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4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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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挡住我路了。”
老人手扶拐杖站到了一边,结果,他还是歪着身子撞上了人家院子的栅栏。
他笑:“老人家,你使法术把路变窄了。”
耳背的老人们都大声说话:“你不认得人了!”
他还笑:“我不害怕。”村里过去有种迷信,人在日落后遇到白胡子的一脸和善的老人家,那就是距死期不远,是上天派来的接引,先行来把心魄摄走。所以他说:“你是接引神,但我不害怕。”
“我不是接引。”
“那你挡在路上干什么?”
“我在自己家门前走走路,看看晚霞。”
那天的晚霞确实非常漂亮。每年夏天,白天下过了骤雨,天一晴开,黄昏时霞光就异常绚烂,变幻万千。“好啊,老人家,你要不是我的接引,那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叫人高兴的地方。”那天黄昏,天本该早就黑尽了,上天特别绚烂的霞光还把村子照耀得亮亮堂堂。那天,很多人比往常早到了酒吧,都坐在宽大的廊子上看漫天的彩霞。这时,人们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人走在前面,而已经微醉的达瑟脚步飘忽跟在后面穿过寂静的村子往酒吧来了。
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接引神,是已经一年多都不出门的格桑旺堆。村子里总是传说,这个人马上就要不行了。但过些时候。他又能出现在大家面前。而且,他死而复生后出现的方式总是有些突然。有时,他突然出现在桥头,捡起一块块碎石填补雨水在木头桥面与土路的接口处冲刷出的缺口。缺口深时,还需要孙子把午餐送到桥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株开花的丁香树下,喝一点乳酪,用软和的面饼蘸一点蜂蜜。有时,一清早打开了门窗,见一场大雪无声地掩盖了村庄、原野与道路,这时,早起背水的女人发现通往井泉的道路已经被人清扫过了,又是这个老人家扶杖坐在井泉边上,微张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脸上是孩提般天真而喜悦的神情。听到来人的脚步,他会大声问候:“姑娘们,早啊!”
所以当望见他的身影,没有人感到惊奇,这个老人,要是他打算在黄昏时再次现身,那当然应该是在这种因为绚烂霞光而显得不太平常的黄昏了。
当然也有人问:“他来干什么?来帮助服务员清洗酒杯?”
但马上有更多的声音一起呵斥:“闭嘴!”
那人立马就噤口不言了。再说难听的话,就要被众人驱逐了。不知不觉间。在这个酒吧。正在形成一种没有规矩的规矩,说话做事太没规矩,太不像机村人的家伙,会被大家驱离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是机村人呢,没有人能说出个道道。但大家似乎心里都知道,机村人大概该是个什么模样。
霞光下走着的两个人还没到,这里就已经腾出来地方了。两个人落了座,达瑟面前上的是酒,老人面前是乳酪。老人端杯吸了一口,鼻尖上沾了小小的一团白点,说:“我要酒。”
围过来的人们都笑了,都喊:“老板,酒!”
老人浅浅喝一口啤酒,眯细的眼睛里发出一星很尖利的亮光。
这时,达瑟说话了:“伙计们,来跟我干一杯吧。我要走了,接引神来接我了。”
众人大笑。
“你们不相信,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你们晓不晓得人民公社时索波之前还有一个大队长。”这个大家当然知道,一来,年纪大点的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年轻人来说,酒吧里百谈不厌的话题,还不是这小小村庄过去那些事情。于是,大家都说:不听了,不听了,耳朵起茧子了。不就是正当壮年的格桑旺堆晚上出门,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白胡子老人,立即就生病吐血,差一点就活不过来了。达瑟睁大了眼睛,指着坐在面前,鼻尖上还沾了一星乳酪的老人说:“那就是接引神,他来了!”
众人再次大笑,因为他醉得神志不清,认不出坐在他面前的白胡子老人就是格桑旺堆。
老人耳背,看见所有人大笑时夸张的嘴与脸,也听见一点笑声,自己也笑了。老人这时其实也不大认得人了,只是拉了一个眼熟的人说:“大家都很高兴啊。”
他拉住的人是索波:“咦,好像你不太高兴?”
遇到这种高兴的情形,索波自己总是无端地沉重,想起自己执掌着这个村庄大权时,这样的聚会场合不会有这样开心的笑声。而且,他也使格桑旺堆大队长很不高兴。但老人已经认不出他了,只是看他眼熟,就拉住他的袖口,说:“大家都高兴,你也要高兴。”他又问,“他们笑什么哪?”
