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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恋爱中的女人(上)d.h.劳伦斯-第18部分

小说: 恋爱中的女人(上)d.h.劳伦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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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人类永远不会消失,”她知道她再坚持下去会说出什么样恶毒的话来。“世界将与人类一起完蛋。”

    “啊,不,”他说,“不会是这样的。 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魔鬼是我们的先驱。 他们要毁灭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 比如鱼龙吧,它们就是因为不够骄傲才被毁掉的,鱼龙曾象我们一样爬行、蹒跚。 再看看接骨木上的花朵和风铃草吧,甚至蝴蝶,它们说明纯粹的创造是存在的。 人类从来没有超越毛虫阶段,发展到蝶蛹就溃烂了,永远也不会长出翅膀来。 人就象猴子和狒狒一样是与造物主反目的动物。”

    厄秀拉看着他,似乎他很不耐烦,愤愤然,同时他对什么又都感兴趣且很耐心。 她不相信他的耐心,反倒相信他的愤然。 她发现,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试图拯救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她既感到点儿欣慰,同时又蔑视他、恨他。 她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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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成为她的人,讨厌他那副救世主的样子。 她不能忍受他噜里噜嗦的概念。 可他对谁都这样,谁要求助于他,他就没完没了地讲这么一通。 这是一种可鄙的、恶毒的卖淫。“但是,”她说,“你相信个体间的爱,尽管你不爱人类,是吗?”

    “我压很儿就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倒不如说我相信恨、相信哀。 爱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一种情绪,你能对此有所感,这样很好,但是我不明白它何以能够变得绝对起来。 它不过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罢了,而且是每个人与他人关系的一部分。 我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要求人们总去感受到爱,比对悲伤与欢乐的感受还要多。 爱并不是人们迫切需要的东西——它是根据场合的不同所感受到的一种情绪。”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乎别人的事?”她问,“如果你不相信爱,你干什么要替人类担忧?”

    “为什么?因为我无法摆脱人类。”

    “因为你爱人类。”她坚持说。这话令他恼火。“如果说我爱,”他说,“那是我的病。”

    “可这是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他不说话了,感到她是要污辱他。“如果你不相信爱的话,那你信什么?”她调侃地问。“只是简单地相信世界的末日,相信只有青草的世界吗?”

    他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傻瓜。“我相信隐藏着的万物。”他说。“就不信别的了?

    除了青草与鸟雀你就不相信任何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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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东西吗?你那个世界也太可怜了。“

    “也许是吧,”他说着变得既冷漠又倨傲。他受到了冒犯,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对她敬而远之。厄秀拉不喜欢他了,但同时她感到一种失落。 她看着蹲在岸上的伯金,发现他象在主日学校里一样呆板、自命不凡,这样子让人反感。 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让人感极其舒畅:尽管一脸病态,可他的眉毛,下颏以及整个身架似乎又是那样生机勃勃。他给她造成的这种双重印象令她恨得五内俱焚。 他有一种难得的生命活力,这种特质令他成为一个别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是那么可笑,竟想做救世主,象主日学校的教师一样学究气十足、呆板僵化。他抬起头来看看她,发现她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奇谲的光芒,似乎这光芒发自她体内强烈的美好火焰。 于是他的灵魂为奇妙的感觉所攫取。 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点燃的。 他感到惊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拢。 她象一个神奇的女王那样端坐着,浑身散发着异彩,几乎是个超自然的人。“关于爱,”他边说边迅速矫正着自己的思路。“我是说,我们仇恨尘世是因为我们把它庸俗化了。它应该有所规定,有所禁忌,直到我们获得了新的,更好一点的观念。”

    他的话增进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理解。“可它指的总是一回事。”她说。“哦,天啊,不,不是那回事了。”他叫道,“让旧的意思成为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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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爱还是爱,”她坚持说。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奇特、锐利的黄光,直射向他。他在这目光下犹豫着、困惑着退缩了。“不,”

    他说,“不是。再别这样说了。你不应该说这个字。”

    “我把它留给你去说,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个字从约柜①中取出来。”她嘲弄地说。他们又对望了一眼,厄秀拉突然背过身去,然后走开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到水边,蹲下,自我陶醉起来。 他掐下一朵雏菊仍到水面上,那花儿象一朵荷花一样漂在水面上,绽开花瓣儿,仰天开放。 花儿缓缓地旋着,慢慢地舞着漂走了。伯金看着这朵花漂走,又掐了一朵扔进水里,然后又扔进去一朵,扔完了,他就蹲在岸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厄秀拉转过来看到此情此景,一股奇特的感情油然而升,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一切都一目了然。 似乎她被什么控制住了,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能看着花儿在水上打着旋,缓缓漂然而去。 这一队白色的伙伴漂远了。“咱们到岸边上去赶它们吧,”她说,她怕再在这儿困下去。 于是他们上了船。上了岸,她又高兴了,又自由了。 她沿着岸边来到水闸前。 雏菊已碎成几瓣,这儿那儿散落在水面上,闪着白色的光芒。 为什么这些小花瓣令她如此动情,以某种神秘的力量打动了她?

