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旅行 作者:[日]川端康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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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过,男孩子遇到蛇和青蛙常常砸死,太淘气了。而且也破坏玩具……〃
〃这孩子莫名其妙地死板,总是把蝗虫、螳螂的脑袋拧下来,看着让人不舒服。〃
〃眼睛看不见,也不怎么知道小生命的可爱。把它们的羽毛和脚拔下来,是研究什么呀。〃
父亲边这样说边注视着花子。
拔了毛的金翅雀实实在在的够小的了。
花子手指头带点血,看来这种淘气并不使她感到有趣和感到快乐。她依旧是满脸的不高兴。
总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似乎也不能不淘气什么的……
父亲说的也许一点儿也不错。因为金翅雀好听的叫声花子根本听不到,她听不到那清澈令人精神一爽的叫声,就只能把它当作在空中飞的奇怪的东西看待了。
还有,花子很喜欢花。
从花蕾开始直到盛开,她每天都长时间地蹲在花旁,小心谨慎地摸一摸那花。
她有时把花放在嘴里,吸它的甜汁,或者吸花瓣的露水,像蝴蝶和蜜蜂一样。她像动物和婴儿那样,什么都往嘴里放,或者用舌头舔,这些都是花子表现爱的方式。
以为花子就是这样吧?可也不尽然。她能把辛辛苦苦莳弄到开了很美的花,弄得翻天覆地,完全拔光。她为什么把那么葆爱的花毫不可惜地毁掉?母亲简直束手无策,在她旁边的人不论怎么制止、规劝,一概无效。
即使下雪的时候。
〃花子,要感冒的呀,进来吧!〃
即使母亲这样说了,甚至扯着她的衣袖拉她,她还是站在院子里不回来。她伸直两臂张开手掌接落下来的雪。
两只手冻得通红,她一定是以为从天上掉下来的这种凉的东西特别奇怪。她感觉它比雨轻、软,而且不像雨点那样无形,而是有形的。
雪不像雨,它不打花子的脸和手,也不像雨把人淋湿。
说是下雪,实际上它是从不明处安安静静地飞来的,亲切地抚摸人的皮肤,不过你想抓住它时却消失了。
花子不仅用手迎接雪,而且还仰起头来,让雪下在她仰面朝天的脸上。同时张开嘴,让雪花飘落在嘴里。
母亲给她拿来雨衣:
〃好,穿上它!〃
尽管穿上了,但是不愿戴那头巾部分。
花子的肩上积满了雪。
两只手冻得比雪还凉。即使这样,也不松开手掌里的雪。
〃你是不是不知道冷?简直是个顽固的孩子啊。〃
母亲虽然拿她没办法,但是也不能不为出神地站在雪里的花子那般清纯之美而吃惊不已:
就像美丽的雪的天使!
任何人也听不到的天声,大概只有下雪时的花子能听见吧?
但是,照这样下去,会被雪埋上而冻死的,所以母亲强制地把她抱进屋里。
地炉添上干树枝,让她烤火。
花子嘴唇冻的冰凉,出不了声音。
〃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她母亲边给她脱湿衣服边说:
〃在雪地里像个地藏菩萨站着不动,可就是不感冒。〃
暴风雪之夜,火车拉着长长的笛声开走了。扫雪的火车头也出车了。
迎来了花子第七个新年。
花子的父亲从年底开始就卧病在床。尽管车站很忙,他也不得不休息。
他到东京的医院曾看过一次病,她父亲跟她母亲商量,必要的话还是住院治疗为妙。
〃如果父亲不在了,花子该怎么办?〃
〃如果不在了什么的,这种话还谈不到呢。〃
〃说如果不在了并不是死了,一住院不就不在家了么?〃
母亲这才放了心。
〃那当然是啦!〃
〃出差,开会,当然有不在家的时候,可那时候花子还小,现在一住院,她怎么想呢?〃
〃没事儿,乖乖地等着呗。〃
〃也许。就说旅行去啦,不过她不一定懂啊。她能分出上别的什么地方去啦和死啦么?〃
〃又说这类话,讨厌!〃
〃话是这么说,可事实还不是这么回事么?对于花子来说,反正她只能懂得爸爸不在家,至于为什么不在家,却是很难说了她就能懂哪。〃
〃我认为能办到,不管花子有什么毛病,她也能懂。〃
〃是么?〃
〃当然啦。首先,爸爸死啦什么的,花子怎么能想象到呢,她还不知道人是要死的嘛。〃
〃也许是这样。爸爸死了,如果不带她去停尸的房间,不带她去参加葬礼,她就不会知道爸爸已死,一定会想,她爸爸生活在别的什么地方。〃
〃为什么尽说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病嘛……〃
〃嗯。〃
