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第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频摹!�
利奥在等待着这一阵过去,等到同情和怜悯荡涤着心头的仇恨时,他又反悔了,这时脑海里出现了他自己父亲的形象:那细高瘦弱的身躯,剃光了的头。他沿着沙石铺成的小路走来,利奥穿一身军装。出乎意料,他父亲却突然停下来,说,“你在干什么?”利奥当时记得,现在还依然记得:很早很早,还是在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他逃学,跑到动物园里玩,被父亲发觉,他用那同样的音调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正是此时此地,也正是沿着这条带有白石子的砂砾小路,周围带刺的铁丝网漫无边际的围着。父亲说了这句话,他在哭泣,弯着腰对着儿子在哭泣,政治犯所独有的红色横条囚衣遮着父亲的前胸,而那孩子则穿着绿色斜条囚衣标明种族。利奥坐在吉普车上回忆往事,只是这会儿才想象得出十年前他父亲所受的磨难,于是产生了对这老头子的轻蔑,这老头子正在他眼前为他父亲的苦难受到惩罚。这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能明辨是非,不惧怕,不怯懦,也并非无能,然而却不去帮助他的父亲。他吃得好,睡在温暖舒适的床上,他能得到这一切,却轻而易举地耸一耸肩,便万事大吉了。利奥把视线移开,向路的另一边绿色的山谷中望去,由于夜幕降临,山谷也渐渐昏暗下来。他知道决不能在德国呆下去,他决不能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些人甚至不值得他去恨,他们把他的青春圈在铁丝网内,在他的手臂上烙下数码印记,杀死了他的父亲,逼使他的母亲深夜逃到千里之外,夺走了她赖以生存的大脑协调的功能。她终因不能人睡,一时一刻也不能人睡而死去。
而今他生活在这个国土上,与该国人民和平相处,却不曾以兵戎相见,同他们的女儿同寝,拿巧克力糖块送给他们的孩子,送给他们香烟,带他们到农村兜风。利奥感到羞辱,于是对这老头的最后一点怜悯都驱除干净。他开足马力,以最快速度前进,想赶快回到不来梅。教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拘谨地坐在那里,双脚使劲地跺踏板。汽车一跳上颠簸晃动。老头想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从他不和谐的调节动作看来,他身体的机能已经僵化了。
晨光亮微地普照着农舍,利奥把车子停在美国人建在公路旁的咖啡快餐店前,同教授一起进店。两人坐在一张长木桌旁,桌边几个军车司机正头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觉。
他们一言不发地喝着第一杯咖啡。但当利奥回敬第二杯咖啡,又抓了一把油炸面卷时,教授便开始说话了。开始还慢条斯理地,后来越说越快,他大口喝着咖啡,拿着杯子的手不住地抖动。
“你不懂一个父亲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利奥,父亲是无依无靠的。我对自己儿子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母亲快要死的时候,他正在俄国前线,我千方百计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可他当时很勇敢,是一个英雄,佩戴好多勋章!他根本不愿回来。他来信说他的假期取消了,现在毫无保留地向我诉说他的一切,说他想去巴黎,说他想玩个痛快。他还向我解释,他不会同情他的母亲,不会再爱她。从那以后情况越来越糟,他开始干起坏事。可是,“教授停住了,似乎迷惑不解,进而更加激奋地说:“可是,情况如何呢?母亲死了,做儿子的能不哭一声吗?平时做事,他向来都是顺其自然,他象所有的男孩一样,也许他更漂亮些,更聪明些,我教他为人大方,和朋友一起分着吃东西,要信仰上帝。我和他母亲都喜欢他,他们从不娇惯他,他是个好儿子。现在,就是现在,我还是不信他做的那些二事,但是他都承认了。他全向我承认了。”他肿泡的眼里晚着泪水,“他告诉我所有这一切,昨天晚上他扑在我怀中哭了,他说:‘爸爸,我愿意去死,我愿意去死。’我们一块儿谈论生活,谈了整整一个星期。昨天晚上他象小的时候一样又哭了起来。”教授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利奥觉察出教授脸上呈现的是憎恶和怜悯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过了一会,教授又接着说下去,可这会儿他的语调变得沉静、理智还略带歉意,似乎因为诉说痛苦时过于失态。他说话相当慢,“我回顾了我们共同生活的情景,并尽量找出他犯罪的根源。但找不出来。无缘无故地犯了罪,成了一个恶魔,想来真可怕。瞧,你一气之下连车子都停下了,你称他是魔鬼,利奥,的确如此。你儿子也许会变成这样的魔鬼;”教授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表示那只是从理论上泛泛而谈。然而这微笑在那张罩着痛苦的脸上是如此的狰狞,那不带血丝的嘴唇扭动得如此不自然,利奥只得低头俯视咖啡,以避开那张变了形的脸。
老头子使出了全身力量才挤出来这一丝的微笑,他的措词越来越尖刻。“我对你说一席话,因为你就是牺牲品,我儿子和我,包括我,我们都是对你干了坏事的人。我怎么解释呢,我说它是一件意外的灾祸,就象我开车无意把你压倒一样。没有恶意。我儿子发了高烧,象是在沼泽地里生活一样地受着折磨,你能理解吗?无论如何我都认为他是无辜的。”教授哭着,大声地,歇斯底里呼喊着“上帝,你可怜可怜他吧。上帝,你可怜可怜他吧!”
