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情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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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医院就在不远的地方,然而过去给我看牙的一直是位老医生。老人姓蔡,经验丰富,躺在那张长椅上总让我心静如水。头顶一盏台灯照向我的口腔,两排牙齿在老医生戴着眼镜和口罩凑近我的时候投影在他的镜片上。
牙齿痛了很久,蔡医生说我的牙需要拔掉,那是颗无用的牙齿,靠近最里边,过一段时间就会长出来一点,刺到下面的牙床、靠到旁边正常生长的牙齿就会痛了。我像等待刑期的犯人,能迟一天就推一天。能不痛就不去蔡医生那里闻药粉味。后来,很奇怪,牙齿竟好久不再有感觉,没有痛,没有麻,也没再发现蛀牙的味道。我仍不去找蔡医生,因为也有着别的事耽搁。
终于有一天,天气晴好,我亦无事可干。终于觉得再找不出理由不去近在咫尺的医院看看蔡医生,也让他看看我这突然不痛的牙齿发生了何种变化。医院二楼往左拐,相同的牙科,一样的长条转椅,可是向我回头看来的白大褂口罩上不是往常那样一双苍老的眼睛。蔡医生退休回家了,他是一个懂得快乐的老人,以前常向我借几本文艺小说看看,现在他的儿子出国留学,他也就退休回家陪伴老妻了。
代替他的新来的医生,说蔡医生请他转交的书在他抽屉里等很久了。似是蔡医生有所交待,他不需我说一句话,就把小灯点亮,把转椅摇到我面前,请我躺下。
一双眼睛可以看出很多内容。我想起现在最新的供残疾人使用的发明。也就是不需动手和脚,只要坐在椅子上,通过你眼睛的眨眼次数或者睁眼和闭眼时间长短,你就可以控制许多联接的电器,遥控指挥电视机和其他东西的开关。甚至以后会有一种电脑,不需手指按键打字,也不要在板上书写字再显示在电脑画屏上,更不要对着话筒说话,让电脑来识别你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或方言从而显示在屏幕上……这些都不需要,仅仅只要把你的大脑和电脑用一个贴在你眼睛旁边的电钮联接起来,这样你脑子里想的立刻就通过屏幕反应出来了。
所以眼睛是个泄密的地方。这个年轻医生戴着手套的触摸,隔着口罩的呼吸都无时不通过他的眼睛把一丝丝不安或者别的内容向我泄漏。我也感到不安,以前面对蔡医生我从来不觉得在他面前龇牙咧嘴地露出我的牙有什么不对和不好的地方。而现在,在这个向我聚拢的年轻眼睛的注视下,我因害怕而涩缩,似乎张开的嘴巴也暗暗暴露了我的秘密,使我无处可逃。
他用银色的小钳子碰触我的牙床,或时重时轻地在我的近根牙上像爱抚一样敲打,他问我,痛不痛,有什么感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痛,没有酸,我只是无能地任凭他的左右。他说他要为我用钻子磨去我已斜刺进牙床的牙。他很奇怪我的牙齿怎么会失去感觉,希望不怎么坏事,他这样充满担心地说了一句。
第一部分烟男(3)
我仍保持不变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敞开我的嘴巴,暴露我的牙齿。满眼无辜。常常有口水要从喉间充盈,要漫溢,使我有喘口气的欲望,使我很难为情。这时候他便关切地让我俯身向一个通着自来水的小口池吐去。然后他为我抚平衣服的皱裥。钻子钻在靠近肉的牙床,身体都发颤,可我真的不再像过去一样感到疼,甚至我不再有任何感觉,以前疼曾使我烦恼、恐慌,可现在麻木得毫无感觉却也使我不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意外,是在何时开始,我的牙齿出现了这样一个新问题。
他很遗憾地告诉我说,我的牙神经已经坏死。疼是比不疼更好的事,以后我的牙齿将生活在没有痛感神经的牙床上,就像花生活在没有营养的泥土上,很难说我的牙齿还会经历怎样的变故,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嘴里没有生命的神经跃动,它们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而我又是一个爱吃的人,我害怕总有一天,我连味道也品不出来,那时生活又有何意义。
世界因为提前死去的牙床神经向我发出警告的预报,我感到生命的无常,从而联想起别的一连串的事情。心情一下子很灰暗。我和那个年轻医生就相识在我无望的泪水中,他的和善的安慰使我平静。我们一见钟情继而疯狂相爱。
但终于,这段感情也没维持多久。我受不了他向其他病人俯下身去,像察看我的牙床一样扳开她们微启的唇。是的,我受不了别人和我一样,那么近地倾听他的呼吸,甚至听他的心跳。
他的病人中,其实以老人为多,像我这样未老牙齿就衰的年轻女人毕竟还是很少,可是,我仍不能释怀。我做了很多梦,看见他在看别人大张着的嘴,距离很近,甚至陷到别的女人的嘴里去了,一个头部肥硕腰部细小的妖冶女人像蛇吞象一样把他给吞掉了。
我为此伤心地哭,尽管醒来他依然在我身边打着轻轻的鼾,鼻翼微微颤动,每天都要冲洗的头发和身体带着我熟悉的植物油的清香,那是我喜欢的味道。他的脸是不同于我前一个男友的稚嫩,但是耐看的,看了仍让我动心的。
他醒来我问,能否改行?他说家传的学医,父亲现在美国,需要他去继承父业,仍是开一个牙医诊所。他会和我结婚,并且好好待我。
我再说,就不能换个事做做?