〃如果你不放心,我带花子一起去怎么样?那样的话,我也跟着去。〃
〃我是住院哪,可不想让花子看那种地方。〃
〃那样,还能顺便让医生再给花子看看。因为达男说先把好大夫给联系好。〃
〃不行,如果有希望,那就不会一直这样拖到今天。我们曾经带她到很远的地方求过大夫,你没忘吧?〃
〃对!〃
母亲好像想起来似地点点头。
〃不过,只是让她和明子、达男见见面,花子该多么高兴就不知道啦。〃
〃我们是不请自去的不速之客呀,行么?对方还是孩子嘛。〃
〃东京如果有好的盲哑学校,我想先去看看……〃
〃这件事啊,还是等你带花子来看我的时候,再去看望他们。〃
花子的父亲,选定了暖和的日子去了东京。
〃我走啦,花子!〃
父亲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从车窗探出身子,两手捧住花子的面颊,自己额头碰碰女儿的额头。
父亲的额头有些热。
胡子是今天早些时候刮的,但是又胡子拉茬的了。
〃呶,花子,爸爸去东京啊,坐火车去。你记住。他还坐火车回来。爸爸不是不回来的呀,只是暂时不在家。〃
她母亲仔仔细细地说给她听,父亲一直微笑着看着她。
父亲拉着花子的手,车开了还不放手。
母亲抱着花子跟着火车跑,一直跟到站台尽头。
这样做的目的是尽可能加强花子对父亲坐上火车出门旅行的印象。
不过,好像花子并没有很好地理解。
父亲指挥火车开动,就在花子多次去车站的过程之中感觉到了。但是,她父亲坐进火车走了,反倒使她难以理解。
此后,花子每天总是紧紧张张地到处找她的父亲。
早晨,小保姆阿房带着她去了车站,过了晌午她又拉着母亲的手去一次。
她站在站台上,火车一到站就发出奇妙的声音,把手伸向车窗。她大概想等她父亲握她的手吧。
花子从达男给她的木头字母中挑出表意为〃父亲〃的字母,把它摆在母亲的膝头上。
〃啊!〃
母亲立刻流下热泪,紧紧地搂住花子。
她们明天就去看望父亲。此行也一定和明子、达男会面。
第七章 第一次旅行
花子被母亲抱着,从积雪的车站登上火车。她还不知道上东京的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
花子还以为她父亲照旧站在车站站台上下令火车开行呢。
来到车站之后,她拉着母亲的手忙着到处找父亲,所以常常碰到堆在角落的雪堆上。
如果父亲不回来,花子也许在车站周围徘徊三年五年,继续寻找她的父亲。
以为父亲只能在车站和自己家里的花子,如果在东京见到父亲,那该多么吃惊啊。
父亲去东京时,母亲是那么详详细细地说给她听,但是花子还不太明白,广阔的世界上有许多街和许多村,自己的父亲任何地方都能去。
她只知道父亲上了火车,上了车之后怎么样,后来的情况她是想象不到的。
花子只知道,父亲不在家里,也不在车站,因此,她小小的心里很不安,她无法沉静下来。就像吃奶的孩子寻找母亲的乳房,不论怎样找也找不到,于是从内心升起饥饿感和焦急不安。
本来是哑巴的花子,每天总是焦急地用她那不出声的语言,不停地呼唤父亲。
〃好啦,花子,我们要上父亲那里去啦。〃
母亲紧紧地搂住花子的肩头。因为她担心,火车一开动花子也许害怕。
花子把达男给的木头字母放在口袋里,她一只手提着那个口袋。把那个大的玩偶放在膝上。
铁路两侧堆着成堆的雪,太阳照得它闪闪放光。
在雪地里一直延伸的铁轨,好像仍然是湿的。
北国幽暗的雪天,继续几天之后就是好天气了。树叶落尽的树林中所有树木,把自己的影子清清爽爽地投在雪地上。
在高高的天空撒了芝麻粒似的迁涉中的候鸟。
村庄的孩子们穿上滑雪板正在滑雪。
从火车温暖如春的车厢到银色的群山,好像都很幸福。
如果眼睛能看得见,花子该多么高兴啊。
花子的父亲,在花子出生前后曾换了两个工作地点。不过,一次是她出生之前,另一次是她3岁那年秋天,所以坐火车旅行的印象,她是很模糊的。
已经七岁的今天,花子的出行应该说是她第一次的旅行。
坐在花子前面的一位40岁左右的妇女,看到花子根本不看车窗外的景色,仿佛害怕似的总是拉着母亲,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微笑着向花子打听:
〃真漂亮的小姑娘,几岁啦?〃
〃7岁了。〃
她母亲代她回答。
〃这样,明年就上学了。〃
这位妇女看到已经7岁的姑娘,还把一个大玩偶带上火车,而且郑重其事地抱在怀里,大概会感到奇怪吧。
〃玩偶很像姑娘,真可爱。给大娘也抱一抱吧。〃
她把手伸出去了,花子当然不睬不理。
因为她母亲不愿告诉别人花子是有残疾的,所以那位妇女说:
〃花子,你把那玩偶给我看看,行吧?〃
她说着就动手来拿,花子不给。
