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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部分

当代-2005年第3期-第69部分

小说: 当代-2005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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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才死而复生。记得有一次,我又在冥冥世界中睡着了,梦中出现的是长长无尽远的火车铁轨,我在铁轨上走着走着,但怎么也没有路的尽头。猛然,我被一声声巨响惊醒了,那仿佛是火车鸣笛的声音。我睁开眼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感到是不是哪儿发生了瓦斯爆炸?那将是我的失职,怕是为此我要终生蹲牢房的。惊愕过后,发现这里依然是静静的死国,没有任何声音——我狂跳的心平静下来的同时,自悟到刚才的声响,不是火车鸣笛,也不是瓦斯闹妖,是自己睡沉了时的鼾声。我是被自己的呼噜声惊醒的。 
  我不知道与我同时代的知识部落——包括我的后辈知识分子,还有谁能够有在冥冥死国睡上一觉的福分。这是我的独有,这是我的财富。尽管其中深深藏掖着不可名状的悲情——但是我享受过的睡眠场景和睡眠感悟,那是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的。应该怎么捕捉那种意境呢?似天籁之声在九泉之下,与你共眠…… 
  那儿既是地火的王国。 
  那儿也是冥冥的天堂。 
   
  C 
   
  严格说来,前文的自白都是带有感性的主观色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受难的文人,才能有上述的情怀。其实,大山的外在表情与内在的情韵,都具有浓烈的哲理精神。这是只有在大山内外呼吸过的人,才能获得的一种认知。 
  天塌地陷后岩浆筑成的山峰,上边绝对不长草木的,光秃秃的像个和尚的脑袋。它的外表就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穷汉,世界永远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是只有这样光葫芦头的山腹,才有可能蕴藏着能量极大的炽热地火——亿万年前,它曾经是草木葱茏的山之骄子,在历经天塌地陷之后,它的外表变得一无所有了,那些被埋进岩浆之下的葱茏草木,形成了乌金王国。 
  多少年后,当我回味大山的哲理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爱因斯坦。有人曾询问成功之后的爱因斯坦:“你已然这么有名,怎么还穿这身不入时的衣衫?”爱翁回答得挺有意思:“我就是穿得再褴褛,我也是爱因斯坦。”我之所以本能地把大山与爱翁联系起来,实因为他(它)们在贫瘠的外表下,体内都深埋着无尽的金玉宝藏。内藏金玉的大山,也有爱因斯坦的外形和性格,因而我离开矿山三十多年了,在我走过的所有劳改驿站中,最最牵动我哲理思考的,是那一座座不长草木的大山。尽管对受难的知识分子来说,那儿有过血泪的记忆,但在付出血泪的同时,也收获成熟的思想: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不在于他的外在形影的高低,而在于他的内心,是否真正广阔而富有。 
  大山之内蕴藏着的地火,则给了我更为深远的启迪。它通体乌黑闪亮,如果它始终在地下沉睡而无人理睬,那么它永远与石头为伍;可是一旦被淘金者从大山山腹采掘出来,便立刻成为温暖人间的圣火。同样是煤,也和人一样,有着千差万别的性格。比如人间有轻浮浪子,终日沉溺于花街柳巷;煤炭的品种里也有这种滥情于世间者,在煤炭的家族中,它的名字叫做烟煤。这是地火中的劣质品种,用一句哲理性的语言来概括它:“它最容易点燃成为火焰,也最容易熄灭成为灰烬。”这种烟煤不仅火力微弱,而且在其发光时,必然伴随着一阵阵黑色烟雾。我所在的劳改矿山,挖出来的是煤炭家族中的无烟佳品,它不仅仅不以冒烟虚张声势,而且极不易被点燃成为火焰;惟因其难以点燃,便有了它耐燃的特性。“不易点燃的火焰,也最不容易熄灭”,这是我挖煤挖出的又一哲理感悟。它与那些十分易燃,并在燃烧中不断冒烟的尤物,是同一家族中的两类不同的物质。 
     我偏爱后者。当我在大山为囚时,为了抵御严冬时节的奇寒,常常出井时在肩上扛上一大块煤炭,归到巢中放进火盆之中。虽然点燃它十分困难,但是它一旦起火,一天之内总是火光四射,使囚号温暖如春。如果将其意象化一下,不仅可以隐喻人间的情与爱的短暂与永恒,还可以区别人类中的极品与次货。不是吗?!因而,在纷繁的人世中,我便有了一种透视“烟煤”与“无烟煤”之本能:哪些属于“驴粪蛋子——外边光”,只会以冒烟壮其火力的货色;哪些属于“驴球戴帽——假充圣人”,而其内不过是“绣花枕头——一肚子草”的角儿。 
   
