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典 作者:[清]张南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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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醋八姐处分道: “你昨日嫌道柴湿,快到山里去斫②些黄金狗屎草归来,好烧饭吃。”活死人不敢与拗,只得拿了一把班门弄斧,走出门去。行不多路,劈面撞着了一个同学堂念书的,叫做串熟鬼。那串熟鬼见了① 蹭蹬(cè ng dè ng,音层邓)——比喻失意。
② 邂逅(xièhòu,音谢后)——偶然相遇。
③ 看承——看待。
⑥ 号——限。
⑤ 差得头团栾——差唤得他东走西奔,忙个不停。
⑥ 号——限。
① 撄(yī ng,音英)——取。
② 斫(zhuó,音茁)——用刀斧砍。活死人,千句弗说,万句弗说,说道:“你赖学也赖得有方有寸!怎么鹞子③断着纬,许久弗进学堂门?却倒在此做斫柴■,是何道理?”活死人正在有苦无话处,便一五一十从头撤尾的告诉他。那串熟鬼平日念书虽是质钝,别样事情却都玲珑剔透,倒有三分鬼画策的。听了活死人告诉,一肚皮抱气弗平,便道:“据你这等说来,还要住在他家做甚么?”活死人道:“教我又无去处,不住他家却住那里去?”串熟鬼道:“你自己脚生肚皮底下,难道不会翻脚底的么?”活死人道: “我又从未出门,人生路弗熟的跑到那里去?
又没有吃饭本领。手无半文的逃出去,岂不要十叚④饿杀九叚半。”串熟鬼大笑道:“你枉苦聪明一世,如何倒蒙懂一时起来?老话头:路出嘴边。你既识了三文两字,一肚皮春秋的,凭你天涯海角,那里不弄“口闲饭吃了。就要白相盘缠,也不是天大难事。我指引你一条活路:那三家村里的鬼庙,是你老官人一人之力造成功的。你是他那里大施主。况这怕屄和尚,近来已经富足有余,何不去向他借些盘缠?或是到鬼门关去寻着好娘舅,或到别处谋衣谋食,俱可安身立命。何必住在他家,受他们的喉头气?”活死人听了,如梦初觉,便道:“真是好说话,依你便了。”遂与串熟鬼作别,行到山脚根头,坐在一块狗头黄石上,想那串熟鬼的说话,越想越有滋味。忽又转念道:“倘我斫了草回去,再若嫌好道歉,岂不又要受他们的糟蹋?何不就此起身,岂不干净相?”主意定了,便将斧头丢在草中,取路望三家村去了。
这里醋八姐在家中,等这活死人斫草归来,却似痴狗望着羊卵脬,那里有个影响?直到乌星暗没,也没个鬼脚指头戳来。到了次日上半日昼,还不见归,只得教牵钻鬼去寻。牵钻鬼搭了几个野鬼,同到山里,寻来寻去,忽寻着了那把斧头。牵钻鬼认得是自家的,便道:“他若是跟人逃走,这斧头一定随身行令带了去。 今斧头在此, 单不见了人, 莫非被甚豺狼虎的吃去了。”
牵钻鬼也不过是无稽之谈,话扯话。不料数内有一个叫做三见鬼,便附会其说道:“不差不差;近日这山里,闻得出了一只死老虎,遇有单板头人经过,他就一个虎跳衔去吃了。你这表兄弟,一定也被他吞在颈骨里是无疑的了。”
牵钻鬼听说,害怕起来,慌忙跑回家中,又添些枝叶,说得凿凿有据;便就措笑当认真,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飞飞扬扬,都说这活死人被老虎吃了。
牵钻鬼便写了一封平安家信,寄与形容鬼,只说这活死人自己筋丝无力,倒想山里去打死老虎,却被老虎吃去了。形容鬼得知,甚是可惜,不题。
且说话死人在山里起身,望三家村行来。到得鬼庙里,见了怕屄和尚,告其缘故,恳他借些盘缠。孰知那些出家人不认俗的朋士友,虽则一代人物,却不肯一代只管一代,一般的想钻在铜钱眼里,把那十方施主,比吃孙子胜三分,吃杀弗还答,尚嫌吃得弗爽利,怎肯反做出钱施主。听得要向他借钱,便面孔掇了老宅基上去,把那些骷颅头几乎擐落,就道:“没有,没有,你是个逃走客,捉转米要打一百的,不要在此带累我乡邻吃麦粥。”便将活死人扯住背皮,耸出庙门,关了门进去。
那里活死人弄得来得去不得,心里好不着急。思前算后,没个道路。肚里又饥又渴,只得算计道: “三百六十行中,只有那叫化子是个无本钱生意。
人说‘叫化三年,做官无心相’,想那叫化行业,也必有几桩妙处。只是做③ 鹞子——此处指风筝。
