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语言的生活-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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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后无力地瘫在地上。当时黄百万吃惊地张开眼睛,爹说:“滚出去。”爹那夜把我绑
在桂树上用鞭子狠劲地抽。爹说:“总有一天,你要坏在黄百万的手里。”
陈仓认定是黄百万出卖了他家的粮食。陈仓带着仇恨在田野上行走。陈仓走到沟坎
边,听到沟坎上响着噗噗的声音,陈仓觉得声音富于节奏十分好听。陈仓听到那个声音
从土窿里传来。陈仓走近了,看见土窿边放着几截山薯。山薯飘荡出诱人的味道。那人
没有抬起头,挖了几锄之后便埋头用手去抠山薯。陈仓从衣服和身板断定那人是黄牛。
陈仓趁那人抠得入迷的时候,把土窿边的一块巨石滚了下去。轰地一声问响,黄牛脑袋
开花被那块巨石烂在土窿里。
王双菊找到黄牛时,黄牛已经有些发臭了。王双菊想请人搬掉那块巨石,把黄牛的
尸体整理干净之后才埋,黄百万却不听。黄百万失去依靠,眼圈潮湿泛红。黄百万想真
是命该如此,那块石头怎么就那么凑巧地滑落在土窿里。巨石像老天的一只脚陷落在土
窿里,老天是不是也打了个爬赴。黄百万咬着牙齿刨着土窿边的泥土,石子和细泥纷纷
落在黄牛的身上腿上。只见黄牛屈着身子,双腿跪在土窿里,一只手捏着锄头一只手朝
山薯伸去。黄百万想黄牛一定很难受,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快地泥土把黄牛盖严了。
泥土慢慢地灌高最后把土窿填平。第二年这地方长出一根茁壮的山薯藤,但黄百万和王
双菊都没能看到。
黄牛的死对白荷起了强烈的反应,白荷到土窿边,只看到黄牛那只屈着的脚便昏倒
在地。由荷刚好怀孕六个多月,昏倒之后肚子接着就痛,肚内有如万千条带刀的鱼游来
游去。还没有从悲痛中回阳的王双菊把白荷扶回家。刚刚脱掉白荷的裤子,王双菊就看
见婴儿的那只手先伸出来了。这是要命的早产,手先伸出来意味着横生意味着必须有人
丧命。王双菊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刀,想割下婴儿的手臂,然后把婴儿的膀子塞回去,把
婴儿的头部压到口了边来,这样白荷才有救。王双菊看着那根粉红的手臂,怎么也下不
了手。黄百万夺过剃刀,唰地一声像割猪腿似地割下婴儿的手臂。王双菊睁开眼睛,手
臂已落在地上,鲜血沾满黄百万的双手。白荷尖利的哭喊快把瓦片震飞似地。王双菊的
双手推来揉去,白荷被折腾得气息奄奄。
王秀云在黄百万的牵引下,及时赴进黄家大门。王秀云是王双菊远房的妹妹,有一
双小手,特别能够接生。王双菊像看到救星一样对着王秀云拜。王双菊说:“妹,你救
救自荷。”
王秀云捂着鼻子用手压了压白荷的肚皮,白荷喊叫一声。王秀云说:“要个雄鸡,
要一副银练子。有这两样人就有救了。”黄百万跑出家门到村子里借鸡,王双菊脱下白
荷颈脖上的银项练递给王秀云。王秀云看见项练银光闪闪,满心欢喜。王秀云把项练丢
进一盆水里,那颗弹头砸在盆底响得很有份量。王秀云在水上画过几个字后,便把水喷
到白荷的腹部。王秀云把那副项练收进自己的衣兜,露出满脸晴天。王秀云说:“不用
急,姐,再过一个时辰人就下来了。”
王秀云啃食黄百万借来的那只鸡,津津有味,嘴皮上已抹了厚厚的油花。王双菊没
有食欲,也没有闻到鸡肉的芬香,只恍恍惚惚感觉已过了一个漫漫长夜,才听到王秀云
喷出几个饱嗝。王秀云轻飘飘地浮在黑夜里,朝着白荷浮过去。王秀云把小手伸进通道,
叫道:“呀,婴儿硬了,大人也硬了。”这一声很响亮地砸在王双菊的脑袋上。王双菊
