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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黑市-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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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通知正在广播,要他守在电话机旁。 
  埃迪等了很久。刚喝光第二杯饮料,突然电话中传来了莫斯卡的声音,“喂,你是谁?”语气惊奇,但不焦急。 
  埃迪讲话简短,他说:“沃尔特,我是埃迪,事情办得如何?” 
  莫斯卡说道:“我不清楚,他们把我从一个办公室支到另一个办公室。那里出了什么事?” 
  埃迪清清喉咙,漫不经心地说:“我揣摩,你得丢开那件事;你的女房东给麦耶带了口信,海莲已被送进医院。麦耶又让送信人来到基地。我立即与医院通了电话。他们拒绝在电话中告诉我任何消息:不过口气听起来病很重。” 
  停顿片刻,接着电话中传来了莫斯卡的声音,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好象说了上句忘了下句。“具体情况,您确实一点都不知道?” 
  “我向上帝发誓,”埃迪说,“您最好是回来。” 
  电话出现了较长时间的沉默,莫斯卡才说:“埃迪,我赶六点钟的夜班车,请到车站接我,估计大约凌晨四点就可到达。” 
  “一定去,”埃迪回答,“我挂上电话就赶往医院,行吗?” 
  “好!多谢!埃迪。”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咔哒声,于是埃迪也挂上了电话。 
  他咕嘲咕嘟地喝完杯中饮料,然后对英奇说:“我今天不回来了。”他把水瓶、果汁收进手提箱,大步流星地离开基地。 
  莫斯卡走下从法兰克福开来的火车时,不来梅市仍夜幕笼罩,昏昏暗暗,还不到凌晨四点,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一辆草绿色军用客车,似隐似现。广场上竖立着几个布满伤痕,摇摇欲坠的灯柱,灯光微弱。他走过广场的拐角,离开车站。 
  莫斯卡来到候车室察看,没有埃迪·卡辛的踪影,他又在外面的大街上四处寻找,没有发现等候他的吉普车。 
  他心神不定地站了一会儿,沿着有轨电车道朝赫尔斯特拉斯大街走去,然后拐进又长又弯的库福斯坦大街。他只顾看布满废墟的城市,感觉不到身上还背着沉重的旅行包,直到后来他也始终未弄明白,当时为什么未直接去医院。 
  莫斯卡快到家时,突然看见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一缕亮光。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家的灯光。他拐进那砾石小路,奔上台阶,听见了婴儿忽高忽低的哭声。 
  他推开起居室的门,看见桑德斯夫人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他,盯住门,推着婴儿车在地毯上前后移动。婴儿哑着嗓子任性,绝望地嚎哭,似乎根本无法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安定下来。莫斯卡看到桑德斯夫人过度疲劳的面孔,脸色惨白,憔悴。昔日整洁的,总是梳在后面紧紧挽起的黑发,现在却松散地披散下来。 
  莫斯卡站在门里边,等待她讲话。然而,他看见她吓得直发愣,说不出话来。于是便问: 
  “她怎么样?” 
  “在医院,”桑德斯夫人回答。 
  “这我知道,她的病情如何?” 
  桑德斯夫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停止推婴儿车,双手捂住脸。 
  婴儿哭叫声更大了,桑德斯夫人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摆。“啊!她是那样的尖声喊叫,”她说,“她是那样撕肝裂胆地尖声喊叫!”莫斯卡等待她说下去;“她尖声喊叫着倒下楼梯。”桑德斯夫人说着泣不成声。 
  好象她不能再隐瞒这巨大的不幸,于是,她放开捂住脸的双手,又开始前后推动婴儿车,孩子顿时静下来。桑德斯夫人凝视着站立门旁耐心等待的莫斯卡。“她死了,她是晚上死的。我是等你的。”她看见莫斯卡仍痴呆呆地站着,耐心等待,好象她什么也没有说,仍在等她继续讲话。 
  他麻木了,犹如裹了一层薄薄的外壳,不知悲伤。 
  他听到桑德斯夫人第二次说她晚上死的时候,他相信她说的这句话,但无法承认这一事实。他走出家门,穿过几条黑糊糊的大街,来到医院。他沿着铁栅栏绕了个很大的弧形才到医院的正门。 
  莫斯卡走进医院行政办公室,一个头戴大白帽子的修女坐在值夜班的桌子后面。埃迪·卡辛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埃迪笨拙地站立起来,朝修女点点头。于是修女示意莫斯卡跟她走。 
