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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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兰兰穿好衣服,脚步轻轻地向门口走去。
你认为莫雁会自杀?
胡说些什么!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出来呢?
我没有要求你和我一起去。
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男人了?这是典型的精神虐待,你懂吗?
他坐起来,穿上了衣服,跟着他一块儿下楼,然后开车送她到了莫雁家的楼下。乔兰兰走出汽车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他知道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她等着他,搭乘同一班电梯来到了莫雁的门前。
打开莫雁家门的时候大概是早晨六点半钟。客厅内一切都井井有条。画架子被推到了客厅的角落,油画的背景一片模糊,两张似隐似现的面庞奇怪地变形。他们那只互相注视的眼睛被扭转了方向,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部世界。莫雁的头脑中有太多的想法,不像栾俊杰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挤进了白领阶层,拿着高薪,处理与洋人的关系游刃有余。对待莫雁又相敬如宾,生活得悠闲自在。而莫雁总是待在客厅内作画,除了一根电话线与外部世界相连接以外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怪不得她有那么多出人意料的想法,怪不得她要在网上找个情人呢!
屋内静悄悄的,虽然他们提着脚尖走路,每走一步还是能听见皮鞋的橡胶底和打蜡地板摩擦发出的吱吱声。看来乔兰兰不愿意让他到卧室去。好吧,我就在客厅等你。乔兰兰踮着脚尖,像踩在薄冰上悄悄地进入了莫雁的卧室。突然,他听到了乔兰兰的尖叫,他赶紧冲进卧室。莫雁平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裙、大红色的开衫,脖子上还扎了一条彩色真丝围巾。开司米的大披肩垫在了她的身体下面。看来是先披在肩上然后又躺下来压在下面的。她的两只手拉着披肩的两角,自然地搭在胸前。她涂着浓重的口红,脸上打了粉底。在颧骨的外侧擦了粉红的胭脂。眉毛描得很仔细,涂了深蓝色的眼影,还戴上了长长的假睫毛。她在自杀前一定是做了精心的准备。
第五章
救护车把莫雁送到了医院。她被洗了胃、灌了肠。一边大量地输入葡盐水,一面快速地利尿。莫雁一共吃了二十四片氯硝安定。可是她不知道苯二氮卓类安眠药大多具有毒性小、见效快、作用时间短的特性。吃五片安眠药就可以痛快地死去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科学技术的进步剥夺了人类选择死亡的自由。
你想干什么?她看见曹湘南站在门前在打电话时问道。
应该让栾俊杰过来。
你准备对他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
你当然可以不说话,然后看着他们吵架?还有我,栾俊杰如果问我的话我也像你一样变成一个哑巴?
他们在争吵时,除了小刘医生还有两个护士在病房里。那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女护士显然想看看曹湘南将如何回答。小刘医生把她们赶出去。走到曹湘南跟前的时候,趁势拉了他的衣角,也想让他跟着出去。曹湘南没有理睬小刘,举着手机,照样在拨电话。
莫雁醒来了,她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她的瞳孔。曹湘南凑过来,伸长脖子看着莫雁,无缘无故地说栾俊杰的电话打不通,始终处在关机状态。
这里没你的事情。乔兰兰生气地说。
有些话我想对莫雁说。
你以为莫雁愿意听你说话?
你就不能让莫雁自己说话吗?
莫雁可能不愿意和你说话的。
我想,莫雁还是希望栾俊杰回来的。
两颗泪珠从莫雁的眼角处滚了出来。
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一点都不好。乔兰兰显然想缓解一下气氛。
相信我,我还是了解莫雁的。
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还有一句话,这是对你说的。我要到银行去。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非要告诉我呢?