    “看,”他说,“你叠的紫色纸船正护送它们,俨然一支护

    ①一个藏有摩西十诫的神圣柜子,以色列人携之出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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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队呢。“

    几瓣雏菊迟迟凝凝地向她漂来,就象在清澈的深水中羞赧地跳着交谊舞。它们那欢快的白色身影愈近愈令她动情,几乎落下泪来。“它们何以这样可爱?”她叫道,“我为什么觉得它们这样可爱啊?”

    “真是些漂亮花儿。”他说,厄秀拉那动情的语调令他难耐。“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花冠组成的,可以变成一个个个体。 植物学家不是把雏菊列为最发达的植物吗?我相信他们会的。”

    “菊科植物吗?是的。 我想是的。”厄秀拉说,无论对什么她总是不那么自信。 一时间她很了解的事物会在另一个场合里变得可疑起来。“这么说,”伯金说,“雏菊是最民主的了,所以它是最高级的花,因此它迷人。”

    “不,”她叫道,“决不是。 它才不民主呢。”

    “是啊,”他承认道,“它是一群金色的无产者,被一群无所事事的富人象一圈白边儿一样圈着。”

    “可恶,你这种社会等级的划分太可恶了!”她叫道。“很可恶!这是一朵雏菊,只谈这个吧。”

    “行。 就算爆了个冷门吧,”她说,“如果一切对你来说都是冷门就好了,”她又嘲弄地补上一句。他们无意识中拉开了距离。 似乎他们都感到吃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人显得懵懂起来。 他们的小小冲突令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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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所适从,变成了两股非人的力量在交锋。他开始感到自己错了。 他想说点什么家常话来扭转这种局面。“你知道,”他说,“我在磨房这儿有住所吗?

    你不认为我们可以在这儿好好消磨一下时光吗?“

    “哦,是吗?”她说,对他那自作多情的亲昵她才不去理会呢。他发现了这一点,口气变得冷漠多了。“如果我发现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充裕,”他接着说,“我就会放弃我的工作。 这工作对我来说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不相信人类,尽管我装作是它的一员。 我压根儿不理会我所依靠的社会信仰。 我厌恶这行将就没的人类社会有机群体,因此干教育这一行纯粹是没用。我能脱身就脱身,也许明天吧,变得洁身自好。”

    “你有足够的生活条件吗?”厄秀拉问。“有的,我一年有四百镑收入,靠这个生活很容易。”

    “赫麦妮怎么办?”厄秀拉问。“了了,彻底了结了——吹了,永远不会破镜重圆。”

    “可你们仍然相互理解?”

    “我们很难装作是路人,对吗?”

    他们不说话了,但都很固执。“这岂不是折衷的办法?”厄秀拉终于说。“我不认为这是折衷,”他说,“你说怎么个折衷法儿?”

    又沉默了。 他在思索。“非得把一切都甩掉不可,一切——把一切都抛弃,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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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最后想得到的东西。“他说。”什么东西?“她挑衅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自由吧。“他说。可她希望他说的那个字是”爱“。

    水闸下传来刺耳的犬吠声。他似乎被这声音搅乱了思绪。可她却不去理会。 她只是感觉到他心绪不宁。“我知道了,”他压低嗓门说,“是赫麦妮和克里奇来了。她要在房子装上家具之前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她要监视着你装饰房间。”

    “也许是吧。 这有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厄秀拉说,“但是我个人无法容忍她。 我觉得她是个骗子,你们这些人总在说谎。”她思忖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我就是在乎,她帮你装饰房子我就是不乐意。 你总让她围着你,我就是不乐意。”

    他皱起眉头沉默不语。“也许,”他说,“我并不愿意让她装饰这儿的房间——我并不愿意她缠着我。 可我总不能对她太粗暴呀,何必呢?不管怎么着,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 你来吗?”