想哭却抓不到哭的力气,说:“你,害人,你误事。”王秀云慌忙朝门口退去,边退边
喊:“姐,莫怪我,我好久没得填饱肚子了。”
黄百万把白荷埋在李树兜下,对着李树说:“你们三姊妹好好过日子吧。”
黄百万在吃完那点来路不明的大米之后,开始大量吞食谷糠。谷糠阻塞通道,黄百
万已经两天屙不出屎了。正午的阳光在冬天里并不强烈,黄百万扬着屁股蹲在阳光下挤
屎,冷风扫荡着他的后背。黄百万憋得心神不定。突然陈达走了进来。黄百万说:“陈
达,你给我抠抠屁眼。”陈达说:“我不干。”黄百万说:“我是你老子,你为什么不
干?”陈达说:“你骂人,我是你老子。”黄百万说:“好好好,我不是你老子。我给
你一个蕨粑,你干不干?”陈达说:“先拿蕨粑来。”黄百万跑进屋去拿两个蕨粑递给
陈达。陈达的衣服十分单薄,脸上已涂着几块难看的黑斑,像是好久没洗过脸了。黄百
万想陈达也很可怜。黄百万想着想着便把屁股高扬起来。陈达说:“臭,我用棍子抠。”
黄百万从地上捡起一截细木棍递给陈达。陈达用木棍在黄百万的屁股眼里刨几刨,却刨
不出什么东西。陈达把木棍狠劲地戳在黄百万的屁眼里,跑了。黄百万惊天动地地哟了
一声,屁眼开始滴血。黄百万一用力,那些滴血的口子便刀扎似地痛。黄百万从这天起
不敢进食,几天之后饿死在床上。
陈仓一手牵着陈达,一手牵着那只狗在这年的冬天里走出了喜湾。村庄里能够活动
的已经很少,偶尔有人在道途上走动,也像羊厨的屎稀稀拉拉。腊月二十八,天上开始
飘洒细薄的雪花,雪花把喜湾的地面打扮得干干净净。王双菊蜷缩在门口只拥有一丝悠
悠的气息,别的一无所有。家里没有一口能吃的东西,那些老椿木板古色古香却毫无用
处。李树上挂满雪花,王双菊想今年的李花怎么开得这么早,是不是埋了几个人,肥力
足了,很快要结果了。
王双菊痴想着。突然几个持枪的人朝院子里走来。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短枪,帽子
歪扣在头上,满脸疲惫。王双菊想土匪来了。领头的说:“十多年了,你还记得我?老
人家。”王双菊说:“你是谁?”领头的说:“我是白荷的爹。”王双菊说:“你怎么
现在才来?”领头的说:“白荷呢?我来接她过年。我也想不到十年之后又转到这个山
头了。”王双菊说:“白荷死了。”领头的说:“怎么死的?”王双菊说:“生不出孩
子,死了。”“给谁生孩子?”“给一个老头,给陈仓。”“是白荷自愿的吗?”“不
是,是我逼的。”“为什么逼她?”“要她换粮食给我吃。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白荷,你
毙了我吧。”“你是诚心想死,你可以说好话,为什么不说?”王双菊说:“我不会
说。”
领头的招了招手,说:“把她吊到李子树上去,留个全尸,节约一颗子弹。”王双
菊说:“你毙了我吧,你不要吊我,外面冷。”几个随从在李树上挂了一根绳索,他们
把王双菊的脑袋塞进绳套里,王双菊喊:“我不做吊死鬼,土匪。”王双菊的声音凝固
在冷风中,身子如一段朽木吊在李树上晃荡。籁簌而下的雪花,诉说着王双菊挣扎的无
奈。
第二年夏天,王双菊家门前的李树在凋尽繁花之后,结出串串甜美果实。李子乌黑
光亮,沐浴在一九四九年明朗的天空下。
断崖
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从断崖上跳下去的八个人中,有一个已经从历史上消
失了。我沿着解放后开往拉好山的公路,也就是开往老区的公路,去寻找那一页发黄的
辉煌的历史。公路尽头,当我看见那壁断崖的时候,我确信我已随着一条记忆的路带,
走进了一九三二年的春天。
那天下午,开福从田里使完犁回来,心里落了宝似地空慌。开福没有把带泥的犁挂
上墙壁,便疲软地躺在竹榻上。开福妈唤开福:
“开福,鼎罐里有冷稀饭,喝一碗不?”