  他跟随那顶大白帽子,沿着寂静的长廊走下去。他能清晰地听见病人睡觉时那种吃力,沉重的呼吸。到了走廊的尽头,他们曲曲折折地绕过几个跪着擦洗瓷砖地板,身穿黑色衣服的打杂女工。 
  他们拐进另一个走廊。修女打开一个小房间的门,他随她走进去。她迟到一旁,关上门。在屋角,他看见了海莲枕在白色枕头上的面孔,白色的床单一直盖到她的脖颈。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双腿紧闭,那半边脸已经消肿,似乎毒素和生命一起离开了她的躯体。嘴唇无色、苍白,没有一丝红润。脸无皱纹,看起来比他记忆的要年轻得多,但面部毫无表情。紧闭的双眼凹陷着象瞎了一样。 
  莫斯卡又向前挪动一下,站在床边。窗户上悬挂着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个插上白花的很大的花瓶。他俯身注视着海莲,心慌意乱。现在清楚了,他必须接受她已经死亡这一事实,但他不知所措。他对残杀中的死亡并不陌生,甚至司空见惯;然而,现在看见的这种死却大不相同。他第一次看见他曾热吻过享受过肉体之爱的人已死亡。永远不可能再接触了。他顿感周身抽搐,宛如触电一般。他见过人死后尸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伸手抚摩她紧闭着的眼睛,冰凉苍白的面孔。将手放到她身上覆盖的白色裹尸布时,他听到一种奇怪的清脆噼啪声。于是他把布向下拉了拉。 
  她身上盖的是一张厚厚的棕色包装纸。他清楚地看到纸下是赤裸着的肉体。修女在他身后低声说:“许多人希望不给她穿衣服,他们需要那些衣服。” 
  他傲然地扯下了盖在她身上的包装纸,他相信自己已经有勇气战胜悲哀,相信自已经历了可怕岁月,现在能够挺得住。他想,她会穿着足够的衣服被安葬的,我能够为她做到,突然问,他觉得象是有千百个敌人在他的血液中流动;一股胆汁涌向喉头,似乎有一只巨手窒息了心脏的跳动,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的,他发现自己站在太平间外,紧靠着走廊的墙。 
  修女在一旁耐心等候。莫斯卡终于告诉她,“我买几件合体的衣服,你能代我给她穿上吗?”修女表示同意。 
  莫斯卡离开医院,开始沿着环形的铁栅栏漫步,两腿如灌铅一般,步履瞒珊。尽管天还未亮,他已能感觉到奔驰而过的有轨电车和身旁大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宵禁时间已过,他不断地落进荒废无人居住的大街。每当走近时,似乎人们都从布满破砖碎石的地下和被埋葬的公寓里跳了出来。天空已挂上了冷酷无情的太阳,白朦朦的光线落在这片土地上。他发现自己独自到了城郊,走进乡村。冷风割面,他停下步子。 
  他现在接受了一切。所有变得更坏的事情,都不能使他吃惊。剩下的只是无尽的绝望。永远洗不清的耻辱和罪恶。 
  他考虑了眼下必须做的事情:给海莲买一件黑色寿衣,送到医院:安排好葬礼。埃迪能帮助他,他会安排好一切。。他转过身,觉得胳膊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他仍然背着蓝色的旅行包。他疲惫不堪,面前只有漫长的道路,于是将背包丢弃在潮湿的深草丛中,他抬起头,迎着寒冷的晨光,朝城里走去。 

  
  
二十三



  小小的车队驶过巨大的黑铁门,离开医院的空场,向城郊奔去。初露的晨曦伴随着幽灵般的雾气掩蔽了一堆废墟。 
  拖着海莲棺材的救护车走在前面,吉普车迎着风缓慢地尾随其后。埃迪和莫斯卡冻得向下弓着腰。桑德斯夫人孤单单地坐在他们身后,围着一条棕色的军用毛毯,裹住丧服,瞒过世人的眼光。吉普车后紧跟着辆小型奥佩尔汽车,装着燃烧木柴的发动机,带有小小的烟囱。里面坐着桑德斯夫人所属教堂的牧师。 
  救护车逆着涌向市中心的人流行进,有挤满工人,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也有草绿色的军用客车。唯有休息、睡眠、梦幻才能破坏这些人的生命节律。深秋早寒,使人无法提防,难以预料,因而比隆冬季节更可怕。吉普车表面结上了一层冰。严寒冻僵了肉体,凝固了血液,莫斯卡朝埃迪俯过身去;“你知道公墓在什么地方?”埃迪点点头,莫斯卡冷漠地说:“咱们就去那里。”埃迪朝左调转车头,向前冲过去,沿着那条宽阔的大街疾驰,一个急转弯来到城外。爬上一条狭窄的道路,穿过敞开的木制大门,向前滑行,最后在一排墓碑前的小草坪上停了下来。 
  他们坐在吉普车中等候,桑德斯夫人把毯子放在一旁。她身着黑色外套,头戴饰有面纱的黑色大沿帽,脚穿黑色的长统袜。她面色灰白,泛着从天宫中透射下来的寒光。埃迪和莫斯卡身着深绿色的军官服。 
  救护车沿着有车辙的道路缓缓驶来,开进公墓大门停下,司机和助手走出。埃迪和莫斯卡走过去帮助他们。莫斯卡惊奇地发现,送海莲去医院生孩子的也正是这两个人。他们打开救护车的后门,用力向外推出那只木匣子,埃迪和莫斯卡抓住就近一端的把手。 