我想,这还是应该的。
我能在医院找到一张睡觉的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看,莫雁醒来了。你真的应该走了。
曹湘南愤愤地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莫雁两个人。她注意到了莫雁故意闭上眼睛。为了对抗安定剂的影响,她在输液里加了一些兴奋剂,莫雁不应该再有嗜睡的症状了。她抓起了她的手腕,量了她的脉搏。莫雁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在七十次左右。不管莫雁愿意还是不愿意,有些话不说是不行了。
莫雁,你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完全没有必要!许多事情除了你自己,并没有人会在意。世界这样大,二十多年了,有谁注意过你和我吗?看看这些报纸,每天有成千上万条消息。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猫,王家的老太太跌到了窨井里。什么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天上下雨,就连上帝也不清楚哪一滴落在了你的头上。你何必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得那样重要呢?有谁会注意你?你死了,到报纸上去登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讣告还得自己花钱。我可不愿意那样。我说得对吗?还有,你是不是担心栾俊杰?
莫雁睁开眼睛,赶紧又闭上了。她相信这样的问题触动了莫雁的神经。
我都替你想好了。你总是在幻想,你幻想飞到了天堂,你幻想有四只眼睛,你幻想有一个白马王子飘然而至,落到你的跟前。你坐在他的身后,拉着缰绳,在天空中驰骋。缰绳突然脱落了,所以……这些我会向栾俊杰解释的。我替你想好了,你根本不必担心。我想曹湘南也会按照我的意思做的。再说,栾俊杰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他是个畜生!
你说什么?莫雁,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让你不高兴。你不应该这样想。他是个不错的男人。有地位,有钱,有风度……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好吧,最起码在这时候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我想,他要是今天回来了会很难受的。男人都是那样,栾俊杰最起码不像曹湘南整天和你闹别扭。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和你红脸。你还要求什么?喜欢像曹湘南那样的男人?整天和你过不去?你听见刚才他在说什么了吗?他说他就要破产了。你看,他把我想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又可以过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了。
莫雁看起来很烦躁。她想翻个身。但是,插在手腕上的输液针给她带了许多麻烦。她把输液皮条拉到另一侧,帮着她翻了一个身。
莫雁,你应该告诉我了。其实昨天我就应该问,你故意在回避。我想,如果昨天我们好好谈谈,也许我们现在正在你的厨房里吃麦片粥呢!你是知道我想谈什么的,对吗?
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要这样。你应该明白,我是医生。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知道,我替栾俊杰说话,你不高兴。我不会在你的面前藏着、掖着。不过,我还是劝你说出来。要是不说出来,它就堵在你的心口。你总是会感到呼吸不畅。有一天,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会像火山那样突然爆发。你还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会再去想。
这并不是你想或者不想的问题。有许多事情,你无能为力,在它们的面前我们很渺小,很无力,很无助,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你以为你能控制你的脑袋?有谁不在胡思乱想?每天闯进你脑袋中的东西你有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吗?你看看,有些人走路时会独自发笑,会自言自语,嘴唇会不停地动弹。这些都是正常的行人!别以为你的脑子可以控制住你的脑子。我们应该谈谈,告诉我吧,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吗?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应该有两个月了吧?那天你告诉我,在金鹰国际商城遇见了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男子。你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冒出火花来。
我不记得了。
非要我说出他的名字?
我讨厌。
你这样对我说话?
她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小刘医生推门进来。他对乔兰兰说办公室有她的电话。然后,他走到床前,掰开莫雁的眼睛,用手电筒去照她的瞳孔。
办公室确实有乔兰兰的电话,是曹湘南打过来的。他说他担心莫雁的病情。
你不是在银行吗?
没错。正在陈行长办公室外边排队等着呢。
破产还要排队?那要是出卖自己还要满街吆喝吧?
