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比尔-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感动,虽然她画得一点也不对头。阿三想这个法国男孩能使她重新做人,尽管他摧
毁了她对绘画的看法,她可以不再画画。一个是知道一切终于要结束,一个是不知
道一切是不是能开始,心中的凄惶是同等的。马丁看阿三,觉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如同幻觉一样,捉也捉不住了。阿三看马丁,却将他越看越近,看进她的生活,没
有他真的不行。马丁说:阿三,你是我的梦。阿三说:马丁,你是我的最真实。他
们彼此都有些听不懂对方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被自己的心情苦恼着。
太阳一点一点下去,又一点一点起来。它在房间的固定的一点上慢慢地收住它
的光,又在另一点上伸延着它的光。即使隔着窗户上的纱帘,它也能穿透进来。这
真是催人落泪的。
离别的时刻就要来临了,马丁终于要收拾他的行李了。房间里东一摊西一摊的,
他的东西,渐渐地收拢起来,渐渐的就好像没有住过马丁的样子。马丁的剃须刀,
香水,马丁的旅游鞋,马丁的衬衫,全都装进了房门边的两个大包里。那两个大包
却还是空空的,有许多空余。阿三忽然说:把我装进这里,带我一起走吧!马丁说:
我要把你揣在我的口袋里带走。他把阿三的话当做了离别前恋恋不舍的情话,可阿
三却一不做二不休,她抓住马丁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马丁,带我走,我也要去你
的家乡,因为我爱它,因为我爱你。她有些语无伦次,可是马丁听懂了。他的眼睛
变得冷静了,却依然十分的诚实。他握住阿三的小手,送到眼前,仔细地看着那透
明皮肤底下的蓝色脉络,然后说:阿三,我爱你。听了这话,阿三的身于向他近了
一步,昂起头,焦灼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淡得几近无色,那里有着什么呢?
马丁接着说:可是,阿三,我从来没想过和一个中国女人在一起生活,我怕我不行。
为什么?阿三脱口而出。她知道这问题无聊,不会有结果,可她却急于听到马丁的
回答。马丁沉思了一下,说:因为,这对于我不可能。这就是马丁的魅力,他的回
答,总是简朴到了极点,简朴到了真理的程度。
阿三垂下了手,马丁也松开了她的手。此时,两人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失望,一
个美好的记忆还没有形成就已经破碎了。彼此都猜错了心思,本来的相互理解,现
在变成了不理解。都有些委屈,又不便诉说。于是就沉默着。最后的时间在沉默中
度过。马丁的中国之行在这最后的时刻变得不堪回首,带着毁于一旦的痛切之感。
于阿三来说,却几乎是痛及她的整个人生。她想:比尔不和她好,是因为不是爱她,
马丁爱她,却依然不和她好,她究竟在哪一点上出了毛病?
最后,就要走出门了,两人又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可是,都体会到这动作里的
虚假。似乎,在这一刻里,两人都认识到自己的义务:要将这场恋爱画上一个句号,
使之善始善终。两人都极力不流露自己的失望,热烈地亲吻着,心里却感到了疲惫。
因此,一旦分手,就都感到如释重负。阿三甚至没有送马丁到机场,只在酒店门口
看他坐进出租车,与他挥手告别。她几乎是急着要与他离开。但这只是当时,仅仅
过了一分钟,阿三就后悔了。她差一点就要跑回酒店门口,再要一辆出租车,赶往
机场。她对自己说:时间还来得及。然而,她努力克制住了。
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和马丁在一起的情景便涌上心头,历历在目。这二十天
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天气依然那样炎热,看不见转凉的希望,可是马丁已经走了。
阿三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了马了温存的大手,是这样搀着她的小手,走在这人
车熙攘的马路上。这时候,马丁从出租车的窗口望着烈日下赶路的人们,也在想着
阿三。他知道这一生中再也不会遇见这姑娘了,不由心如刀绞。
马丁走后给阿三来过两封信,阿三一封也没有回。信封上的那个陌生的法国地
名,于她是海角天涯。她知道那是欧洲的腹地,有着几百年不变的纯真的血统,它
忠实地驻守在法国,是一道永恒的风景。她没什么要对马丁说的,说什么都无济于
事。谈爱吗?算了吧,这是近乎奢侈的消遣,拿自己的感情做游戏。马丁的热情和
忧伤,都扇不起阿三的心了。她甚至不懂他到底要什么。看他将他们的关系比作永
恒中只能相遇一次的行星,是永远的瞬间,阿三便笑了,心里说:什么叫“永远的
瞬间”?话是分开来说的,他,马丁,还有比尔,都是永远,而阿三就是瞬间。阿
三把马丁的信都撕了。
可是,有一件事却激怒了阿三,使她平静不下来。那就是,阿三再不能画画了。
马丁的全盘否定,在一个重要的节骨眼上,打中了她。她想:马丁,你不负责任!
