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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08年4月-第4部分

小说: 08年4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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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结束后,人们四散开去,领导陪着一千重要人物去游客中心的餐厅了。科长落在后面,对他说:“领导吃完饭有话跟你谈,你在游客中心外面等着。”
  他就往游客中心去了。在那里他还碰到了来看热闹的机村乡亲,好些人并不理会他。一来,是记着他以前干的那些不招人喜欢的事情;二来,人们也有些嫉妒他一点不费力气就在景区找到了一份工作。而机村大部分上过初中高中的年轻人,都无法在景区服务人员的招考中过关。偏偏没人想过,他一个人呆在峡谷里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也没有人想过,景区筹备处刚刚成立,修路盖房,他什么都干过。但他没有心思跟你去理论这一大堆事情,自己在食堂买一个盒饭吃了,等着领导出来跟他谈话。他想,肯定又是批评他对于机村人过于宽大,面对自己的乡亲不能很好地执行景区的管理规则。
  他不是唯命是从的人,他多次对他们说明,这个地方,祖祖辈辈就是机村人自己的地盘,他们出出进进,都要依那么多规矩。怕是不太合适。
  “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应该这样,他们就永远要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机村人会这么想事情,我的意思是要让他们慢慢改。”改什么呢?就是有事没事,不要跑到景区来闲逛,不要哪里热闹就凑到哪里起哄,“如果不来就心里痒痒,能不能请他们穿得干净体面一点。”
  他想,今天的谈话无非又是这一套说词。
  这时,达瑟正摇摇晃晃地经过他面前。现在,机村的年轻人大都穿得跟游客一样,T恤、棒球帽、登山鞋、滑雪衫。不能穿得干净体面的正是达瑟这样岁数跟境况的人了。他想叫达瑟一声,但没有张口,因为领导就要找他谈话,他不想跟他们最不愿看见的那类机村人呆在一起。所以,他就任达瑟从自己跟前走过去了。他想不通,当年那样一个书呆子,怎么变成一个酒鬼了。但他不能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他就会想起自己怎样奉命带了民兵去围捕他死去多年的朋友。他使劲地闭上眼睛,这样,那些接踵而至的回忆就被挤到脑子外面去了。命运让他对一切都不能敏感,内心与脑子都要像来来往往的人看见的那个保安一样表情木然。
  直到听见旁边酒吧传来的吵闹声,他还是保持着这种木然的表情。
  但争吵声越来越大,而且,很明显听得出来机村人用汉语跟人吵架时那种浊重凶狠的腔调。这使他不得不过去。
  过去一看,是达瑟要进酒吧,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四散闲逛的机村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热闹场合呢,马上就围拢过来,开始起哄了。于是,两边就吵起来了。游客中心酒吧门口一下聚起来很多人,而且分明:景区对机村,并把索波夹在了中间。大家都怀着不太善意的企图看他作什么表示。
  索波清了清嗓子,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紧张。才开口问为什么吵架。
  答说。这个人来过好多次,喝了酒,却没有钱。
  达瑟已经喝过酒,胆子就偏大,硬要往里闯,口口声声说这本是机村人的地方,不能因为你们在这里围了四面墙,就成了你们的地方。他说:“要是刨去下面的地皮,难道你们的房子可以挂在天上。那些降落伞挂在天上,不是也要落到地上来吗?”
  围观的机村人就哄然大笑,给达瑟叫好。
  景区这边的人就用责难的眼光看着索波,好像这些不讲道理的机村人都是他亲自招来的。但他压住了火气,对老板说今天让他进去,喝了多少酒,我付钱,我请他客。
  老板偏偏不让:“恰好今天不行,上面吩咐过了,要接待重要客人,他这个样子……”说话的人看着索波的脸一点点沉下来,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这么一个衣衫不整、邋邋遢遢的人,不该进入这样的场所。心里一直窝着火的索波的脾气一下上来了,说:“我请他,他是我的客人,让我们进去。”
  “你可以进去,但他不可以。”应门小姐也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我就是要让他进去!”, 看他脸上阴沉的神情,小姐有点害怕了。这时,吃完饭出来的领导、跳伞者和记者一千人来到酒吧前。领导把客人让了进去,留在后面的科长说:“老乡们,下回吧,今天这里是包场!客人要听古歌演唱。”
  这下大家好像就自觉理亏一样散丢,把索波一个人晾在太阳地里了。但是科长没有走开,拍拍门口松树下的长椅,对索波说:“坐吧。”
  索波坐下,科长自己却站着,看一眼达瑟,又看看索波:“我看你有些犯糊涂了。”
  “我只是想请老乡喝一杯酒。”
  “大家都要维护景区形象,讲过多少次,你记得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多少岁了?”