④ 叚——当是段之误。那一样?若做摇铜铃叫化子①,又没处去掩耳盗铃。若做弄蛇叫化子,那里去寻这条踏弗杀地扁蛇?只有平日念熟的许多文字,却倒一字不忘,何不就做了念文字叫化子,到底斯文一脉。”
算计已定,便走到一个大人家去,发起利市来。果然人见他少年清秀,念的文字琅琅有声,便把粥饭舍与他吃。他就吃着湿个①袋着干个,倒弄得吃只兜弗尽。正是吃着滋味,卖尽田地,便也不愧不怍②,各处去做这走江湖生意了。
一日,来到一个村坊去处。正要进村,忽然篱笆里钻出一只撩齑狗来齑喤的乱咬。那村里众狗听得,便跑来一大群来:却是些护儿狗,急屎狗,龁③齿狗,壮敦狗,尿臊狗,落坑狗,四眼狗,扑嘴狗,馋人狗,攀弓狗,看淘箩狗,猱狮狗,小西狗,哈巴狗,瘦猎狗,木狗,草狗,走狗,新开眼大狗,大尾巴狗,都望着活死人窜上窜落乱咬将来。
活死人吓得魂胆俱消,跑又跑弗落,赶又赶弗开,急得少个地孔钻钻。
亏杀④后头又跑上一个缠杀老道士来,看见活死人弄得走投无路,便向身边拿出一张鬼画符来,向众狗一扬,那些狗就绝气无声,尽都摇头豁尾巴四散的去了。
活死人看这道士时,戴一顶缠头巾,生副吊蓬面孔,两只胡椒眼,一嘴仙人黄牙须,腰里绉纱搭膊上,挂几个依样画葫芦。那道士看着活死人笑道:
“你既受不得娘妗的气, 如何听了串熟鬼撺掇, 直跑到恶狗村里来受狗的气?
若非我将护身符赶散,你只好贼吃狗咬暗闷苦,向谁话账?”活死人见他仙风道骨,又事事前知,谅必是个异人,便道:“师父从那里来?怎就晓得我的行事?”道土道:“我便是蟹壳里仙人,不论过去未来的事,都能未卜先知的。今日偶然出来卖老虫药,在此经过。”活死人道:“不知你葫芦里卖啥药?可是仙丹么?”道士便把葫芦解下来,指着道:“这是益智仁,吃了使人聪明的。这是大力子,使人有气力的。这是辟谷丸,使人不饿的。”活死人听说不饿,便道:”吃一丸可过得一日么?”道士道:“你真也浅见薄识!我这药是不容四眼见合起来的,吃一丸,便可过得七七四十九日,怎说一日?”活死人想道:“这真是仙丹了。可惜没有身边钱,不然,买他七八丸,便可过得年把了,岂不省得号肠拍肚的念那文字。”道士见活死人沉吟不语,有羡慕之色,便道:“我看你将来有些好处,不如与你结个缘罢。”
遂将那辟谷丸连葫芦递与活死人道: “送你。 拿放在身边, 慢慢的充饥便了。”
随又倒出几粒大力子来,道:“有心做个春风人情,也送些与你。”活死人接来,推在嘴里,果然入口而化。才过着二寸喉头管,那精神气力,便陡然充足起来;犹如脱胎换骨,霎时间已觉身强力壮,心中大喜。道士又去倒那益智仁,活死人止住道:“这倒不消。我已有过目不忘的资质,博古通今的学问,还要益他怎么?”道士哈哈大笑道:“你只晓得读了几句死书,会咬文爵字,弄弄笔头,靠托那‘之’‘乎’‘者’‘也’‘焉’‘哉’几个虚字眼搬来搬去,写些纸上空言,就道是绝世聪明了。若讲究实际工夫,只怕① 摇铜铃叫化子——哑叫化子。
① 个——犹言的。
② 不愧不怍(zuò,音作)——不惭愧。
③ 龁(hé ,音和)——咬。
④ 亏杀——犹言幸亏。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倒算做弃物了。我这药是使人足智多谋的第一等妙药,如何倒不要吃?”活死人只得也接来吃了。道士又道:“你这讨饭生意,弗是人账①所为,快些改了行业。”活死人道:“虽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吃饭着衣裳,我却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百无一能,教我去做甚么?
望师父指引一条生路。”道士道:“为人在世须要烈烈轰轰,干一番事业,岂可猥鄙蠖缩②,做那苟延残喘的勾当?我有一个道友,叫做鬼谷先生,他有将无做有的本领,偷天换日的手段,真是文武全才。你去寻着他,学成了大本事,将来封侯拜相,都在里头。”说罢,化阵人来风,就不见了。
活死人方信他是真正神仙。寻思道:“仙人的好说话,岂可不听?只不曾问得这先生住在那里,海阔天遥的,却从何处去寻?”又想道:“既叫做鬼谷先生,谅必住在鬼谷里。”便一路随脚倘③的问将去,并没有人认得。寻了多时,有如海底捞针,那里去捞摸?
一日,来到一个鬼庙前,便信步入去看看,却是个脱空祖师庙,那里塑得披头散发,赤脚跋倒的坐在上面;脚跟头哺一个开眼乌龟,乌龟身上盘条烂死蛇。看了一回,正要再入去,只见一个痴道婆跑来,拉住了不容他进去。
活死人道: “庙梁寺观,是十方所在,普天世下人公同出入的,你怎禁止得?
