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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2004年第13期-第6部分

小说: 2004年第1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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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下深埋着英雄的枪戟
  云雀的翅膀也化为高洁的情丝
  虚空万里  浩荡无云  光明从中来
  而我正好像是一缕飘来的相思之风  顷刻
    间灌满了整个的大地
  尚未到那里就已泪眼婆娑  迟迟不能决定
    回乡的日子
  
  何况那里有我的母亲  在夜夜盼着—我
  我哪里敢回去呢
  少年壮怀时离开了她  而今岁月蹉跎  青
    丝里平添了花发
  我哪里敢回去呢
  不知道那些庄严之气是否还树立  也不知
    道那些巍峨之貌是否还造化
  只记得地底下到处都是河流  到处都是回
    忆  现在呢
  我哪里敢回去呢
  
  于是走得再远一些吧  像逃亡一样
  苍苍茫茫  缥缥缈缈  泪水涟涟
  那遥不可及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个人政治
  
  用青春打了一场又一场无畏的战争
  冒险的生活使少年白了头
  终于在废墟上建起家园
  感觉老了  心累了
  该称帝了
  
  在一块几十平米的斗室里
  构想这个家园的前途命运
  用三年时间发展经济  处好友邦
  把最好的礼物献给岳父
  用廉价的牺牲孝敬父母
  豪情给朋友  义举敬四方
  然后替天行道王天下
  
  第二天起床却发现生存太难
  第三天朋友非要叫去打麻将
  第四天内忧外患家临破产
  第五天烟消云散平庸无常
  
  如此过了三年
  不期然家丁兴旺
  姓氏有了传承  家道安康
  
  夜里忽然有人敲门
  月光下竟立着又一个自己
  秋虫在浅草里低唱
  枯黄的叶子在微风中感叹
  天边有几颗星辰叫不上姓名
  人生有无数的命运不可追寻
  
  梦中诗兴忽来
  起身竟忘了自己是谁
  叫醒熟睡的妻儿
  问你们是谁
  
  逛  街
  
  这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
  从安宁到西关
  从西关到许多不知名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少次
  我一个地方都没有记住
  
  到处都是超市
  到处都是越来越开放的女人
  和认不清性别的人
  这里没有阳光
  这里没有溪水
  这里只有恐惧和无法躲藏的音乐
  
  我害怕人
  害怕那个以讨饭为职业的孩子
  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
  一个男人正处心积虑地向我推销补品
  一个女人却在遥远的地方盯上了我
  我不知道周围有没有黑手党
  我只是一个清苦的思想者
  倾心于理想的生活
  我知道这里不属于我
  我想逃跑
  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哪怕是城市的阴影里
  也好让我的灵魂休息一会儿
  
  但我只能在超市的门口焦急地等着妻子
  我不明白她一直那样兴奋
  都市的繁华是为了女人
  这城市正流行怀旧的情绪
  到处都贴着文明的标签
  我也许不属于这时代
  只是这城市无意中制作的一件古董
  正站在街上嘲笑着文明


羊(三首)
■  耿 翔
  一只羊走下岩画
  
  倦卧在土黄的岩画里,和一块石头
  呼风唤雨的羊
  经卷一样翻开,一大片散了骨架的草地
  而最后的页码,就终止在
  一次突然降临的
  
  沙尘之中
  
  谁来重新装订草地
  谁来安抚羊群?走动在游牧者的血液里
  这一册山河,不留给草地
  就留给羊群。由西向东
  众神之山奔突
  众神之河涌流
  
  而更多的荒芜
  继续撕裂着草地
  靠在岩画,破碎得最凄美的部位
  我看见几棵衰草,朝着一张风化的嘴唇
  惊恐地爬去,我的乱发
  也要落地为草了
  
  这时,有一只羊
  兄弟一样地,从岩画的中间
  径直走到,一堆行人垒起的石头旁边
  我的心,像被谁死死地抓住
  走下岩画的羊啊,接替你
  让我走上去
  
  怀念一片草地
  
  草地,把羊群围困在怀中
  草地,把牧人和毡房和天空推到极远处
  草地,把我死心追赶在
  风中的身影,突然埋没
  
  草地,草地
  那是被纯银过塑后的草地
  铺在群羊挪动的后蹄上,让我彻夜听见
  大地心怀的神曲
  如果风再硬些,如果羊再醒些
  如果我,把那株压伤的芦苇
  咬得再紧些
  
  那时,我盼望有一双手
  能直接伸过来,从羊群合围后的草地里
  伸过我的头顶。像一地细碎的
  月光,在我的身上
  挪下一片荒原。然后
  看一段草地,如何躺在月光下
  用羊留下的口水
  缝合白天的伤口
  