他说自己是个孝子。我再不多说,也没和他说过我的担心和那个梦。我并不想强求过多。只知道自己是没法承受了,我只能默默离开他。
自离开他以后,我再没找过任何一个牙医。我的牙神经死了,本来第二个男友会有办法带我出国后替我换置神经,但是因为不能再爱他,我已对自己的牙床和神经毫不足惜了。
我还是觉得我是纯洁的。尽管像倩说的那样其实很傻。
许多往事发生之后,我也怀疑自己有何坚持某事的必要。但是性格决定命运,我仍得苦苦独自支撑,等着不明不白的未来来临。
我想找烟男,尽管我的朋友中没有人知道这个叫着古怪名字的男人。
我到每条街去找,白天也好,晚上也好,只要哪里有人,人多并且热闹,我就凑上前去,终于我看到了烟男,他看上去还是看不真切。
我平时有给人画肖像速写的爱好,有时见到一个人,立刻就在纸上把他的样貌和特征画出来,可独独对于烟男,我的好记性立刻就碰了壁,竟找不出属于烟男的一丝一毫痕迹,这是很奇怪的。
我发觉烟男对于我竟只是这一个名字,我只知道他能看清很多人的往事,却记不得他拥有的样子。当我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他时,却意外看到他、一眼便相互认了出来。缘分?
你还在看别人的往事?我问他。
是啊,不过别人的事也已让我觉得单调和索然无味了。他说。脸上仍带着空茫的萧条样。
是不是你的往事太多,你才成了烟男?
也许,他不置可否。
我们人都只有往事,而没有未来,是吗?
只是看不见未来而已,不是没有。当未来成了往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既然所有的未来都要变成往事,这翻来覆去地折腾,又何必呢?
是啊,你能明白就好。前几天有个十四岁的男孩自杀,他在遗书上写的倒是和你说的差不多意思。他看了电视,节目是采访一个放牛娃,问他放牛干吗,他说挣钱,挣了钱呢,他说娶媳妇,娶了媳妇呢,生娃,生了娃呢,再放牛。这段绕口令一样的话使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突然留下遗书,自杀了。
他甚至连如烟的往事都不需要了吗?我问。他是自己化成烟了。烟男徐徐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现出空漠表情。我的手握向他的凉凉湿湿的手。不再害怕,并且终于感到有了一种心定的感觉。
我说,烟男,带我走吧。
他呆呆的眼光看向一片空茫,他问,你究竟想要去哪里呢,到底想要什么呢?我说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一个人陪着我,或者我和你从此在一个叫烟城的地方扎下根来。你依然身怀能看透别人过往的绝技,我依然有满嘴坏死的牙神经,但是从外表上看,我们每天过着和任何人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
烟男看着我问,二毛,那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必要过下去呢?
我咽了口口水,想说,其实我们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缓缓地叹气,似乎人世间的日子对他已无任何吸引。他说他随时都会散掉,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他要我知道那不是为了要伤害我,逃避我。
是谁要让你消失,从我的面前消失?我心里在痛,你不要离开我,求你。我伸手去抓他,他却已然不见,我的手只感到凉凉的一片空无。
我终于承认,烟男,他本来就不是和我一样的人。没有谁能救我,所以我注定了只能一天天把日子度过去,直到有一天,我也能像烟男一样随时消失于无形之中,现时世界的规则再也无法约束我。
那时候,我将像烟男一样,不用吃,不用喝,满嘴坏死的牙神经也将奈何我不得,我将只是潜在冷冷的空中看看热闹,这世界有多少好看的热闹啊!
