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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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脯,袒露他的大头肌和二头肌,说:“要没那点补充营养,我能长这么壮吗?”
审查于是结束,红嘴被铐上手铐,带走了。
在这期间,女人一直担惊受怕,一会怪自己连累了他,一会恨小偷没心没肝,
偷到了她家,否则她何以至此?红嘴又何以至此?她睡不稳觉,总感到窗外有他的
气息,一片树叶落地,一只蝙蝠飞过,都能使她起来,撩开一角窗帘看看。起夜多
了,她就着了凉,白天发着低烧不退,晚上又好一点。这样的日子迫使她为自己以
后的日子作出打算。她想起万成,这几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儿子一样看待,他对她
也像对自己亲身母亲一样,可如今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负担,她不能指望他像过
去那样照顾她母子。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改嫁一条路,若非这样才能生
存下去,那么她宁愿嫁给红嘴,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的亲爸爸。她想好了,只要让她
发现他又蹲在她的窗下,她一定二话不说把他请进家来,答应他的一切请求。后来
红嘴被判了四年半徒刑,这就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我又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常常去孤墓附近或者经堂后面的竹园里,或挑野菜,
或拿一把短柄的锄头掘冬笋,那把锄头能放在篮底,一小把青草就能把它遮住。每
每看见那个经堂的女人,总抑制不住一种喜欢而又害羞的情愫,莫名其妙担心自己
脸太脏、头发太乱。其实女人并没有比母亲漂亮,而且她比母亲老多了。我现在想,
也许她脸上的一种表情,一种安宁、和谐、幸福的生活浸润到内心,又从内心自然
流泻出来,在脸上展示那种宁静的表情——这种表情柳镇的女人很少会有,尤其是
在那个时候。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至今念念不忘,希求自己脸
上也永久地洋溢这种表情。
我对女人和红嘴的了解是经过多年、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可我至今还弄不明
白,他们俩究竟是靠什么维系在一起的呢?是“爱”吗?可是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
的东西?是那张脸。那个体型、那种声音、那个尺寸……是两个齿轮滚动时永远咬
合的那一点吗?
能干的姐夫在迎娶姐姐的时候已经傍着经堂老墙盖了一层砖砌楼房,后来又在
原先的竹园里打下地基,并一盖再盖,直到四层才封顶,屋里大理石铺地,屋外马
赛克到顶。姐夫小时候受尽歧视,曾好几次失去上学和参军的机会。如今他说起那
种失去倒仿佛是他占了便宜。他现在是个优秀的农民企业家。
经堂跟新楼比显得老态龙钟,惟有它的尖顶仍显得刚硬锐利,直通天际。姐姐
说现如今什么东西都能拆,惟有经堂是不能拆、拆不得的,还有那两件大衣也是丢
弃不得的。那时候姐姐说着,就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瞟着姐夫。
“看我,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姐夫学广告词,怪声怪调,借以掩饰他
的尴尬。姐夫尽管很爱姐姐,那黑色大衣也似乎时时给他一些提醒,却也免不了在
一些场合——比如搂个女孩子跳个贴面舞什么的,也免不了为了某个经济利益默许
他公司的女孩在暗夜里钻进某些个要害人物的被窝。姐姐为此曾耻笑他,他抓耳挠
腮,保证不再跳什么贴面舞,至于那些个女孩,她们简直如鱼得水,做起某些事来
游刃有余,从来只有赢而没有亏的感觉。如此而已。姐姐曾气得要跟他离婚,却终
于见怪不怪了。
女人在去年年底过世了。红嘴的意思,把她和技师合了基。他和姐夫说好,他
死了以后,就在墓地的一侧给掘个坑,就像守门的那样就行。能依傍着是他的福气,
只Liao望着他也毫无怨言。他直到今天还不肯搬进新楼,仍住在那没有天花板遮蔽
的经堂里。
说实话我喜欢姐姐的婚姻。一般夫妇间的幸福也好痛苦也罢总喜欢遮掩起来,
要表现也表现得比较含蓄。姐姐和姐夫的幸福却表现得无遮无拦、外露放肆。记得
那年春节回家过年,大年初一那天,姐姐大概想和她久未见面的妹妹唠嗑几句,就