用不着!出卖自己只需要在杂志上发表一个中篇就行了。……行长的门开了,应该轮到我了。还有一句话,千万别知道得太多,懂吗?朋友之间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还有一句话,千万不要用你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莫雁,懂吗?你知道,你的世界观有问题。
她不理解曹湘南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本来就有许多烦恼,曹湘南又往她的心里塞进了许多垃圾。要是在家里,她决不会对曹湘南客气,可是这是医院。在同事们的眼睛里,她是个温和的女人。她可不想表现得失去控制。她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回到了病房。小刘在走出去的时候向她使眼色,那意思是不要刺激病人。
莫雁又转过身来,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莫雁看见了她,让她靠近一些,要和她说话。她有气无力地说:别让曹湘南在那上面签字,报纸上常有银行拍卖公司财产的公告。她担心他们会没有房子住。
你应该告诉我的不是这些。你担心曹湘南干什么?他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商人。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你藏在心里的东西。你说出来,懂吗?要说出来。……不过,我知道他的名字,这我全知道!你应该告诉我的是那个男人在哪里。即使你不说,我反正也会找到他的。他叫森林,对吗?你看,其实我全都知道。
莫雁的眼睛流出泪水。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但是最终还是呜呜地哭起来。她不但流了许多眼泪,鼻涕也流出来许多。乔兰兰只好撩起白大褂,用白大褂的一角擦去她的鼻涕。
事到如今,再去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莫雁看来是“老太婆跳井,尖脚到底了”。莫雁神志很清楚,坚决守住自己的秘密。这对于她来说真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她好像听见了“咣当”一声关上铁门的声音。莫雁的心灵之门对她关上了,把她关在了门外。也许,她只盼望着那个叫森林的男人从窗户跳进去,钻进她的被窝了。这真是件令人恶心的事情。
你不要再哭了。我不会再问你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了。你还需要我吗?
我想回家。
恐怕做不到。动静太大了。只有等栾俊杰回来签字,我不能擅自放走你。不过,除了回家我可以答应你其他事情。
我还是想回家。
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医院不会放你出去。这里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你应该明白。
你认为我有病?
你越是向别人表白你没有病,就越没有人相信你正常。这要等明天全面检查后再下结论。
我疯了?
如果你没疯,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好好睡一觉。越是安静,越是有助于得出你是个正常人的结论。
好吧,如果我是个正常的人,我就应该在疯人院里住下。如果我疯了,我就要求出院。
你说对了!除了要求出院,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哭,也可以笑;你可以唱歌,也可以跳舞,甚至可以随地大小便。
兰兰!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愿意什么都告诉你,你就因此而恨我吗?莫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抽泣的时候脖子剧烈地向一侧歪去。
好吧,你想要什么?
给我找个电脑。今天晚上……
但是,你要答应不做傻事。你知道,把电话线拉进来也是违反医院规定的。
你真的认为我疯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呢?
看来莫雁很疲劳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不愿意说话,那就以后再说吧。乔兰兰的心软下来。
莫雁说她还想说一会儿话,她要求她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坐在床沿上,而是拉过来椅子坐在床前。走廊外面有膀大腰圆的男护士,她不用害怕再出现危险。她对她说起了关于死的体验。她说死亡本身真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痛苦在于你舍得吗?她一共吞了二十四片。吞下去那些药片,几分钟后她就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的轻松,心胸豁然开朗。不像以往,难过的时候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心里像有一把铁锤咕咚咕咚地敲,把自己的内脏都快捣烂了。而吞下了那些药片后,整天劳作的心脏慢慢地停了下来,她听不到心跳的声音,灵魂像一缕轻烟,飘呀,飘呀,盘旋着在空气中升腾。她忍不住回头向地面看了看。她看见了自己的躯壳,叉开双腿,张着双臂,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平躺着。她的耳朵里面充满了嗡鸣声,她闻到了一股停尸房散发出来的潮湿霉变的味道。她想使自己下降,可是有一股浮力向上托举着她。她费了好大气力,竭力不让自己再向上升腾。她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她的画布,舍不得她的厨房,舍不得那件大红色的羊绒开衫;最主要的就是想回来看她一眼,想给她打一声招呼,她不应该就这样不辞而别。
你还会再干这样的傻事情吗?乔兰兰问道。
经历过死亡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会想不开?
那就好。
兰兰,别忘了……我是说晚上……当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莫雁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还是舍不得。不过,我说话算数!
还有,告诉曹湘南不要去签字。你也不必记他的仇,和你吵架是因为他在乎你。
这样说来栾俊杰不在乎你了?这样尖刻的话刚滑到嘴边,她就赶紧收了回来。现在不同以前,莫雁已经开始向她故意隐瞒实情。她不应该再像以前那样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这里面确实存在问题。两个月前,莫雁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在金鹰国际商城的那次奇遇。从那以后在他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