  索波想想,记不得自己确切的岁数:“六十多一点点吧。”
  “嚯,六十多一点点,知不知道,为了精简机构,我们很多干部五十岁就离岗休息了。”
  索波想说自己哪是当干部的命啊,年轻时,跟着上面的号召,干了那么多对不起人的糊涂事,想的就是要当上干部,最终却成了这个景区临时聘用的保安。如今,他瘦长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偻了,穿着一身保安服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滑稽,特别是他那尖顶的小脑袋,戴上保安的大盖帽,更增强了这种喜剧效果。
  科长又拍了拍长椅的靠背:“我忙得很,这样吧,我也不想再批评你了,再说这也是领导的意思,明天你去人事部一趟。”
  在这景区这么多年,索波当然知道这去人事部一趟是什么意思。他马上反应过来,上面要解雇他了。他说:“我保护了景区的鹿群……”
  科长挥挥手。走开了。他又追上去几步:“我还保护了景区的森林……”
  科长再次挥挥手,进入酒吧,厚重的木门就密密实实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5、就这样,风景区管理局将他遣散了。当保安时,他的工资是九百块钱。人事部告诉他,以后管理局还补贴他每月两百块钱。“因为大家都记着你当年保护森林与鹿群的功劳”,这句话竟让他有些感动,因为有人记得他在这个世界竟然也有一点功劳。部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的要求是再住两三天。要去湖边跟他的鹿群告个别。他要再去爬一次当年他和垦荒队根据古歌探出的悬崖古道。原来,那个古代小王国的人们进出峡谷的秘密通道就是把一些山洞打通,在岩壁后面,筑出了一条狭窄的隧道。如今这是景区一个热门的景点。见他这么容易对付,部长慷慨地说:“再给你发一个月全额工资,不用上班,想上哪里看看,就上哪里看看!”
  其实,他也无处想去,除了爬一次古道,每天他都去看湖边的鹿群。就像过去一样。他对着鹿群打了一个口哨,但很多年轻的鹿都因为吃惊而跑开了,只有几头老家伙转身向他走来。就在湖边,他伸出手中一小束刚采的嫩草,看鹿走到面前,嗅嗅他的手,然后伸出粉红的舌头,把青草卷进了口中。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盐,摊在手上,几头鹿都挤过来,温软的舌头一下一下掠过他的手心,心里什么地方被一下一下地触动,让他差点流下泪水。但他没让泪水流出来,他只是说:“伙计们,我要走了,我要回机村去了。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鹿子像羊一样咩咩地叫了几声,摇着短短的尾巴悠闲地走开了。
  他想不到,临走,上面还吩咐保安队全体跟他聚了一次餐,上了酒,还有很多的菜,让他不禁佩服现在的领导做事就是这样漂亮。不像过去,自己这样的傻拉吧唧,上面说什么都相信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尽做绝。但这么想又有什么屁用,什么屁用都没有了。
  临走那天,顿巴协拉家在游客中心驻唱的古歌组合三兄妹请他在酒吧坐了一个晚上。他们在台上演唱,索波坐在台下喝他们堆在自己面前的半打啤酒。演唱完毕,三兄妹下来跟他坐在一起。告诉他,景区要资助他们去参加全国的一个歌手比赛。酒劲让脑袋嗡嗡作响,他想。和他彼此讨厌的领导做事情就是比当年的领导漂亮。
  现在给自己取了新名字的妹妹说:“大叔,我们要出名了!”
  “出名?”
  “那时,我们就不用在这里演唱了,我们在电视里唱!” “那我就看不见你们了。” “我们送你一台电视,那样你就可以看见了!” “不用送我东西,我老了,挣了钱自己留着,该给自己准备嫁妆了!”
  依娜神采飞扬,她光洁的额头闪闪发光,她高声大嗓地说:“我不要嫁人,我要歌唱,我要歌唱。”闪闪发光的姑娘站起身来,高举起双手时露出了丰润腰肢上的肚脐,“我要歌唱!”
  酒客们回以热烈的口哨和欢呼!