懒在我们小时候睡过的床上不肯走,姐夫见催她几遍不睬,弯下身子把她拦腰抱起
来,说一声:“我抱走喽!”就真的抱走了。
我羡慕姐姐,说起来,也许是天生喜欢甚至崇拜那些天性优雅的女人,我想,
某种优雅若和美貌结合起来,尤其是把外在的优雅和内在的优雅结合起来,那更是
一种天造地设、天衣无缝的完美。我觉得这里的“优”又可以用“悠”、“幽”代
替,这样,我脑子里就呈现一种女人,她就像一条小溪流一样,那么清灵娟秀、婀
娜多姿,遇刚则弯,遇柔更柔。遇山环山而行,滋软它;遇水和水浑然一体,充盈
它。沿途一切具有生命力的东西都灿烂蓬勃。这样的女人嫁给皇帝,就会使皇帝统
治的王国富庶和平;嫁给乞丐,也会使乞丐成为乞丐园里的国王。这样的女人嫁给
一百个丈夫,就会创造一百种生活,挖掘一百个男人,把这一百例本性各异的男人
的品质、潜能发挥到极至。在我眼里,姐姐的婆婆是这种女人,而姐姐也是这种女
人。
姐夫上次跟我说,他心里很清楚谁是他的生父,可是自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来
只叫那个他从来没见过面、跟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却是他要了他的那个人爸爸,
却没有叫过这个真正生了他养了他的爸爸,甚至也没叫过他叔叔或哥哥,非叫不可
时,他也只叫他名字,习惯了。可是他们几十年相处,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习
惯,相像的越来越多。“你知道吗,他和母亲的事,是我给做的主。记得是我十岁
那年,他们给我过生日。我们吃完元宵,过完生日,我就把他的铺盖卷搬到了母亲
那屋,原来都是我和母亲睡的。我又把我的铺盖卷搬到了他住的那屋。就这样,我
把他交到了母亲手里。”姐夫说完,伸出右手,食指伸得长长的,略一弯曲,似乎
想按动什么,随即收回来,五指紧缩成拳。
我又想起了那黑色外套,那永远的黑色外套,悬置在那样一个地方,在后来人
一次次红光潋滟中,它惟有害羞、含蓄地背过身去,默默倾听,拥着自己曾经拥有
的粉红。那是胜利的纪念碑,还是失败的耻辱柱?是埋葬、虚设的祭坛,还是追思、
朝拜的圣坛?我仿佛又看到经堂天井里的那株修竹,和屋顶比高,扶疏摇曳,每一
下都像在反刍和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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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郭平
周一凡是我的朋友。算算我和他交朋友的日子,已有三十年了。
我比周一凡大一岁,我属虎,他属兔。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同在医院工作,他
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是妇产科的医生,他的母亲把我接生到这个世界,我的母亲把
他接生到这个世界。我们的父母曾经说过,如果他母亲生个女孩,就把她嫁给我。
结果他母亲生下的是他。这样,我家和他家一共有四个男孩,而女孩却一个也没有。
周一凡的母亲说,这么多公鸡头,屋顶上的瓦早晚要被他们掀光。
据说周一凡生下来时脐带绕颈,脸已经被憋得发紫,我母亲把他倒拎着对着他
的屁股猛击了七八掌,他才哭出声来。
周一凡小的时候很乖,不哭不闹。他母亲生下他以后不久就没有了奶水,而我
还在吃奶,他母亲就求我母亲给他喂奶。我那时是个日夜颠倒的“搅神”,成天哭
闹,还会尿床,眼睛和屁股都红得像猴子,很不讨人喜欢。而周一凡长得白净清爽
宽面大耳,又会笑,活像个小弥勒佛。我母亲说,这种儿子,再养两个都不嫌烦。
给周一凡喂奶时,我在一边哭,我母亲就吓我说,再哭,老虎来把你吃掉。很长一
段时间,我都非常怕老虎,也对白胖的周一凡恨之入骨,我觉得周一凡比老虎还要
可恨。
我开始说话很晚,周一凡却是个神童,我刚会喊人时,他已经会说“打倒刘少
奇”这样的长句了。原先我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揪他的头发扇他的耳光,等到他
会说话会向大人报告我的劣迹,我就不得不开始有所收敛。但我心里总憋着一股气,
时不时要请他享受我的拳脚待遇。我常在收拾他一顿以后对他说,你要是敢说,我
叫老虎来把你吃掉。他也很怕老虎,我一提老虎他就吓得发抖。所以我总梦想自己
变成一只老虎,一口把他吞下肚,然后把他当一泡屎从屁眼里屙掉。
由于我们父母所在的医院远在农村,我上学只好就近在一所农村小学借读。说
是就近,其实对于小学生来说,路途算是相当远了。母亲带我去报名时,周一凡也
要去报名,他母亲不让,说五岁的小孩上什么学。周一凡这一回发了邪劲,往地下
一躺,死活要上学。我母亲说想上学是好事,让他去吧。周一凡就和我成了同班同
学。