一个伏案而睡的德国兵抬起头来,“看在上帝份上你别叫了,行吗?”教授静了下来。
利奥说:“睡一小会儿再上车,呶,抽支烟吧。”吸完了烟之后,他俩枕着胳膊伏案而睡了,教授立刻昏昏睡去,利奥却没有。
利奥抬头凝视着撒在脏桌子上的褐色油炸面卷。弄成一团糟的铁皮盘里,一汪黑色的咖啡映着几束昏黄的电灯光。利奥对这老头子没有同情心,他不能同情他;他自己的痛苦犹如抗菌素掺在血液中流动。他现在明白,正是为了他,他父母亲才受到如此的苦难,残忍的折磨。在昏昏欲睡之中,他恍榴进入了梦境,他梦见无数坏人被公正无私地判处死刑。然而死亡又象疾病一样传染给了无数无辜的人们。没有别的疗法了,在还未完全入睡之际,朦胧中他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效的疗法——每当处死刑的时候,把健忘药献给友好的罪犯。等教授完全进入梦乡,利奥把一枚粗大的钢针放在黑色咖啡里蘸了蘸,牵动那隐约闪动的金光,将其放入盛着黑色液休的玻璃管中,最后从教授干瘦的脖子刺进;针,直插到骨头,然后看着钢针完全埋进教授的后颈部。教授转脸望着他,既谦恭,又感激。
一觉醒来,天快亮了,他们乘着吉普车,过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不来梅。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必要时才说话。待车子穿过不来梅郊区,午后的太阳渐渐偏西。利奥把汽车停在教授所住的楼房旁边。
利奥开足马力以淹没那老头文质彬彬的感激。汽车飞快地开去。他又冷又累,毫无睡意。他跨越不来梅市区,路经警察局、疗养院,拐了一个弯,开进库福斯坦大街,又沿着长长的林荫道缓缓行驶。阳光和午后温柔的风给他增添了力量。当他接近莫斯卡家时,他将踩着油门的那只脚移开;身体猛地前倾,撞了一下制动闸,吉普车斜倾,一边搭在街上,另一边搭在人行道上。他将方向盘对着树,刹住缓缓滑动的吉普车,车速快了一点,但没来得及反应,就撞在树上,车子立刻反弹,他的头往后猛地闪了一下。他骂了一声,身体倚着后靠背。他点着一支烟,而后按了三下喇叭。
窗子很快地开了,海莲没露面,桑德斯太太却把头伸了出来。她向下吆喝着,“莫斯卡太太不在家,早上被送进医院了。小孩早产了。”
利奥激动地在吉普里站了起来。“啊,她还好吗?”
“她很好,”桑德斯太太说,“是个男孩,一切顺利。莫斯卡先生现在在医院。”
利奥没有答话,汽车轰地一声起动了,一调头朝着去城市医院的方向驶去。半路上他在军官俱乐部停了车,他给了德国侍从一包烟,换了一束鲜花。
十六
莫斯卡听到英语喊他到前面办公室接电话,他走进办公室,拿起耳机,一个女人用德语说,“莫斯卡先生,我是桑德斯太太,有人一小时以前把你太太送到医院。她大概要临产了。”
莫斯卡没说话,却盯着英格和埃边,他似乎感到他们俩也都听见刚才电话里的话音。实际上他们都趴在桌子上忙着办公。
“可是还差两个星期呀。”莫斯卡说着,发觉埃迪抬起头,英格回过身来瞧他。
“我指的是生孩子的事,”桑德斯太太说,“早上,你出去以后,她感到疼痛,我打电话给医院,他们就派了救护车。”
“好的,我就去。”莫斯卡说。
“找到地方就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好吗?”桑德斯太太说。
“好的,”莫斯卡答道。他刚要去挂电话,又听到桑德斯太太说,“她让我告诉你,要你放心。”
埃迪·卡辛听到莫斯卡说起这事,便蹙起眉头。随即打电话问车库要车。
吉普车到来时,埃迪交待莫斯卡说,“我在地下餐厅等你吃晚饭。有事就打电话找我。”
莫斯卡说,“只怕不会是生孩子吧,她的身体不很健康。”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埃迪恳切地说,“就是生孩子,不会有其他情况,预产期不是那么准确,这事我都经历过。”他握住莫斯卡的手说,“祝你走运。”
莫斯卡在开车去往城里的路上感到焦燥,真地担心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他甚至肯定她生病了,于是催促司机快开车。
司机却说:“我必须照章办事。”莫斯卡把剩下来的半包烟扔到那德国司机的腿上。于是吉普车快速前进了。