“不喝。”
开福的皮肤,已被南方的骄阳烤晒如多年来汗渍浸黑的竹榻,两个黢黑的物件粘在
一起,愈发黑得深沉。开福没有睡意,只是慌得没有主张。竹榻对准的大门外,远山的
青㭎林嫩绿,风从梢尖掠过,一漾百里。开福怕风,风丝丝地叫着,随时都能把他和他
的这座泥屋卷走。开福闭上双眼,耳畔仍塞满褪不去的风声。开福妈扬着一面簸箕,在
门外迎风簸着谷种,一眼一眼瞟竹榻上刘家的这根独苗,感觉到今天的开福有些反常。
杂乱的足音响进村口,谷里村忽啦围了十几个持枪的兵。开福听出村中的乱,慌忙
立起着,套上一件土布衣服。开福的妈放下簸箕,脸白如纸,跌进屋来喊:
“开福,快跑,抓兵的来啦。”
开福捡起一根竹扁担,撞开后门,拐过邻家的墙角,看见村外站着两个兵,开福耳
朵像推响了几十盘石磨,突地轰鸣。犹豫片刻,开福折身钻到自家牛栏的稻草堆里。
家门哗啦一声被撞开,几双红眼对住竹榻上战战兢兢的开福妈吼:
“刘开福呢?叫他出来。”
“下田,没回。”
“跑,小心打断他的腿。”
几声闷响传到开福的耳朵。开福想妈遭殃啦,开福不忍棍棒加在自己妈的身上,钻
出草堆,贼亮的头皮上顶着两截稻草,从后门冲到堂屋。开福妈看见撞进来的开福,奇
怪他怎么又回来了,眼圈一红,嚎陶大哭。开福看见一个兵扬起一只布鞋,大弧度击打
在板凳上,像是要击落鞋底板上那层粘紧的厚泥,闷响由那里传出来。开福看到这一切
之后,全身瘫软如泥。
夜沉重地落在开福的头顶。开福和精壮的汉子们,都凭着感觉走路。开福走出谷里
村那厚实肥沃湿润的土路之后,脚下的路却是一天比一天硬了。石山地域没了茂密的青
㭎林,太阳落坡之后的深夜,路并没有回潮。石缝里,瞿瞿叫着的小虫,听起来声音也
十分干涩。
开福走在如今县志里记载着的“匪敌第七军军长廖磊”的队伍里。开福身着戎装,
肩跨一个由家里带出来的包袱,双手摸索着慢慢适应石山的崎岖小路。开福他们还没有
领到枪,急急地往前赴,据说是准备攻打一个叫拉好山的地方,那里活动着一个红军独
立营。开福害怕打仗害怕流血,害怕刘家的根断在他的身上。开福门头想他的心事,排
开一切杂声。开福感到全身搔痒,有毛毛虫由屁股岔沿脊梁往上爬。开福每向前迈进一
步,就觉得木呆的双腿被铁锤猛击一下,身子骨散架得像一架破车。开福的尿一阵阵急,
开福微微一侧身,藏进了一道石缝,浙浙沥沥地感尿。这是开福历史上厨得最长的一泡
尿。开福心里打鼓,想返回队伍,可又一面希望这尿厨得再久一些。待开福绑紧裤带,
紧着一颗心走出石缝时,队伍的尾巴已经从他面前摆过。开福只拥有了一片茫茫的黑夜。
开福逃来逃去,还是逃到了命运安排给他的那个地方。开福当时借着夜的掩护,拼
命地往队伍行进相反的方向逃。几天几夜,开福望着高山爬,望着深沟钻,掉进了迷魂
阵,在大石山区里转着圆圈。以当时开福的头脑,他是不会想到革命往往是由贫穷山区
