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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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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你真好。”
  “爸爸不好,爸爸病了,拖累了女儿。北北,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女儿想结婚。”
  “可以。和妈妈说了吗?”
  “还没有。”
  “她会同意的。你们俩在一起,虽然离我们很远,但是我的北北有人疼,有人爱,这疼爱就在身边,我们都会感到踏实的。只是,不要有了爱人,不要爹娘呀。”
  “爸爸,哪能呢。”这声音是嗲嗲的,引得炳彪一阵大笑。
  “不过,不能只过日子,忘了学习和工作呦。”“我知道,先在公社当好妇女主任。”爸爸笑了。
  在同妈妈的谈话中,李北给妈妈讲了丁胜如何救下自己,告诉妈妈他是一个很会控制感情的人,他检点、大度,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她讲得声泪俱下。慧敏流着眼泪,她被深深打动了,不停地念叨着:
  “怎么会是这样,会是这样。”最后她说: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你们结婚吧,喜事回家来办。”
  离开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回到了陕北,回到了狐皮沟,她几乎没有歇一歇,在梁支书家吃了一口饭,把从燕城给桃花买的药急急忙忙放下,就往后庄赶。不管天是否马上就要黑下来,她要马上见到丁胜,一刻也不能耽误,她要把爸爸妈妈的话告诉丁胜。她今天晚上见到她的丁胜就不打算走了,她要和他在一起,因为他们就要结婚了,丁胜不会再拒绝她了,不会了。太阳落山了,明月当空,她加快了脚步。又是一个皎皎月光之下,有情人要相会了。她好不欢喜,她飘飘然。她会给丁胜一个惊喜,她没有告诉他她要回来,她像是从天之尽头飞过来的云。丁胜会抱起她来转圈子,是的,他曾经抱过北北,转过圈子的。然而,在她飞到丁胜的窑门口的时候,却迎到了当头的一棒。这横出的一棒,击得她懵懵懂懂。她那撞击幸福之门的心脏顿时停止了跳动,而她作为女人的那颗易碎的心破裂了。她那泛着酸水的肠胃激烈地蠕动着,又刺激着她那颗破碎了的心脏狂跳不已。
  她疯疯颠颠地哭着跑着,跑着哭着。连丁胜都没有了良心,是自己看错了人?是自己太多情?他在逢场作戏,他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不,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心中的理念之墙坍塌了,崩溃了。
  回到了知青窑,已经是下半夜了。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她的爱萎缩了,她的恨勃发了。他堕落了,酸溜溜到恬不知耻。这就是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她恨死了!
  李北的神经是错乱了。但是,她分明还可以清清楚楚的思考,然而,时不时的,不是正常的,是错乱的,忽而,又不是错乱的,是正常的了。这一夜,李北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第二天天亮以后,李北骑着自行车,她要回公社向孟书记报到,告诉他自己回来了。然后呢,疯狂地去工作,泼上性命去干,干得忘掉一切。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已经上了一条宽展一些的路。这是一条刚刚能错开两辆卡车的等外路,路上铺满了鸽子蛋大小的石子。她骑着自行车在这石子路上颠簸着。还有一小截路段,就要上公路了。公路如今已经铺上了柏油,从石凹城到川坪县,人们不再会被颠簸得五脏六肺都换位置了。丁胜说过,要是有一天,能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着北北在这路上跑一跑,也就是三生有幸了。
  怎么,又是他?李北咬住了下嘴唇。不要总咬嘴,想说什么痛快点儿,行不?这又是丁胜说过的话。她张开了嘴,大口喘着。前边的路似乎越走越窄了,马上就要上大路了。上了大路,她几乎就到了地方了。孟书记见了她会眯起小眼,咋提前回来了?后边有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喇叭刺耳鸣叫,路更窄了,紧靠右边,再靠,再靠,她能够反应过来的只是不断向右靠。路基下面是一个一米多深的沟堑。她似乎感到,车头已逼近了她,由不得回了一下头:
  妈呀乌黑的铁甲向她压了过来。她的车把猛一扭,翻下了路基。卡车喇叭怪叫着,像是刮过了一阵狂风,一掠而过。她分明还听到了一个男子的狂笑。此时,她的眼前漆黑一片,脑袋磕麻了。她搞不清,从一米以上的路基最先跌进沟堑的是右膝,是臀部,是右肩还是脑袋,只感觉到了,是自行车的车把抵着她的腰。
  麻木的感觉袭过,她开始感到了疼。她一动也不动地用摔下来的姿势卧在地上歇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过来了,翻身坐起,胳膊上,衣服上,腿上,头上都有血。一股委屈之情在胸中涌动,她大哭了起来。为什么那辆卡车要把我从路上挤到沟里,挤我,逼我,为哪般?仅仅是以强凌弱,以大压小吗?为什么要如此丧尽天良,恨不得逼死我轧死我将我碾成末儿?我偏不让轧不让碾,偏不!那个男人的笑声又响起,似乎配上了一张狰狞的面孔,两条细长的黑眉毛拧成了一团,一双褐色的眼球鼓鼓的,恶狠狠地扭曲了那眼仁里李北的小肖像。丁胜,那是丁胜。不知为什么,丁胜偏偏要与这一切厮混在一起,无法扯开,越扯,越浑然如一体。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能!要回狐皮沟,回狐皮沟去!她猛地从地上跃起,忍住了疼痛。还好,还能走。车把摔歪了,正过来,还能骑。她掉转了车头。
  娃,咋了?摔了?满脸是血。梁支书拉住气喘嘘嘘的李北,好生奇怪,不是一大早就回公社了?他来不及多问,让大队的赤脚医生蒿子(这是李北手把手教出来的一个小后生,小南在县委时托了人,又让他去县医院参加了培训,现在狐皮沟的人有个小病,都找他哩)给她上药。
  “梁支书,我有话对你说。”李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急,有话包好伤慢慢说。”梁支书知道李北是个急性子。
  伤口包好了。李北从头上到脚下摔得很惨,有的地方几乎露出了白骨,嫩肉翻开,血糊糊的。
  “真不知道你咋还有劲儿骑车子,你是在哪儿摔的?”蒿子问她。
  “快上公路了。”“咦,那你不快到公社卫生院了?怪怪的,她怎么舍近求远地跑?”蒿子想不明白了。梁支书皱起了眉。
  李北无暇对答。她拉着梁支书进了大队部。她问:
  “教师如果夜里和学生厮混,该咋办哩?”李北知道秀秀是丁胜的学生。
  “谁跟谁厮混?”
  “丁胜和女人。”是的,秀秀是个女人,这像锥子一样在扎她的心。
  “女人?”梁支书被搅得昏了头。李北略微停了一下,把昨天夜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大概。
  “真有这等事?”老头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费那麻烦,把丁胜送去后庄教书,盼他出息,他却玩起了女人,他不该哭吗?说是后山的姑娘黑出了名,美出了名,不少住队干部在那里过不了那黑美人关,上半年才有一个县上的干部,把公家的饭碗都栽掉了。
  这下可好,丁胜进去了半年,也栽了,不该惹人笑话?咋尽出这号邪乎事。
  “我可对你说了,看该咋办吧。”李北直愣愣地说,她横下了一条心。
  “该咋办咋办,今儿个我带民兵去捉,捉奸捉双,捉住了就准数,该法办就法办。”梁支书跺一跺脚。这事麻烦大呀。丁胜是黑五类子弟,这事又让李北抓住了,她是公社的人,自己若不管不顾的,孟书记知道了,就更讨厌了。李北咋跟丁胜过不去了?这事假不了的。儿女无情了就变仇人,这事有哩。然而,听到梁支书这么一说,李北的心咯噔一下,她甚至在想,但愿今天晚上不要发生昨天的事。而后又是一咬牙,捉住了,多解气,自做自受。她的心竟硬得像铁石,头也不回地去公社了。
  晚上,梁支书带着两个民兵去捉奸,走在路上,有些迟疑,但三个人一同去办事,哪能说回头就回头。五十来岁的人了,也有一鼓作气把事办坏的,怎么就没有想着留一条后路?这一夜,还真是去着了,真的捉奸捉双了。梁支书气得拍桌子骂娘。
  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人意料。若是秀秀的父母出来作个证,第一,俩人是私通,第二,此事他们二人是知道的,这事也许就可以不了了之,大不了到公社扯张结婚证,红章子一盖,成为合法夫妻拉倒。那时,燕城知青与当地青年结婚的也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寻老六两口子吓昏了头,怕这恶事张扬出去坏了秀秀的名声,对事情的原委死活不吐口,推说不知有此事。而丁胜也傻了眼,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恍惚中只记得自己说了,这丢人的事情是他干的。本来,秀秀还未成年。于是,事情越闹越大,县上公安局也来了人。秀秀则吓傻了,只会哭。最后,寻老六捉着她的手在公家人写了字的纸上按了手印,他自己也按了手印。就这样,丁胜强奸了自己的学生,犯了强奸罪,人被公安局带走了。