“有人喝多了,不认识人,把你看成接引神了。”
格桑旺堆摇手:“咦,世道一安宁,就没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那你当年真的看见接引神了?”
老人眼里如针尖一样的亮光就黯淡下去,摇摇头说:“我……好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见老人神志恍惚,大家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达瑟身上,问他大白天在哪里喝多了。他说是在小卖部喝的。马上就有人说他在酒吧总是蹭酒喝,身上有了钱,也不请请大家,自己跑到小卖部喝醉了。急得他涨红了脸辩解,说是小卖部老板主动赊给他喝的。,白酒,半斤装的一小瓶。好酒。三十块钱。小卖部老板是更秋家老五的老婆。当年虽然案由不同,老五跟拉加泽里前后脚被判了刑。老五判刑后,几兄弟就帮她开了这个小卖部。烟、酒、糖、茶、盐。拉加泽里的酒吧生意起来后,她的酒生意就受了影响。在她看来,这真是旧仇未去又添新恨啊。但一个女人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怀揣着刻毒的心情,念一些恶毒的咒语。常常对着酒吧方向说:呸呸!真的,这个苦命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日益阴郁恶毒了。没有酒吧的时候,达瑟是从来不能在她店里赊到一两酒的。她说:“省长赏了你一瓶酒,你就可以到处喝酒了了?呸!”
当达瑟从此不再出现在她小店前时,她又感到不自在。
所以,这天,她自己叫住了经过店前的达瑟,主动赊了一瓶酒给达瑟。达瑟喝下二两酒,人就飘飘忽忽了,剩下的酒喝没喝完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欠了三十块钱。他还记得店主人的话,他丈夫减了刑期,马上就要回来了。怨毒的女人还说,既然村里人那么喜欢酒吧,那他丈夫回来,他们也开一个。钱不能让那个人赚光,风头更不能让那个人抢光了。
达瑟转述这些事情时,更秋家老大老二的儿子也在酒客中间。听见了拉加泽里说,要是老五回来要开酒吧,他就不开了。他说:“我就好好栽树,‘现在我们这些人不去祸害,山野自己就重新变绿了,但少了大树还是不够好看。”
更秋家老五真的刑满释放回来了。
旁边人对拉加泽里说,无论如何,应该跟老五见上一面。
拉加泽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确实不知道,两个刑满释放犯、两个仇人该如何见面。请他到酒吧来坐坐,一醉泯恩仇,还是磨快了刀子别在腰里等这家伙来上门算账。这些天,喝酒的人老在讲过去的那些复仇故事。毒药、捕兽陷阱、长途跟踪、面对面决斗、未能复仇者临终嘱托让儿孙继承复仇遗志、仇人得以善终但后人遭到诅咒,等等,等等,好像村人的祖先们除此之外就没干过别的事情。喝了酒,这些复仇故事的主角的影子在血管里窜来窜去,越来越快,在人内心最幽暗之处闪烁着刀光。这让拉加泽里有些害怕。当年挥舞起结实的木棒击打在柔软人体上的痛快感觉早已消失殆尽了。据说老五一回来就扬言,自己也要品尝一下这样的手感。而且,还听好事者说,他一直在拿刀修削一根栎木棒子。但老五却一直没有露面。更秋家几兄弟在村子里走动时也不提他们兄弟的事情。
不想两个人见面,却是那样的平淡无奇。
是乡派出所的警察带着老五来到了酒吧。十几年过去了,拉加泽里没有想到更秋家老五会是这样一副模样,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岁,手脚也有些哆嗦。
拉加泽里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句话是:“你都这么老了。”
“你怕我杀不了你了?”
“是。”拉加泽里掏出防身的刀子扔在了桌子上,下面人马上就倒上酒来。
老五伸手抓过那把刀子,眼里闪出凶狠的光芒。旁边的警察只是伸手一拍他的手腕,刀就从他手里掉下去,扎在杉木地板上摇摇晃晃。警察说:“你杀不了人了!法律也不允许你杀人!”
他还是说出了那个好多人这些天都在念叨的词:“复仇。我要复仇。”
拉加泽里见了他这样子,不禁心生愧疚,但嘴上还是不肯示弱:“我一直等着呢。”
警察说:“复仇?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如果你在监狱里还没有呆够,那马上就让你回去!”
老五低下头:“凭什么他活得这么滋润,我就这么倒霉!”
“凭什么?凭他在监狱里把自己改造好了,你在里面的表现可不怎么好!从今往后,不但不能再有什么复仇的念头,你还要向他好好学习,重新做人!”这话是向着他说的,但拉加泽里听来却很不舒服。自己没有改造也是好人,坐了牢是真,可说不上什么改造!