  草地,那群羊已经远去
  草地,那位牧人有时还飘过我的头顶
  草地,我被埋没的身影
  却在风中裸露
  
  父亲的年代
  
  被羊群牧放着,父亲的年代
  像一把雨中的油布伞,打过太多的天空
  已逐年发旧。我零乱的目光
  落在事物的哪一面,都像落在
  他的脸上
  
  父亲的年代
  我不懂得,用一块粗糙的石头
  留住他简单完整的面目。就像那些泥当
  一旦流失,会变得千疮百孔
  从风中抽回来
  我的手,不敢在素描给神的村庄里
  碰一根铁青的树木
  或一棵断代的庄稼
  
  其实,父亲的年代
  永远像一扇非黑即白的大门,却被别人
  牢牢地关着。那一群拥挤的绵羊
  很像他多余的兄弟
  潦草的山坡上,面对几只
  自由的舞蹈者,他不会说出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而羊的样子,刻在父亲的墓碑上
  永远比他的名字生动。在叫不醒天地的
  最后一个可悲的夜里,我偷偷地用一只
  父亲放牧过的羊,祭奠着
  父亲的年代


马的影子也是马(组诗)
■  洪 烛
  母亲的晚年
  
  
  用墨水写的诗和用泪水写的诗,是能看
  出来的。
  
  
  
  ——题记
  
  母亲,一半活在我身边
  一半活在镜框里。她已经老了
  牙齿掉光,头发花白,身体单薄
  越来越像一张照片
  
  母亲,一半随我的童年消失
  另一半还存在,仍然守在摇篮边
  以颤抖的手冲奶粉,换尿巾。只不过
  哼的儿歌,是给儿子的儿子听的
  
  我躺过的地方,躺着另一个婴孩
  坐在旁边的还是同一个母亲
  她等于做了两次母亲,等于养育了
  我两次。唉,生命仅仅由这两部分构成
  
  等婴孩从摇篮里站起来
  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怎么跟他说那个
  消失在岸上的女人,一半是他从未见过的
  另一半见过,但已经记不清了……
  
  我对着母亲的这一半笑,却偷偷地
  对她的另一半哭:“请尽量多陪我
  一会吧!多摇我一会吧!”我用仅有的雨水
  浇灌在最后的旱季里挣扎的母亲
  
  两匹马
  
  这匹马是孪生兄弟中的一个
  这匹马不吃草,只吃草的影子
  吃一点影子就饱了
  这匹马不睡觉,在那匹马的左边或右边
  打着哈欠。其实它并不累
  
  它打哈欠纯属无聊
  
  这匹马不喝水但它经常从水里
  探出脑袋,吓人一跳
  
  这匹马也有马鞍,只不过很轻
  这匹马也有缰绳,只不过一点也不紧
  这匹马也有伴侣,就是那匹马
  而那匹马还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世上居然真有两匹相同的马
  看不出谁更高一些,谁更矮一些?
  谁更快一些,谁更慢一些?
  两匹相同的马,分别来自不同的世界
  
  这匹马,在那匹马的影子里奔跑
  这匹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影子
  
  狩猎之后
  
  站在树上的鹰,一动也不动
  像长在树上了
  
  它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它屏住呼吸,用胃
  消化着一块骨头
  
  也许它不叫鹰而叫记忆
  
  天  书
  
  读不懂蝴蝶这本书。读不懂
  它背上的花纹
  读不懂繁体字,读不懂简化字
  也读不懂,它双翼之间的空白
  
  读不懂蝴蝶这本书,正如
  读不懂庄子,读不懂一个
  叫作春秋的时代
  
  清风不识字,翻动蝴蝶这本书
  翻了也是白翻。蝴蝶甚至使
  大学本科毕业的我,重新变成文盲
  你会做梦吗?你会种田吗?
  
  蝴蝶这本书,薄薄的
  不超过两页纸。可我读来读去
  还是读不懂
  
  铁轨与我
  
  铁轨生锈了。它在思念很久以前
  驶过的最后一列火车
  
  有什么办法呢,它不是我
  不会流泪,只会生锈
  
  它躺在地上,我躺在床上
  相隔很远,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它想着火车,我想着
  火车带走的人……
  