  “咋,公家人要把丁胜带走?”寻老六两口子愕然不知所措。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秀秀妈才对梁支书说:
  “这事我和秀秀她大的都晓得,都依了的。”
  “你说甚?”梁支书一拍大腿:
  “你们早干甚了?为什么不对人家公家人说清楚?你们害了人家娃哩。你们是自愿的,人家娃咋能是强奸哩嘛?亏你们先人哩!”“说是我们知道,我们和秀秀都丢人哩,说是丁胜强迫的,秀秀好活脸面,男人家的面子大哩。谁知道,嘿,他妈妈的,谁知道是这样嘛!”寻老六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案子结得很快,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该走的程序都走到了。一纸判决书下来,强奸罪,判了丁胜五年徒刑。前后二十天,丁胜就从县公安局看守所被押往茶山监狱服刑。
  秀秀连惊带吓,彻底垮了。她不说话,不吃不喝,一病不起,愁坏了寻老六和婆姨。他们翻山越岭,请来麻湖湾的老中医为秀秀把脉。此时的秀秀已是皮包骨头,奄奄一息。脉把完,老中医对秀秀的父母说:
  “你娃有喜了,身子骨太虚弱,又受了惊吓。喝些汤药调理吧。”
  送走了那郎中,秀秀她妈哭天抹泪地对秀秀说:
  “这咋好,妈和你大害丁胜蹲了大狱,你又害(怀)上了他的娃娃,日后咋好,咋了哩。”
  “妈,莫哭,我好好吃药,我要胜哥的娃,我要哩。胜哥坐五年牢,我等他,等他。”倔强的女子竟然坐了起来。她有了活下去的依盼。她吃着药,病一天天好起来,人也胖了,肚子也日复一日地隆了起来。山里人是很善良的。后庄的婆姨们这个拿些鸡蛋,那个拿来只母鸡。人们爱怜秀秀,喜欢丁胜。人们说,不偷人不抢人,算不得坏人。至于情哥哥和情妹妹的风流韵事,并不坏一个人的德行。也许,中国人的包办婚姻就是风流韵事不衰不败的肥田沃土。怪不得陕北的酸曲那么多,老辈子人唱,小辈子人唱,唱得甜唱得美唱得酸,那是张开翅膀的爱恋。信天游那无遮无挡的情曲,甜哩;青年男女在云端里彼此相望,壮实的后生,俊俏的女子,美哩;情哥哥,情妹妹,睡梦里几回回叙衷肠,搂定了就不能再撒手,两眼睁开一场空,酸哩。人都说,好事难成。这话不假哩。几多多兰兰茅缸啊,难圆夫妻梦哩。所以呀,在山里人看来,秀秀和丁胜一搭里耍,算个甚,就是公家人要认真哩。丁胜是个民办教师,半个公家人,要不,甚事不能有。在山里人的眼窝窝里,山丹丹花花仍然是红红的,杜梨树叶叶仍然是绿绿的,好看哩。秀秀恋着丁胜,丁胜心里有秀秀,那么,秀秀该等他,五年的时间不久长。秀秀还年轻,又有了娃娃,她等得了。
  秀秀苦啊,李北更苦。秀秀还有腹中的一条小生命作为精神的寄托,她有爱的果子。李北则两手空空。几十天来一场大变故,她把丁胜送进了大牢。人在爱极了眼的时候会恨的,恨极了眼之后又会悲的。李北变了?不,李北还是李北。她拼命工作。孟书记说:
  “李北,为一个负心的汉子不值得伤害自己,忘了他。你要是装喜欢军人,我上县武部给你去找。要是喜欢干部,公社、县上的,你挑,看中了告诉我老孟,我给你操持。我就不信,你娃找不到一个比丁胜强的。”
  李北摇一摇头走开了。
  梁支书见过几次孟书记,他不在那个人面前提丁胜,也不敢再提这民办教师的事。孟书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说,我也就不问呗。世界上有许多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对了错了之说。丁胜的事,是人啊弄遭了的事。定了他的罪,还没有人能说出个甚,一切又都是罪该如此。他一个共产党的公社书记是不会再对这件事情说长道短的,只觉着小伙子是个没人能救得了的倒霉蛋。事情弄成这样,他不太好受。要说心里难过,这梁支书是难过哩。他辛辛苦苦把丁胜扶起,在一夜之间又带人把丁胜放倒。
  只是苦了丁胜了。他糊里糊涂地在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在看守所里,他要低头认罪,他不该那样占有秀秀。但是说他是强奸犯,他不能接受。他和秀秀之间没有强迫,没有暴虐。但是他又不得不服法,去了监狱,穿着半边粉红半边白色的囚服在大田里耕作,接受政府的改造。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是少问的好。安安稳稳地服法吧,毕竟只有五年。在那个年代,有多少人的十年、二十年生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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