  他是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回来的。走进村口,就听见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但是却没有人因为狗叫声出来看上一眼。要在过去,他领导的民兵,早就提枪四处察看了。那时人们很少四处走动,警惕性很高的民兵们操演的机会并不多。现在,人们开始四处走动。有事的人们四处自由走动,没事可干的人,也四处走动,再没有背枪的民兵查验路条了。为了不让人以后议论自己是偷偷摸摸回到村子里来的,他想暗地里闪出一个人,用当年民兵严厉的口吻喝问:干什么的?!他答应一声,机村人都会知道他回来了。有气要出的,有账要了的,都可以找上门来了。
  但没有人出来,狗叫了一阵,也偃旗息鼓了。有生人出现,不叫几声,没有履行狗的职责,再叫,主人要骂大惊小怪了。现在,村子里一天见到的生人的数量都要超过见到熟人的数量了。狗真要认真地叫,早把肺挣破了。他转身看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停止吠叫的狗在左右张望,然后,就看见自己拖在身后的影子。月光很淡薄,影子也很淡薄,薄到好像步子稍快一点,那影子就会被风吹散。
  他回到自己家已经空置多年的老房子里,听见檐口巢里的鸟在梦呓,霉臭而呛人的尘土味充满了鼻腔。这座石头外壳的房子外面看起来还很坚固,但在里面,每走动一步,那些椽子、横梁与桁架,都在轧轧作响。他不想开灯,不想看到灯光下这久未收拾的屋子里的破败景象。但他还是开了灯,因为他需要让机村人知道他回来了。他不能让机村人笑话自己半夜回来连灯都不敢开。他开了灯,又站到窗前,把筑巢在窗棂上的一对野鸟惊飞起来。两只鸟扑噜噜飞起来,发出很夸张的惊叫,在夜空里转着圈子。他只好关了电灯,让那对受惊的野鸟又飞了回来。
  他在暗夜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稀薄月光笼罩的世界,听见那对归巢的鸟在互相安慰。在觉尔郎峡谷那么多年;除了花草树木,与他终生相处的就是这些生灵了。他似乎已经能听懂它们彼此的交谈。
  那两只鸟,尖嗓门说:“害怕呀,吓死人了呀。”
  粗嗓门说:“不怕,不怕,这家人的电灯抽风才亮了一下。”
  “该不是老太婆的魂魄回来了。”
  “可她是多好的老太婆啊,天天都把新鲜的吃食摆在窗台上。”
  “可她死了……我怕……”其实,那鸟婆娘并不特别害怕,已经睡意朦胧也不忘记撒娇罢了。
  鸟丈夫也睡意深重了,咕哝说:“……哦……不……怕……”
  索波想再让电灯抽一下风,但他没有。鸟夫妻的对话让他想起去世多年的母亲。人已经去了,想有多少用处?不如不想。他这个念头是对盼,一阵音乐声飘来让他的注意力转移了方向。音乐不是高音喇叭里涌出来的,村广播站早就消失了。
  那是人在演奏。是当地说唱英雄故事的说唱艺人的六弦琴声。一阵节奏明快的乐声过后,歌声响起来,那是关于觉尔郎古国传奇的古歌。琴声引起一个人声。一个人声引出更多的人声。低沉的吟唱声在月光笼罩的地方弥漫开来,像一片比月光稍亮的亮光,像一阵比月光稍沉的轻烟。这些歌,有人天天在游客中心的舞台上演唱,但那演唱与这演唱截然不同。这是机村人自己在为自己吟唱,没有那些花哨的拔高的炫技,没有口哨与掌声。一段唱毕后是一片深深的带着回想的静默。在这静默中,他看见歌声传来的那个地方,那座房子一半沉浸于夜色,一半被灯光照亮。村子,还有村子四周的山野已经深深睡去了。但那座房子灯光闪亮,没有听从月光的安抚,那么激动地醒着,而且还大声歌唱。
  歌唱的间歇,那些静默四处弥散,走到比灯光,比歌声更远的地方,笼罩了山冈与河流,当然也笼罩了村庄。
  就这样,在回到机村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被吸引到酒吧去了。当他抬脚越过月光与那片灯火的边界时,他的感觉像过去的战争电影一样,一个潜行的人突然被强烈的探照灯光所照亮。他闭上眼睛,接下来,夺命的机关枪声该响起来了。但枪声并未响起。他睁开眼睛,看见机村的男人们围着一张张桌子,端着酒杯热烈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他又试水一般趟着灯光往前走了几步,这时,正放下手中报纸的达瑟看见了他。这家伙先是一脸惊奇,然后,笑容慢慢浮到了他的脸上:“索波!”
  他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嗡嗡的交谈声立即停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驾着灯光向他蜂拥而来,扎在身上像是密集的箭镞一样。他一边艰难地往前走,一边想起古歌里吟唱一个牺牲的将领:“利箭扎满了他的身体,他伸开双臂,颤动的箭杆仿佛要再次发射……”
  人们都站起来,看这个离开机村那么多年的人慢慢走近。慢慢走到门廊下那九级木梯前。一步步走上了门廊,脸上的肌肉紧绷,眼里的目光凶狠又躲闪,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面。
  达瑟迎上去:“索波?”
  “我不是鬼魂。”
  达瑟大笑起来:“听听,他说他不是鬼魂,就是说他也相信有鬼魂了!”
  拉加泽里把达瑟划拉到身后,将一罐啤酒打开。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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