开始的,也就未料到红军的独立营就驻扎在大石山上。拉好山这个信号已经烙进开福的
头脑,冥冥中便有一种召唤。开福虽然磨烂了一双布鞋,仍然没有逃出桂北绵延的大山。
五十多年前的马家大宅,三间正房加上左右各一厢房,组合成一个凹字。正房一排
黑亮的老椿柱头,展示着马家的富足和庄严。从黄昏里走过来的开福,看出了这个少见
的富家,便叩响了马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肥壮的少妇。开福看见少妇拉开大门,吃惊地张开小嘴露出两排白牙。
这张嘴撇了撇,背向堂屋,随即整个身子由两根腿柱启动,水桶般摆向她来的那个地方。
开福目光由那一个硕大的屁股引导,看见一张漆黑的四方木桌,上面摆着几个小碗,桌
的上方坐着一位瘦削的男人。
瘦男人马武,大宅的主人,瞄了一眼开福,便把开福请到桌前一同进餐。开福吃惯
了他谷里乡村盛产的稻米,面对碗中黄澄澄的包谷粒,没有举箸。这个细节被主人误解,
认为开福识大体懂礼义,虽有强壮的体魄,头脑却不简单。马武说:
“吃,吃,随便吃。”
开福开始狼吞虎咽。开福没有品出包谷饭的味道,似乎是比家乡的稻米饭还要喷香。
现在看来,马家除了几幢祖上留下来的房屋和几十亩地外,亦是平常之家。开福曾
说那餐是朴素的一餐,桌上的菜谱是一碗干辣椒,一碗瓜叶菜。在开福为马家卖力的日
子里,马武和他的老婆甘芝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得很惨。马武前一年刚从他死去
爹肩上接过马家的担子,耕耘着几十亩山地,感到吃力。马武需要一个强壮的帮手,开
福成了他的最佳人选。
当夜油灯昏黄,洞穿马家堂屋沉沉黑夜。开福吃完饭,抹一把嘴皮,起身去舀水喝。
开福喝到一目混浊的带有牛尿味的水,呛出一串咳嗽,便问:
“东家,这水——”
“牧场比不得平地,吃远水,难挑呀,水也不太干净。”
开福期待的男声没有唱,而是荡过来马家女人的尖音。
“明天,我帮你挑几担。”
“老弟如果是出来找工做的,就留下来跟我们种那几十亩地,包吃包穿。”
“就怕做不好。”
“看你这身肉,强着哩。”
开福心里升起一股感激,觉出马家的女人甘芝,除了胖一点外,原本也是极有姿色。
甘芝细小柔软的声音,把开福整个叫酥。
如今的马家大宅,依然屹立在拉好山下。马武住正屋,四婆住西厢,开福老人一家
住东厢。站在大院,仰头而望,可见山脉如一条脊梁从远处涌来,涌到拉好山便被利斧
齐齐地劈断,山脉在断崖处消失。崖下平铺一片洼地,极目处有一条时隐时显的河奔流。
我沿着如今砌好的石板路,一级级往崖壁上那个岩洞走,石板路是后来为供人参观
修的。当年开福他们打仗时,这山还是乱石岗。我一边走一边用眼光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