想不到老五突然流下了泪水,说:“我这样子,都怪他!现在这样,想复仇也不能了!”
拉加泽里心里不忍,真觉得自己有了什么罪过,满上酒,嘴上还是说:“你成了这样子打什么紧,恶有恶报!我也坐了十多年牢,国家已经帮你家报了仇了!要是你还嫌不够,你儿子一天天大了,等我老了,让他来杀我吧!现在,喝酒,算我给你赔礼了!”
老五也就端起酒喝了,放下酒杯时,叹了口气:“本来,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啊!”
两个警察是来对刑满释放犯做后续工作的,不失时机地说:“还不是当年滥砍滥伐,违法犯罪,才得了这个不好的结果嘛!”
老五说:“对,我杀不了你,让我儿子来杀你!”
警察说:“那你儿子就要死在专政机关的枪口下了!” “不准砍树,不准这个,不准那个,连让儿子报仇都不准了?!”
“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在里面没有讲过吗?我们从农奴社会跃进到社会主义社会,那些落后野蛮的风俗都该抛弃了!”
拉加泽里知道,两个警察是来做工作,让他们两个化解冤仇,更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大道理,但同情心却偏在了老五这边:“好了,两位警官,这些道理我们在里面听了十几年,听够了。”
老五当然也感觉得出来,说:“妈的,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也很奇怪。”
“求求你恨我吧。”
“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找你报仇,我报不了,让儿子来报!”
拉加泽里说:“你儿子就想唱歌,当歌星,不想替他老子报仇!”
老五一脸茫然:“那就不报了?”
两个警察听了哈哈大笑,放下心来开上吉普车回乡里去了。
第二天,更秋家几兄弟都到酒吧来了。他们全都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拉加泽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果然,老五说:“要是我不报仇,我们更秋家的人丢不起这个脸。”
“那你们肯定商量好了,现在就开始吗?”拉加泽里说,“我不用跟谁商量,开始吧。”
老二发话了:“老五是因病才得到假释,你知道他干不过你。”
拉加泽里喝干了一瓶啤酒,他把瓶子捏在手里:“那怎么办?总不能我自己给自己一刀,那你们更秋家就更要丢人现眼了。老五确实是不行了,是你们几兄弟谁替他出头?还是等他儿子长大?”
那几兄弟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拉加泽里说:“老五,那就等你儿子长大吧。”
老五看看他那几个村里人都不敢招惹的兄弟,缓慢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儿子再进牢房。”
拉加泽里把一大杯酒放在了老五面前:“我以为你的兄弟们会替你出头呢。”
老五就转身去看他那些表情凶狠的兄弟,但他们一个个都把脸转开了。他看着他们转过脸去,把杯子里的酒,都倒进了喉咙。酒吧里的人们都聚集过来。以为要看到一场好戏上演,也有人暗暗打定主意要帮拉加泽里一把,毕竟,这几兄弟在机村称霸的时间有点太长了。都以为当他们放下手里的酒杯,会有一个人从身上拔出刀来,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放下了酒杯,却没有拔出刀子。老二说:“妈的,凭什么复仇还要坐牢,要是像过去,复仇不用坐牢,这个人都已经死过三次了!”
就有人起哄,说:“那也不合规矩,复仇只能是一次,不能三次!”
老二又说:“老五还有儿子呢,还轮不到我们。”说完,就率先走出酒吧宽大的廊子,脚上的靴子、脚底下的地板都咕吱咕吱地响。但他的话却没有他的脚步这么有力的分量。老二一走,老大也跟着离开了,老四和老六却坐着不动,也没有拒绝拉加泽里新上的酒。拉加泽里给酒吧里每个客人都上了一杯威士忌酒,他举起杯子,对老五说:“虽说是时代变了,法律禁止私自来了却旧仇,我也坐了十多年的监牢,但老五若还心有不甘,我当着乡亲们的面保证,等他三年!三年中,若他或他儿子要了我的命,大家不必报官!过了三年,我就要请求法律保护了!”
老五说:“为什么是三年?你以为再过三年我就变得跟过去一样强壮了?再等三年我儿子就长成壮小伙了?”
“对,三年!三年时间还不够长吗?你以为天天等待别人来复仇是好受的事情吗?!”
老五说:“我答应过警察,你知道……”
拉加泽里把手中的杯子摔得粉碎,对着还坐在座位上喝酒的更秋兄弟喊叫道:“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