  D 
   
  挖煤的岁月除了给了我以上的人生的哲理认知之外,我还获得过一个在任何劳改驿站无法获得的天造之宝。从宏观上说,那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缩影,从微观上去看,它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灵肉写真——它就是我在“文学馆”回答那位年轻人提问时,说到的那块龟化石。我在井下挖煤时,组长阎恒宝为了抢时间装运煤车,不许我拾捡地下的动物化石。可是在井上负责开绞车、往井上拉煤的绞车工,却给了我一块天然雕塑成的龟化石。 
  此公也是个老右。他本来是在井下与我一起挖煤的,但是不知怎么得了“肌无力”的怪病,在井下不仅抱不住风钻风镐,甚至拿不动铲煤的铁锹了,便被调到井上绞车房当绞车司机,负责把井下采出来的煤炭,用矿车运到井外的煤山之上。他虽是浙江人,大学毕业来山西工作后被打成了右派。说起来,来这儿当“煤黑子”,是他个人争取的结果。他身陷囹圄之后,命运并没让他来挖煤,是他主动向所在的劳改单位要求到矿山来挖煤的——之所以如此,因为他是学矿山地质专业的。 
  是迂腐?是天真?抑或是难忘他学的专业,心中还揣着赤子般的报国之志?在劳改这个行当里,谁不知道在地下挖煤是生死攸关的阴阳界?可是他义无返顾地来了。记得,我与他相见于井下时,就觉得他身体过于单薄,瘦削的骨架似乎支撑不起那身采煤人穿着的衣装。加上他一口绕嘴的南方话,老煤黑子阎恒宝对他喊话时,不叫他的姓名,而是喊他“怪物”。但就是这个怪物,在因患上“肌无力”到了井上以后,有一天,我在井上巡看煤山时,把我叫到了他工作的绞车房,并拿出他在井上矸石山(随拉煤的矿车拉出来的石头,堆积成的石山)捡到的龟化石。 
  他说:“你过去是搞文学的,形象思维丰富,你看看它像什么?” 
  我说:“艺术细胞早就让大山压死了,哪还有什么形象思维!” 
  “你仔细看看……” 
  它通体皆黑,龟头爪牙的纹络清晰可见,就连龟背上的“八卦”图案,还能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我说:“这是一具成年龟的化石。” 
  “这个我知道。我甚至能计算出它形成的年代。”他说,“我让你看的是龟背上粘连着的这块石头,它像什么?” 
  我立刻惊呼了一声:“像龟背上驮着块石碑!” 
  他苦涩地笑了。之后,我才明白了他把我叫进绞车房的用意:他在自喻为驮着石碑的龟。他自白他的心声说:“劳改单位有好多轻松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请缨到这个鬼地方来?不到这累死活人的地方,我也许得不了‘肌无力’这个怪病,而我偏偏要到这鬼城来!当时还想把自己学的知识,找个实践的地方,真是咎由自取!”他这番话已然让我神伤,下边的一番话,就让我心如刀绞了:“我去医院看过病了,我快走了。这个玩意儿送给你吧,看见它,你就会想起一个痴心报效中华的知识分子。” 
  不久,在大山向阳山坡上,多了一个新坟——那就是“龟驮碑”君的长眠之地。有几个相知的同类,用铁锹为他添土拍实之际,我把属于他生命象征的尤物,放进了他的地穴之中。多少年过去了,当我在静夜咀嚼昔日劳改生活时,我忽然想到那个在地下的石雕“龟驮碑”,其肖像权不属于“肌无力”君一个人,而是属于受难的一代知识分子。古代神话传说中,驮碑的龟形之神,是龙生的第八个儿子,名叫。中国号称是龙的民族,从远古到现在龙一直是庶民的精神图腾。但是龙却让他的后代,千年万代背上驮着写满经文、沉沉的石碑——那些龟的形影,不就是受难知识分子的群体肖像吗?! 
  这是大山对我独特的哲理馈赠。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怀念地火世界,因为它给了我强大的精神;我更难忘那块龟化石,它就是在那特殊的年代里,身背重负并时刻不忘碑上神喻,在泥泞的沼泽中爬行的知识分子。 
   