我对着无形的空气,叫着烟男的名字,我说,等等我。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1)
题记:爱情是口香糖,没味了应该吐掉。
当我第一次面对雷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叫“二毛”这样奇怪的名字。我说不过就表示我是一个小人物,像个小土豆,三毛已经有人叫过出名了并且死了,一毛又太像一个吝啬鬼,所以我只好叫二毛了。
当我淡淡地为我的名字作着解释的时候,他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先让我感到心痛然后便一阵心酸。
我得承认我是一个有病的女人,尽管年轻,尽管看上去一切都不错,朋友们常常都把我放在心上,但是,还是会无缘无故感到寂寞,魂不守舍,我的心还是常常像是遗落在旷野里淋着雨。
我以为他会说我一脸愁容,但他没有。三年前认识我的人常常会奇怪生活是怎么让一个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一脸愁容的女人。如果你看过我的厚厚的三大本影集,你也会爱上我以前的可爱样子,那时我整个就是一个碧蓝的大好天气,明亮而透明得仿佛看得见每一片叶子上的绒毛,让人陡生渴望想要亲近的感觉。而现在我是晦暗不明的阴天,我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我想大哭一场,但是一滴泪也没有。这样的情况由来已久,大概五六年了,竟然哭不出来,没有眼泪。一个学中文的美国设计师曾经一口咬定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说我不正常,这个我知道,关键是他和我一样对此束手无策。
有次在通通迪斯科舞厅里,一个长得结实但一脸黏糊糊表情的男人瞄上了我,一直看着我想和我说话,后来我就借着刚喝过两杯托蔻拉“嘭”有点晕晕糊糊的劲对那个小子说了我好几年都没哭过,已经忘记了泪水是什么颜色的事。我看见那小子的脸其实还是一片纯情,一点也没有像有些饿男人那样利用女人的醉意趁机上来捏一把,他只是激动地红着脸,一个劲强调他可以给我找个心理医生,那人主持过夜鹰热线很有名的。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他看过有关方面的书,他说我也许常常会无名紧张,性生活不是太少就是太过。
我记得当时我就顺手拉过旁边一个同样喝得差不多的男人跳起了扭扭舞,我在那个妄图想试探我性生活数量的男人面前表现出很滥的样子,心里却痛苦不堪。
在演员雷的面前,我提醒着自己不要露出哭丧着脸的表情,时不时故意咧一下嘴角,装出很开心时刻在过新生活的样子来。
记得当时还很陌生的雷对我说:“你的脸上一片茫然,好像既在等待又想寻找,像写着一行字‘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故意轻松地笑:“怎么会呢,我现在只不过是要完成杂志社的任务,采访你罢了。”
“别掩饰,我眼睛很毒的。”他往后背椅上靠靠,接着说,“那么你说吧,你们杂志社想派你来了解什么呢?”
“你随便说吧,我喜欢随便了解。也许作为国内第一部大胆的情欲片,我倒更愿意了解那些床上戏是怎么拍的。”
雷向我抬起脸,一双眼睛,据他说是很毒的眼睛向我看来,似乎他愿意我像那片中的女主角浑身像酥了一样喝醉酒般用目光与他回应,可这没有发生,我仍然麻木不仁,我承认他有一张略有风霜的老脸,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大概经常健身,透出几分俊朗,一点玩世,我看得出这个男人天分不错,可天庭略暗运气不是很好。他是一个演员,所以可能常常习惯了硬撑着自己在人前表演,说话做事带着等待喝彩的兴味,希望每个人都觉得他很棒,而这显然不可能,所以他将注定要累下去。
要一个男人为满足我的好奇心继续强撑着自己表演那不人道,我有些于心不忍。
我说:“你真的可以随便点,我回去整理一下就能交差。”
停顿了一下我又补充,希望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说话,就当这是一种休息。我真的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想法说这个话,只是希望他保持松弛,但愿他没往复杂的地方想。
他疑惑地看看我,显然还是想多了又搞不清的样子,他是一种演硬派演惯了的男人,不愿女人占一种主动的位置。
我柔声对他解释:“我不习惯被一个演员长久地注视,像在演戏,在影片里你曾经闭上眼睛,我喜欢看你那样。”
他坏坏地问:“哪样?”
“表面平静如木头,内心却在浮想翩翩喽。”
“现在杂志社里出来的年轻记者真是很可怕。”他还说他倒真是想休息一下,昨天陪酒喝多了。闭上眼睛,想了想,问:“要我从哪里开始说,告诉你那时,我一看那个女主角肚子上像蚯蚓样的刀疤就亲热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