  那木匣子做工粗糙,染的黑不黑、灰不灰的。锈迹斑斑的铁把手呈现天空一样的暗淡色彩。两个开救护车的人站在棺材的另一边,与莫斯卡面面相对,假装不认识他。他们抬着棺材,走上一条小路,穿过一个个疤痕累累,破碎不堪的墓碑,来到一个挖好的坑边。两个身材矮小,肩膀滚圆的德国人,身穿黑色夹克,头戴大沿帽,拄着带尖的黑铁锹,看着将海莲的棺材放进他们挖的坑中。他们身后堆着高高的棕色泥土。 
  小型奥佩尔汽车驶进大门,烟囱冒出一串串浓烟直冲天穹,以示哀悼。牧师走出来,他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身材,板着面孔,上身前倾,步履缓慢,手扯着拖在潮湿土地上的黑色教士服。他对桑德斯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莫斯卡。莫斯卡抬头看他,听不懂他那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牧师平稳而低沉的祈祷打破了寂静,莫斯卡听到爱和祈求之类的话语,德国人说“祈祷”就象“乞讨”。他还听到,。宽恕、宽恕……接受、接受、接受,以及上帝的恩惠、仁慈、爱戴之类的话。o有人递给他一把土,他轻轻地撒在面前,听见一阵细小土粒轻拍棺盖的声音。紧接着听到许多又重又大的土块咕吟咕吟的撞击声,恰如平缓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泥土落地的声音。他又开始听见弗劳·桑德斯泣不成声的呜咽,甚至高过他大脑中隆隆奔腾的血液的猛击声。 
  终于静了下来。他听见人们开始走动的声音。他听见一辆汽车启动的声音,最后又一辆启动了,吉普车也启动了。 
  莫斯卡抬起头。从城里飘来的重重雾霭幽灵般地溜过一座座坟墓,一块块墓碑。他举目仰望暗淡无光的天穹,宛如人们抬头祈祷一样。他带着怨恨,带着无力的愤怒,默默呐喊,我相信你。他大声疾呼:他信仰真正的上帝。展现在他面前的形象是清晰的。他看见了冷酷无情,毫无怜悯之心的彻头彻尾的暴君,人类淹没在鲜血之中,溺死于恐惧、痛苦和罪恶之中,被它对人类的仇恨所吞食。他心房洞开,迎接他信仰的上帝。一轮红日从天边升起,光芒四射,令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越过前面的旷野;他看见空救护车和奥佩尔车在崎呕不平的道路上,上下颠簸,缓慢爬行。两个挖墓人已经走了。桑德斯夫人和埃迪坐在吉普车中等他。桑德斯夫人又披上了那条毛毯,掩盖住丧服。天气十分寒冷,他示意他们离开。他注视着草绿色的吉普车无精打采地驶出大门。桑德斯夫人转过脸看了最后一眼。他看不清她的面孔,黑色的面纱、稠密的网线和白色的浓雾遮蔽了她的眼睛。 
  莫斯卡第一次能够独自察看海莲的坟墓,堆起的土堆,阴冷潮湿的棕色泥土掩盖了她那纯洁的躯体。他不感到悲伤,只感到依然若失。犹如他从未曾想到过要做什么事情,世界上根本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越过开阔的原野,他眺望老城区,那里一堆堆的废墟下掩埋的尸骨远远超过这块神圣的土地已埋葬的和准备埋葬的躯体。太阳透过云层射出淡黄色的寒光。莫斯卡越过无边的原野,极目远望,试图洞察他走过的道路和经历的一切,他极想越过这块巨大的遍布坟墓的陆地去重温童年的时光:少儿时漫步的大街,母亲的慈爱,早故父亲的面孔。他想起妈妈常说:“你没有父亲,上帝就是你的父亲。”还说:“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好人,因为你没有父亲,上帝就是你的父亲。”他极力寻找和重温那时留下的爱和一串串同情,宽恕的泪水。 
  回忆到痛苦之处,他想起了海莲。她的面孔是那样的娇嫩、脆弱,毫不遮挡地暴露出蓝色的静脉血管。他想起了她在不知不觉中萌发的柔情似水的爱,宛如魔法一般从她心中迸发出来。她是多么的不幸,一个柔弱女子却患了最可怕而致命的疾病。 
  莫斯卡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走去,越过一个个刻有题词的墓碑。战争已使它们疤痕累累,东倒西歪。他走出公墓的大门,信步朝城里走去。海莲那栩栩如生的形象又浮上脑际,每当他回家,她奉献出他需要的那种充满朝气和活力的爱时,她表露出的样子。在那时,他似乎就预感到,他带给她的是死亡,是这座坟墓。 
  他摇摇头想到,坏运气,真是坏运气。他记得,他回家吃晚饭的无数个夜晚都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熟睡。他把她抱上床后,才走出家门,等回采时,发现她仍然在沉睡,安安稳稳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坏运气,他又无望地想到这个问题以解脱自己。这是个残酷的事实,海莲死的时候正是她最孤独的时候,没有警告,没有让她再看一眼或再接触一下她所爱的几个人。 
  刚要走进城里,他突然又想起另外;个上帝,响应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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