  最后,让笔者以当年冬天写下的一首在井边提水的《绞水歌》,结束此文: 
  初春花如锦, 
  雏鸟漫天游。 
  少年遇神童(指刘绍棠), 
  文海荡双舟。 
   
  声声泥土歌, 
  字字心泉流。 
  愿当文苑草, 
  甘学孺子牛。 
   
  何罪触雷霆, 
  五七沦为囚。 
  李白捞月死, 
  我配晋阳丘。 
   
  哀哉一炭翁, 
  井边拉铁钩。 
  冰手握冰绳, 
  井台滑溜溜。 
   
  低头窥水镜, 
  白发染黑头。 
  不如变水鬼, 
  生死一断休。 


总为从前作诗苦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近年致力读史随笔写作。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其随笔谈古论今,渊博练达,独树一帜,深受读者好评;新出版有《中国文人的活法》一书。 
  中国人谈诗,离不开唐诗,因为那是中国诗歌史不可逾越的巅峰。 
  同样,谈到唐诗,泛泛地谈也好,具体深入地谈也好,是离不开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诗人的。 
  郭沫若先生在“文革”期间,一时兴起,写了一本题为《李白与杜甫》的小册子,无论其抑杜扬李,是如何的强词昧理,也无论其政治取向,是如何的不敢恭维,但有一条,他选择这两位诗人来大做文章,恰好说明李白和杜甫,代表着盛唐诗歌的极顶状态,代表着中国这个诗歌王国的最高成就。 
  要想读中国诗,必李白、杜甫不可,而要想写好中国诗,尤非李白、杜甫不可。清人吴伟业说过:“诗之尊李杜……此犹山之有泰、华,水之有江、河,无不仰止而取益焉。”作为文人,被盛评为泰山、华山那样巍峨,被美誉为长江、黄河那样浩瀚,推崇到这等高度,可谓至尊至极了。而且,千年以来的历史也证实,不论朝代之更迭,不论时光之变迁,其生命活力的永存,其美学价值的常在,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成为中国人的精神财富,大概称得上真正的不朽了。 
  时下,不朽这个词,已被用滥用臭,也许因为物质社会的缘故,什么都可以拿钱买到,化上几两银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一个不朽的桂冠头上顶着,招摇过市。所以,当前文坛上,那些声称不朽者,已经不朽者,早就不朽者,不朽得一塌糊涂者,已经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真是让我们既惊讶,又痛苦。 
  余生也晚,民国和清以前的中国文人,怎样厚颜无耻地营造不朽,已不得而知。但当代的作家、诗人,为了活着能够瞻仰到自己的不朽,忙不迭地给自己立纪念馆,开纪念会,出纪念文集,接受纪念者顶礼膜拜。这也是文学界近些年来,够闹人、也够闹心的屡见不鲜的新闻。 
  在这方面的始作俑者,当推几位老的、少的,居住在京、津、冀一带的乡土作家,他们张罗得最起劲,最积极,也最有成效。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黄花菜一凉以后,不朽也随之泡汤。虽然,那些纪念他们的庙宇,形同孤坟寡鬼,还在他们家乡土地上矗立着,可也终于难逃蛛网结门、香火寂寥、门可罗雀、草蒿满庭的命运。 
  求不朽,是我们中国人长期以来,受到孔孟之道的立德、立言、立功的影响所致,活着追求声名,死后想要不朽,已成为知识分子的一种情结。有点名气的文人,魂牵梦萦着不朽,没什么名气的文人,也情不自禁着不朽,这不朽,遂成为文坛上很多同志坐卧不宁、寝食不安的心病。 
  其实,所有的表面文章、所有的轰轰烈烈,结果无不是镜花水月、过眼烟云。因为,视眼下中国文学尚未成器的进展状况,套用一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俗谚,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在可以预期的将来,不可能出现不朽,连沾点边也没门。 
  《国语·鲁语下》有这样一句话:“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向义,劳也”,是很有道理的。在物质欲望膨胀,精神世界萎缩的社会风气之下,吃得肥头大耳,喝得脸红眼直,左拥右抱,上下其手的当代英雄们,指望他们写出不朽之作,岂不是在做白日梦乎? 
  什么叫做不朽,重温一下唐人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对于诗人李白的评价,便略知一二了:“自三代以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侯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这“千载独步,唯公一人”的褒誉,历数新时期文学开始以来,或者,再往前推一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可有一位作家、一位诗人,当得起这八个字? 
  看起来,假不朽者才斤斤于不朽,而真不朽者,倒并不介意不朽。 
  即使在开元、天宝年间,这两位诗人,正如日中天似的创造文学史之不朽之际,蜚声宇内,扬名海外,甚至连唐玄宗也买诗人的账,偶尔“爱卿”长、“爱卿”短地很是给足面子的;但无论李白,无论杜甫,都不曾向李隆基开口,要求在家乡盖个李青莲文学馆或者杜子美文学馆。虽然,如今成都市区里,有间清幽雅洁的杜甫草堂,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后人附会的。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也许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可能觉得很没劲,很无聊,便随它去了。朽,或者不朽,那是后人的事,而且是很远很远以后的后人的事,用得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吗?再说了,不朽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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