿一条裤衩。
    你灌他什么?
    水银。
    什么水银,你灌的毒药。烂货,是你害死了他。
    我害他我就不送他回家了,连同这些银两。
    冬草举起包袱。活物抓抢过去。活物说光寿出门鲜鲜活活一个人,怎么到桂平只一
年多,就吃了枪子。明明是你们害了他,你不说实话,今晚你别想吃饭。
    

    冬草说我好歹是桂平巨贾的女儿,黔江两岸无人不晓我父亲冬铁甫老板,世上还没
有我吃不到饭的地方。你是什么人,心这么狠。
    我是什么人?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光寿的老婆,冬草说。
    你是他老婆?我才是他老婆。
    冬草脑袋轰的一声炸响,冬草喃喃自语,天杀的,他怎么从来没说过家里还有个老
婆。冬草像被人拦腰切下一刀,倒伏在棺材旁。
    冬草是被饿醒的。冬草听到腹部咕咕地喊叫,想喝水。冬草睁开眼,床边没有人,
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昏暗的房屋,光里尽是些飘动的尘土。窗外是锣鼓钹的合响,像是巫
师在给光寿做道场。冬草喊我要喝水——声音淹没在响器的合奏里。冬草听光寿说过,
山区给死人做道场要七天七夜。七天之后,光寿恐怕变成水了。冬草想光寿,现在是你
的大老婆给你做道场,我这个老婆的道场已经在枫树河上给你做过了。枫树河两岸的石
壁上,尽是你的先人,举着手开着腿,拿着兵器和响器。我听到他们的呐喊从石壁上瓮
声瓮气地传来,催命似的。船工们的桨下密了,才把你一个完整的躯体送回故乡,我对
得起你了。光寿,到你的家我连一口水都喝不上。我何苦呢?冬草仿佛进入冥界。
    冬草感觉到某个部位的神经,正在慢慢地苏醒,身体像从很深的地层浮上来。冬草
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骑在她身上,喘着粗重的气息。冬草翕动嘴唇,声音在喉咙里滚
了很久,才细弱地滚出嘴来。冬草叫狗!狗!狗!男人一边动作一边说你别怪我,是竹
芝叫我来的,她要了我一亩水田。
    竹芝突然意识到冬草是一笔财富,她爱水田。竹芝想应该好好地关照一下冬草。竹
芝在男人完事之后,走进屋来,手上端了一钵蛋汤。冬草看见竹芝眼圈没了红肿,伤心
像一片云已从竹芝脸面上飘走。冬草对竹芝说狗,你进来做什么?冬草说完便什么也听
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竹芝坐在冬草的床头,用蛋汤去湿润冬草的嘴唇,冬草感觉到一丝湿热,慢慢地滑
进食道,一路欢畅地流向腹部。冬草想这是自作自受,冬草说竹芝,我不怪你,我怪我
自己。竹芝冷着脸。没有应声。冬草说爹说百多里黔江,再有几百里红水河,还有枫树
河,你送一具尸体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你真要走,算我没你这个女儿。我说爹,
我是为了爱情。爹说我跟你妈就从来没有爱情。
    竹芝说爱情能顶得几亩水田。
    冬草说竹芝,你是狗,你把银元拿出来,我要跟船工回家去。
    钱是光寿的,我要留给见远。
    什么见远见短的,她又是光寿的第几房老婆。
    是光寿的仔,是我和光寿的仔,已经十五岁了。
    钱是我爹给我的,不是光寿的。
    是光寿的,全部都是光寿的。光寿出去一年多,才挣这么点钱,你爹不知吃了他多
少。你手上戴的那双玉镯,还有你都是光寿的。你别想回家了,船工们已经走了两天。
    冬草闭紧嘴,眼眶里滚动泪。光寿的死惊干了她的眼泪,冬草想不到半月之后,会
在一只狗的面前,重新又有了泪。
    冬草说我要洗澡。有人提进一桶凉水。冬草说我要热水。热水被人提进来,在屋里
弥漫着白气,和窗格子里的光柱打成一片。冬草剥光衣裤,发狠地搓洗自己的身躯。竹
芝从隔屋的木缝里,窥视过去,看见一根苗条的白虫,像水里的鲤鱼,在白气里欢快摆
动。竹芝暗叫天杀的白得很,好看得很,比水田还惹人爱。竹芝暗叫着走出房间,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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