那所小学的条件极差,充当课桌的是一长条一长条的土坯台子,凳子则要学生
自己每天带来带去。刚上学时周一凡的哥哥和我们在同一所小学,周一凡的凳子都
是他哥哥帮他拿,碰上下雪天,他哥哥还要背他。后来他哥哥上了中学,和我们不
一条路上学了,他只好自己拿凳子。不仅要拿自己的凳子,我的凳子也让他拿。他
当然极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他很清楚我这个“司令”在学校里的地位,只
要我一声令下,我手下那些虾兵蟹将就会冲上去给他颜色看。
下了课我常去田里偷山芋、花生之类的东西,上课时吃,把山芋皮、花生壳弄
得一地都是。老师发现了,问是谁吃的。我指着周一凡说,是他。老师狐疑地看着
我,我盯着周一凡说,是他,就是他。老师看周一凡,周一凡看我,说,是我吃的。
老师一把将他拎到门外。屋外下着大雪,北风像老虎似地吼着,而周一凡的哭声,
则像北风似的。
周一凡喜欢吹牛,有一回我听他对同学说他爸爸是军长,同学问我,周一凡的
爸爸是军长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一凡就指着我说,他爸爸是司令,他爸爸指
挥我爸爸。同学说,军长有枪吧。周一凡说,军长没有枪哪个有枪,明天我带一支
驳壳枪给你们看。过了一天,同学又问他要枪看。我心想这回你周一凡牛逼吹炸了。
可周一凡不慌不忙地说,枪我今天是带着的,走在路上,就是那片松树林里,一只
老虎冲了出来,额头上写着“王”字的老虎。我拔出枪来就要开火,可是老虎的速
度有多快呵,一口就把我手里的枪抢了去。不相信,我手上还有老虎咬的血印子呢。
周一凡说着伸出手来,手背上果真有三道血印,还挺深的。
每回我去偷农民的山芋都要叫周一凡一起去,可这个胆小鬼不去。我骂他没用,
可他却说,人家挺穷的。我们那个医院里有一大片苹果园,到了秋天,每家都会分
到许多的苹果。周一凡每天带几只苹果到学校,用半书包苹果和班上的农村同学换
一只山芋。我说,你把苹果都给我,我给你两只山芋。他不肯,说,你的山芋是偷
来的。我说,你是个笨蛋,总有一天要被老虎吃掉,老虎专门吃笨蛋。周一凡家就
住我家对门,他母亲到我家来问过我母亲我是不是每天都带苹果去上学,我母亲说
是的,我家小二每天带一只苹果上学吃。周一凡母亲说,我家小二怎么要带七八只
苹果上学呢,他说他都是一个人吃掉的。她对我说,小二,你不说谎,你告诉我,
我们小二是不是每天要吃这么多苹果。周一凡躲在他妈妈背后直朝我挤眼睛,还伸
出一只手来,手掌里是他那些心爱的玻璃球。我说,阿姨,他没有说谎,那些苹果
都是他一个人吃掉的,不过他总是吃两口就扔,老师都知道他爱浪费,贪污和浪费
是极大的犯罪。他母亲不相信地看着我,对我母亲说,我家小二不知怎么搞的,好
像会说谎了。家里的东西老是丢,象棋军棋玩具枪陀螺,都不见了,问他他都说丢
了。我连忙说,我没有拿他的东西。我母亲从床肚子里拖出我的玩具箱,拿出周一
凡给我的那些东西,给了我一个巴掌,说,你没拿,一凡的东西自己长了脚跑到咱
家来的?今天你给我说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你这里来的。我妈是个炮仗似的暴
躁性子,打起人来死狠。见我不吱声,她转身去拿鸡毛样子,把我按在床上抽我的
屁股。挨打惯了人都有这样的体会,打一下疼,打十下就麻木得不知道疼了。每次
我妈打我,邻居们都会来劝,我妈说,你们看,这个小犟头驴子要不要打,你怎么
打他他就是不开口不认错。我英勇刚强如李玉和如刘胡兰如江姐,而一边的周一凡
却哭得涕泪横流。我斜眼看他,心想,我回回挨打都是因为你,总有一天我要吃了
你,一天吃你一口。周一凡不仅在他家受宠,甚至在我家的待遇也比我好。家里有
什么好吃的了,我妈总要让我去叫周一凡来吃,去,叫一凡来吃香蕉,去,把一凡
叫来吃草零。最令我愤怒的是周一凡一直叫我妈妈妈,每当他嗲声嗲气喊我妈妈妈
时我都恨不得把他推进屋后的那个大粪坑里去。可既然我妈喜欢他,我又能把他怎
么样呢。
周一凡爱说谎,我发现说谎是他讨大人喜欢的常用手段,比如他对我妈说过他
在上学的路上翻过了两座山终于逮着了一只野兔有一天他不小心掉进了水井里后来
又爬了上来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国民党特务并机智巧妙地把这个狡猾的老特务骗过
了公安局他爸爸妈妈经常在夜里打架但只要他一醒来看他爸爸一眼骑在他妈妈身上
他爸爸就会乖乖地睡到一边去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野兔有四条腿,灰色的,
它跑起来快极了,它跑过了玉米地跑过了高粱地跑过了花生地跑过了山芋地;水井
里有鱼有虾有螃蟹有青蛙还有两条龙一条青龙一条白龙,井边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
国民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