市医院是一幢幢红砖建筑群,大面积的树荫人行道和绿色草坪网布其间。每栋楼四周都攀满常青藤,掩盖了带刺的铁丝网,并且开了几处小铁门。医院的大门朝里去,有一条又长又宽的路,行人和车辆往来其间。吉普车进了门,便在德国男女行人之间缓缓而行。
“注意一下产房在什么地方。”莫斯卡说罢,汽车便停下来,司机闪出车门向一位过路的护士打听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慢慢开动。莫斯卡向后倚靠,舒松一下身体。
现在,他处于德国人的小天地里,这里没有穿军装的人,除了自己搭的这辆吉普,别无军车。周围全是敌人。瞧他们穿的衣服,他们说的话,他们走路的样子,都带有敌意。车向前驱动时,他不时地看到封闭这块天地的铁栅栏。附近就是房产大楼了。
莫斯卡一进楼就发现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年长的护士,还有两名穿美军工作服,戴德国军帽的人靠墙而立,他们俩就是救护车司机。
“我找海莲,布罗达,她是今天早晨住进来的。”莫斯卡说。那位护士翻阅桌上的登记簿。等的这功夫,他的心在悬着,就伯说不在,又怕别人看出来。护士抬眼看了看他,笑着说,“在这儿,等一等,我打电话找她。”
那护士在打着电话,有一个司机对莫斯卡说,“是我们把她送来的。”两位司机都向他会意地笑着。他很有礼貌地报之一笑,同时觉察到他们在等着敬烟。他伸手摸了摸衣袋,想起最后一包烟坐车来的时候给了那位司机,他耸耸肩,等护士打完电话。
护士把耳机放下,对他说,“你得了一个男孩。”
莫斯卡跟着就问,“我妻子情况好吧?”说完便意识到“妻子”这词是否得体。
“毫无问题,”护士说,“假如你要看她,你得等一两个小时,现在她在睡觉。”
“我等着,”说完走出去,坐在靠攀满常青藤的墙边的长条凳上等候。
他嗅到附近园子里的花香,在午时火红的阳光辉映下,一股热烘烘的香甜味儿扑来。白衣素裹的护士和医生匆匆来去,跨过青草坪,走进血红砖墙的楼房,那一座座楼房洁净无瘦,泰然屹立,深深根植于泥土清新而赋有生机的大地之中。小虫和雏鸟低微的鸣啭不时地传来,他顿时有一种绝望安全、恬静的感觉。似乎这道铁篱早将那噪杂、毁灭、城市另一端的尘灰全都屏蔽一空。
两位汽车司机也出来了,就坐在他身边。这些杂种从不放过机会,莫斯卡在寻思。他自己想抽烟想得厉害。他冲着其中一位司机问道:“给我一支烟,有吗?”他们怔住了,靠得最近的一个馋得张开大嘴直打哈欠。莫斯卡笑着说,“我一支也没有,我再来给你俩带几包。”
靠得最近的那人拿出一包黑盒德国香烟递到莫斯卡面前,说,“想吸就来一支吧。”
莫斯卡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就呛住了,惹得两个司机哈哈大笑,其中的一人说,“抽一抽就习惯了。”此后莫斯卡再抽,觉得味道还不错。他仰面躺在长凳上休息,太阳照在脸上,他感到疲倦了。
“你们开车送她来时,她怎么样?”他闭上眼。
“很好,跟所有的产妇一样。”递给他烟的那个司机说。他总是一脸的幽默,微微带笑,可以断定,这笑意是面部骨骼结构所定型的。“住进来的好几百个都和他一样,没问题。”
莫斯卡睁开眼看看他,“整天拖女人,听她们嚎叫,不是个好话计。”说话时,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两个人已怀有憎恶之意,因为那段时间海莲完全落入他两人手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还是那个司机在说话,“运载会哭叫的人还算好,在战争中,我和一个埋尸班在一起,常常出车运死人。冬天,尸体冻得直挺挺的,我们还得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尸体捆扎起来,象木材捆子似的:有时,你可以将死人的胳膊弯屈起来,钩住另一个尸体的胳膊,这样一连一大串,能把尸体堆得高高的。”
另一个司机离开了长凳,回到大楼里去了。“以前他听说过这些,”德国司机接着说,“当时他与纳粹德国空军在一起。他们的活儿是清倒垃圾。他们一连几个星期睡不好觉。我说,到了夏天更糟,糟糕透了。战前我常常包装水果,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到了部队他们叫我带一个埋葬班,我惯于包装橘子,有时橘子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