那位妇女当然不是非抱一抱玩偶不可,她说:
〃好吧。因为你的玩偶太漂亮,大娘我也想抱一抱呢。〃
〃这孩子实在是腼腆得很,对于头一次见面的人常常不礼貌。〃
她母亲这样作了解释。
〃不,不,女孩子嘛,文静一些好。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还从来没见过,所以就忍不住沉默了。纯粹是画上画的姑娘。讨人喜欢的孩子大家都偏爱,所以就不大认生了。再加上孩子也会装模作样。可是这姑娘没这种毛病,很稳当,大方。〃
花子的母亲为难了。她想,尽早地告诉她,自己的孩子是盲人、聋子该多好……
火车在下一个车站停下。
开车的时候,车箱吮当一声,人们趔趄了一下,花子吃了一惊,她立刻抓住母亲的衣襟,紧紧拉住。她想的是: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
母亲只是这么简短地说了两句,轻轻地捶了捶花子的脊梁。
坐在她们面前的那位妇女,看到花子母亲像伺候婴儿一样对待花子的情况,似乎吃了一惊,沉默不语了。
但是花子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在看着她。因为花子不知道应该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以及别人在看着自己。
对于花子来说,连自己的家和火车里都分不清楚。她只感觉到,有股可怕的巨大力量在运送自己的身体……
看不见远和近也听不见任何一种声音的花子,也不懂距离。
只有手和脚碰到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是花子的世界,所以她的世界很窄小。
其次,她也不知道方位。她和那半夜懵然而起迷迷糊糊地撞到墙和(木鬲)肩上的孩子一个样。
走惯了的院子或附近的道路,一旦堆积了许多雪,她就弄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她一定想:火车到哪里?朝哪个方向走?
反正和母亲在一起,这就是惟一的依靠。如果不紧紧地扯住母亲,花子就感到可怕,就会因而吵闹得谁都不得安生。
不过,从第二个站开始,花子的不安好多了,安定下来了。
花子觉得,除了母亲以外似乎有很多人,大家都坐着,实在不可思议。
花子已经再也不能老老实实地呆下去了,她想和在家里一样,在火车里到处跑跑。
她把玩偶交给母亲,首先是摸摸座位,原来是天鹅绒包的座垫,手感柔软,因为花子母亲是站长家属所以坐了软座。
然后她又摸摸窗子玻璃。
她从座位上滑下来,蹲在那里用手摸,手一碰到暖气就烫得她一声怪叫,一下子蹦了起来。
乘客们都朝花子这边望着。有的人笑出声来。
母亲很不好意思,连忙把她抱起来说:
〃花子,别淘气!〃
但是花子发出猴子或者鸟叫似的喊叫声,从母亲手臂里挣脱出去,立刻又去摸那热铁管。好像把暖气管当作了一个偌大的玩具,也许把它看作不可思议的家伙,想要认真研究一下……
花子的肩膀碰到她们对面那位妇女的膝头。此时的花子犹豫了一下,她就伸手从衣服下摆往对方的膝盖摸去。
〃啊,讨厌,不礼貌!〃
那妇女把衣摆一抖就站了起来。
〃对不起,这孩子眼睛看不见……〃
她母亲立刻道歉,低下的头一直没有抬起。
〃撒谎!长着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怎么会看不见呢?一定是脑袋有什么毛病!我一直就觉得奇怪!〃
〃决不撒谎。是真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
母亲按着花子的头,强制她给那女人行礼。
〃花子,给大娘行礼!〃
花子毫不畏惧地对那女人表现出敌意。呲着牙,摆出扑上去抓她的姿势。
〃真可怕,像野兽一样。〃
和对方那女人态度一致的人说。
母亲把花子抱起来。
花子挣扎着,她哭了。不像一般人,所以也就比正常人的孩子哭得更伤心……
那哭声令人听了难过,母亲的两臂松下来。旅客们之中有冷漠的眼光,冷漠的笑声……
她母亲想:从今以后,这孩子就是这样走上她的人生旅途吧
母亲的眼睛被噙在眼里的泪模糊了。
花子抓住座位旁边的梯子站起来,好像她感觉到那里就是通道,她手摸着旁边的东西想走出去。
〃花子,老老实实地坐着!〃
她母亲虽然制止她,但是没用。
母亲没办法,只好揽着她的肩跟着她走。
花子感到有趣的是,形式相同的座位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