  飘舞的羽毛
  
  羽毛是鸟的梦
  拔下任何一根
  都很完整
  
  羽毛在空中飘
  我看见一个遗失的梦
  却找不到做梦的人
  
  梦跟羽毛一样
  几乎没有重量
  能飘多远就飘多远
  
  鸟死了,羽毛依然充满活力
  富于动感
  它甚至可以比鸟飞得更高
  
  人死了,可梦
  还得继续做下去
  
  飘舞的羽毛
  是一个还没有做完的梦
  
  闪电是云的肋骨
  
  本以为云是没有肋骨的
  不管白云还是乌云,都很软
  站不直,坐不住,走不动
  只好软绵绵地躺着,飘来飘去
  
  然而,当密集的闪电划过
  
  云的肋骨
  暴露出来
  
  原来云的肋骨跟利剑似的
  平常总藏在温柔的刀鞘里面
  怕伤着了别人
  或伤着了自己
  
  云很软
  却同样长着硬骨头
  
  蜕皮的蛇
  
  蛇每蜕一次皮,就年轻一岁
  一年又一年过去
  蛇不显老
  总像刚出生时一样鲜嫩
  
  蛇活着,就可以眼睁睁地瞧着自己
  扭动、挣扎、呻吟,一次次死去
  就可以不断地告别
  自己干巴巴的尸体
  跟局外人似的
  难怪人们说蛇已成精了
  
  蜕下的蛇皮,是它为自己举行的
  草率的葬礼。次数多了
  它已很难再激动,更不会悲哀
  
  蛇真的死了,那一天
  新衣服还没有穿旧呢
  
  可能的敌人
  
  假如钥匙不能把锁打开
  锁,就是钥匙的敌人
  
  假如水不能把火扑灭
  火,就是水的敌人
  
  假如云不能带我回家,而是
  带我离开,云就是我的敌人
  
  假如流浪者在城里迷路
  路,就是流浪者的敌人
  
  假如春天没有花开没有鸟叫
  那有什么意思呀?春天
  就是记忆的敌人
  
  假如课本没有使孩子变聪明
  而是变傻了,课本
  就是孩子的敌人。它杀死了
  一个孩子,很多个孩子
  
  假如兄弟姐妹失散多年
  即使在异乡擦肩而过,也有可能
  彼此成为对方的敌人
  (所有的战争不都是这样爆发的吗?)
  
  假如风,不是把思想抚平
  而是弄乱了,风就是哲学家的敌人
  没有谁真喜欢动荡的生活


拆散的笔记本
■  洪 烛
  1.如果有一千位大诗人,肯定就有一千种诗。因为真正的诗人应该是最有个性的,他不会模仿别人,他写出的诗甚至都是别人无法模仿的。在某些方面,他不仅是第一,而且是惟一的。一首好诗,应该是特定的诗人的影子。
  2.每一首诗诞生时都是毛坯。为了使之更接近完美,你不厌其烦地打磨它表面粗糙的部分。但你一定要牢记:有些毛坯确实仅仅是半成品,而有些成品,天生就是毛坯的模样——过度的雕琢,只能使它成为废品(肉体精美而灵魂残疾)。—位诗人,不仅要承担起接生婆的职责,更要时刻警围——自己无意识地成为刽子手。“越精致越好”,很明显属于谬误。真理应该是:“越自然越好。”所以,我很少给自己的作品做“整容手术”。
  3.从古至今,诗歌—直是在限制中获得自由。如果你赋予它绝对的自由,它反而无所适从——那将构成对它最大的限制。要知道,散文正是被这种绝对的自由给宠坏了,而无法超越。难怪歌德要说:“在限制中方显出大师本色。”
  4.在一位伟大的诗人身后,肯定有着伟大的传统——哪怕这位诗人以叛逆者自居。假如没有传统,他恐怕连叛逆者都算不上。没有谁能写得出与过去的诗歌史完全无关的诗歌。
  5.有谁能够写出一部诗歌的史前史?在东方的《诗经》或西方的荷马史诗之前,诗歌以怎样的面貌存在?进入诗歌史的诗人是伟大的,但那些隐蔽在史前史的无名氏(他们肯定不以诗人自居)则更为伟大。他们是诗人的祖先。
  6.写作在克制了生活中的焦虑的同时,又制造出新的焦虑。这种因对超越的不懈追求而产生的焦虑,恰恰是无法医治的。写作中的所有成就感或挫败感,都是虚妄的或暂时的,都不是药物,而是病情本身。写作时间越长的人,中毒越深,也就愈加离不开对写作的依赖。到了最后,写作已不是企图表达什么,纯粹为了止渴、止痒、止痛!
  7.“诗人之死”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诗人之死”可以在同—个诗人身上上演许多遍。我正在亲身体验着“诗人之死”——即使我还活着。但只要我写不出诗来,我体内就有另一个人死了。当然,他也有可能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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