    “我不想去。”她冷漠但犹豫地说。“来吧,对,来吧,也来看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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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地  毯

    他走下堤岸,她不大情愿地跟着他。 她既不愿跟随他也不愿离开他。“我们相互早就了解了,太了解了。”他说。 她并不作答。幽黯的大厨房里,那个雇工的老婆正尖声尖气地同赫麦妮和杰拉德站着聊天。 杰拉德穿着白衣服,赫麦妮则着浅绿的薄花软绸,他们的穿着在午后幽黯的屋中格外耀眼。 墙上笼子里十几只金丝雀在引吭鸣啭。这些鸟笼子围着后窗挂着,阳光透过外面的绿叶从这孔小方窗里洒进屋来,景致很美。塞尔蒙太太提高嗓门说话,想压过鸟儿愈来愈响亮的叫声,这女人不得不一次次提高嗓门,鸟儿们似乎在跟她对着干,叫得更起劲儿了。“卢伯特来了!”杰拉德的喊声盖过了屋里噪杂的人声和鸟鸣声。 他让这喧闹声吵得烦极了。“这群鸟儿,简直不让人说话!”雇工的老婆叫道,她厌恶地说,“我得把笼子都盖上。”

    说完她就东一下西一下,用抹布、围裙、毛巾和桌布把鸟笼子都蒙上。“好了,你们别吵了,让别人说说话儿。”可她自己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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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仍然那么大。大伙儿看着她很快就把笼子都盖上了,盖上布的鸟笼子很象葬礼中的样子。 可鸟儿们挑战般的叫声仍旧从盖布下钻出来。“好了,它们不会再叫了。”塞尔蒙太太让大家放心。“它们就要睡了。”

    “是啊。”赫麦妮礼貌地说。“会的,”杰拉德说。“它们会自动睡过去的,一盖上布,笼子里就跟夜晚一样了。”

    “它们会那么容易上当吗?”厄秀拉说。“会的,”杰拉德回答道,“你不知道法布尔①的故事吗?

    他小时候把一只母鸡的头藏在鸡翅膀下,那母鸡竟呼呼睡了,这很有道理。“

    “从此他就成为一位博物学家②了?”伯金问。“可能吧。”杰拉德说。这时厄秀拉正从盖布下窥视鸟笼子里面的鸟儿。 一群金丝雀立在角落里,相互依偎着准备睡了。“真可笑!”她叫道,“它们真以为是晚上了!真荒谬!真的,对这种轻易就上当的东西人们怎么会尊敬呢?”

    “对呀,”赫麦妮优哉游哉地说着也走过来观看。 她一只手搭在厄秀拉胳膊上嘻笑道:“是呀,这鸟儿多逗人,象个傻老公一样。”

    ①让。 亨利。 法布尔(1823—1915)

    ,法国昆虫学家与著作家。②指直接观察动植物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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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拉着厄秀拉的胳膊离开鸟笼子,缓慢地问:“你怎么来了?我们还碰到戈珍了。”

    “我来水塘看看,”厄秀拉说,“结果发现伯金在这儿。”

    “是吗?这儿真象是布朗温家的地盘儿了,是吗?”

    “我巴不得是呢,”厄秀拉说,“我看到你们在湖上划船,就来这儿躲清闲。”

    “是吗?这么说是我们把你从湖边赶到这儿来的。”

    赫麦妮的眼皮不可思议地朝上翻着,那样子很有趣但不自然。 她脸上总有那么一种神奇的表情,既不自然又对别人视而不见。“我刚要走,”厄秀拉说,“伯金先生却要我看看这儿的房子。 在这儿住该多美呀,真没说的。”

    “是啊,”赫麦妮心不在焉地说,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理会厄秀拉了。“你感觉如何,卢伯特?”她充满感情地问伯金道。“很好,”他回答。“你感到很舒服吗?”赫麦妮脸上露出不可思议、阴险的神色,她似乎很有点沉醉的样子,胸部都抽动了一下。“很舒服,”他回答。他们好久没说话,赫麦妮低着眼皮,看了他半天。“你是说你在这儿会很幸福吗?”她终于开口问。“我相信会的。”

    “我一定会尽力为他做事的,”雇工的老婆说,“我保证我家先生也会这样做。 他在这儿会住得很舒服的。”

    赫麦妮转过身缓缓地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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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谢谢了,”她说完又不再理她了。她回转身扬起头,只冲他一人问道:“你丈量过这间房吗?”

    “没有,”他说,“我刚才在修船。”

    “咱们现在量量好吗?”她不动声色,慢声细语地说。“您有卷尺吗,塞尔蒙太太?”

    “有,我会找到的。”那女人应声去篮子里找。“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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