我偏要进去!”那道婆抵死不肯,活死人不觉大怒,把他扯在一边,望内便跑。忽听得一间屋里,有女子在内喊“救命!”活死人心疑,便把门一脚踢开,走入去看时,只见一个熬小脚师姑,揿翻一个十几岁如花似玉的黄头毛细娘;一个男子,正在硬解他的单叉裤,那细娘不肯,故此极声出的乱喊。
活死人见了大怒,道:“清平世界,怎做这等没天理事?难道无王法的么?”那男子并无怕惧,反喝道:“我公子在此陶情作乐,你是甚么野鬼,敢来闲多管!”活死人便知他是个仗官托势的花花公子了。自思人微权轻,鸡子不是搭石子斗的,须说大话去罩他,或者吓退,也未可知。便也喝道:
“我老子直做到阁老,我尚不敢这等胡为。你是什痴公子,辄敢这般无法无天?”那男子听说,只道真是甘蔗丞相的儿子,吓得心惊胆战,冢Б俪鼋磐馓恿巳ァ�
你道这男子是谁,师姑为甚帮他?原来男子叫做色鬼,他老子轻脚鬼,曾做过独脚布政,退归林下。家里翻转屋来座银子,坑缸板都是金子打的,真是富贵双全。单生这色鬼是个老来子,自小纵容惯了,才交十几岁,就到外边吃花酒,偷婆娘,无所不为。后来结识了这庙里师姑,替他做牵头,遇有烧香娘娘到来,便留进私房,用些甜言蜜语诱引他上当。孰知那些女眷家,只为想吃野食,所以要出来烧香念佛。忽有个精胖小伙子来做他口里食,真是矮子爬楼梯,巴弗能够的,自然一拍一吻缝。偶然千中拣一,有个把缩羞怕脸弗肯的,便捉住了硬做。那女眷吃了亏,只得打落牙齿望肚里咽,再也不敢响起,就便老公得知,一则怕他有财有势,二则家丑不可外扬,只好隐忍过了。所以这色鬼天弗怕,地弗怕,任意胡做。今日见了这等标致细娘,真是目所未睹,酥麻了半边,不料食已到口,被活死人吵散了。那师姑跪在地下,只顾磕头如捣蒜。活死人见这细娘,眼泪汪汪的低了头,默默无言。
① 人账——人。
② 蠖(huò ,音或)缩——萎缩。
③ 倘——应作淌。
① 冢В╯hàn,音扇)——跳跃,离去。便道:“小姐快些回去罢。再若担②搁,只恐又生别情。”那细娘只得跟了活死人,走出庙门。
正是:
双手掰开生死路,两人跑出是非门。
不知这细娘谁家的倒箱囡③,独自一个到这庙里来所干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曰:
活死人正当怨气弗穿时候,忽闻串熟鬼一派鬼画策,不觉心悦诚服,信受奉行。殊不料怕屄和尚之如此势利也。迨于进退两难之际,无路恳求,直算到做讨饭生意,真可谓穷思极想矣;然尚自道斯文一脉,靠着咬文字,巴望人随缘乐助。岂期闯入恶狗村中,又遭狗之不识斯文,只认做劣及人,齐声共气来下食他哉?此时任有锦心绣肠,亦无所施其伎俩,免不得走投无路矣。幸亏仙人搭救,教以改辕易辙,寻师学艺,得于无意之间夫妻相遇,岂非时来福凑耶?
② 担——应作耽。
③ 囡(nǎ n,音南)——小孩儿。
第七回 骚师姑痴心帮色鬼 活死人结发聘花娘
词曰:
才子佳人,大家都有风流器。
一般情意,觌面①已相契。
凑趣双亲,许把婚姻缔。
私心喜,青丝交递,权当赤绳系。
《南浦月》
话说阴山脚下,温柔乡里,有一鬼叫做臭鬼,是个清白良民,靠着祖上传留的田房屋产过日子,家婆是赶丧大人的女儿,叫做赶茶娘。夫妻两个,单生一个女儿,因讨那先开花后结子的谶语,取名花娘。
那臭鬼起初也曾读过书,思量要入学,中举人,发科发甲的;无奈命运弗通,放屁文章总不中那试官的驴屄眼。考来考去,依然是个一等白身人。
他就意懒心灰,遂把那章书卷起,收拾些老本钱,合个起家伙计,办了许多出手货,门市货,清水货,塞嘴货,赔钱货,冷热货,一门货,乱头货,开口货,寒贱货,各处冲州撞府去做那些说话贩子;虽不能一本万利,却也不减对合利钱。臭鬼做着了好生意,财来财去的觉手头活动,在外吃好着好,到处可以游山玩水,比那穷念书人,反有天壤之隔。过了一年半载,转转家乡,留些银钱安了家,又出去了,习以为常。
赶茶娘同着臭花娘住在家里关门吃饭,或是做些针黹②,或是赶些营生;再不然,看看闲者。一个大肚痴■,出外上街买市;一个骚丫头,在家烧茶煮饭。真是无忧无虑,适意不过的。
不知不觉,那臭花娘已有十几岁,生得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