马丁把她苦心建造的房子拆毁了,他应当还她一座,可是没有,他就这样拍拍屁股
走了,留下阿三自己,对着一堆废墟。比尔走的时候,阿三能画画,马丁走了,她
却连画画也不能了。阿三虽然没有像爱比尔那样爱马丁——这是她经过比较得出的
结论——但是马丁却比比尔更加破坏阿三的生活。
我爱比尔
07
天气终于有了凉意。阿三挂在窗前的一只叫哥哥,渐渐声气微弱。阳光变得稀
薄透明。房子前后的新楼也平地而起了。远处,有一只塔吊,在有雾的夜晚,那升
降臂上的一盏灯,穿过雾障看着阿三,像一只夜的眼。这景色有一种纯洁的,但也
是虚空的意味。午后时分,天空积攒着雨云,蜻蜓飞进房间,在突然变暗的黄昏样
的光线里飞翔,翅翼闪着幽光。阿三想起马丁说的“本来”的概念。她静静地向昏
昧的暗中伸手出去,似乎有蜻蜓飞行搅起的气流掠过手心。这就是“本来”吗?天
已经暗到了这样的地步,如同黑夜一样,雨云铺满了整个天空,气压变得很低,呼
吸都有些困难。雨马上就要下来了,甚至隐隐地听见有雷声,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滚
动。可是忽然间,雨云露出了边缘,阳光从那边缘里射了出来,天又亮了。这时候,
才看见雨云原来是在飞速地奔跑,由于面积实在太大,要跑许久才可从头顶跑开。
雷电终于没有来临,大雨也过到别的区域,蜻蜓飞走了。那接近于“本来”的幻觉
也消逝了。
阿三躺在她的床上,看着窗口的景象。房间里堆着她的没卖出的画,几乎可代
表这几年的美术史。没有人上门,人们都知道阿三和一个法国画商打得火热,眼看
就要传开阿三去法国的流言。
现在,阿三已经划进专门为外国人准备的那类女孩子,本国的男孩子放弃了打
她们的主意。这就是阿三至今没有遇上一个中国求爱者的缘故。她生活在一个神秘
的圈子里,外人不可企及。谁也无法知道她们日常起居的真实内容,那就是有时候
在最豪华的酒店,吃着空运来灼新鲜蚝肉,有时候在偏远的郊区房子,泡方便面吃,
只是因为停电而点着蜡烛。她们的时装就挂在石灰水粉白的墙上,罩着一方纱巾。
还有她们摩登的鞋子,东一双,西一双的。
无所事事,阿三很想去找女作家。可是她似乎很感惭愧,她的新故事结束得太
快,不值得一提。她想起那晚在女作家的客厅里,她的表现是让人有所期待的。她
就没有去找她。
这样懒散地度过两个月之后,阿三终于囊中如洗。她这才强打精神去寻找挣钱
的途径。上海宾馆对面有一家旅游品商店,老板是她的朋友,曾经向她收购过水彩
画和油画,以风景和静物为主。她当时因卖画正走红,自然嫌那收购价低了。但是,
现在,她想来想去,只有去找他。她梳洗了一番,吃了最后一包方便面作早饭,就
出门去搭轮渡。十月的高朗的天空,使阿三振作了精神。风是爽利的,将她一身的
隔宿气扫尽。阿三气色看上去还不坏,心事已经沉淀下去,要有新开头的样子。她
甚至已经在考虑将要创作的题材。她想她离开学校之后再也没有去写生过,出外写
生的情景来到眼前,便有些兴奋。这样,她又看见了浦西的建筑。江边的绿化地带
有老人在做操,还有孩子。经历了这样的骚动的时期,她几乎怀疑还有没有和平的
生活。现在,这情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阿三愉快地想到,去过旅游品店之后,就
到女作家那里去蹭一顿午饭,对,要敲她一次竹杠,逼她去红房子。
阿三乘上电车,街景都是令人愉快的。商店刚刚开门,第一批顾客拥进店堂。
地面上洒过了水,湿漉漉的,转眼间便干了。阿三的心情这样开朗,以致到了旅游
品店,发现这店早已几经转手,竞也没感到太多的沮丧。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并不
认识阿三的朋友,阿三就又举出四面八方好几位熟人的名字,以期与女老板搭上关
系。只有一个得到她模棱两可的回应,她所说的那名字与女老板知道的有一字之差,
阿三承认也许是她记错了。这样一来,就好说话些。可是,此时阿三却发现店堂里
已不再出售油画和水彩画,多是些磁砖画,还有俗丽的玻璃画。她就问女老板为什
么不再卖油画和水彩画,女老板说那些东西卖不出好价钱,画家要的价又很高,索
性算了。阿三就说:我给你画怎么样?女老板很厉害地说:我又没看见过你的画,
怎么好说呢?阿三说:我给你画一幅,但你要先给我些定金。女老板就笑了:我没
看见过你的画,怎么好给你钱?阿三就说:某某人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连
这点信任也没有吗?阿三开着玩笑,然后转身出了店门,心里说:你要我画我还未
必卖呢。
阿三站在林荫道上,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里洒落在她身上,她感到身心都是轻
盈的。新洗的头发直垂到腰下,合起来不过一指头粗细,披开来却千丝万缕。头发
的凉滑感觉传到了全身。她穿一条旧的齐膝剪去、露着毛边的牛仔裤,黑色高领线
衫的袖口则是从颈下开始,两个肩膀完全袒露着,脚上是一双细跟羊皮镂空凉鞋。
她的样子显得很新颖,过路人都要驻足回望。
现在,我要去什么地方呢?阿三想。这个思索一点没有使她茫然,她心里是清
晰和坚定的。是的,她谈不上有一点茫然,只不过是没有地方去。
她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并不盘算什么。她感到身心那么舒畅,脸上浮起
了微笑。身后旅游品店的女老板透过玻璃门看她,似乎也在等待着,看她将去什么
地方。她将这女孩子划为某一类人中间。在这里开店的日日夜夜,她见多识广,人
们大多逃不出她的判断。
阿三细长的发梢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她用一个小玻璃珠子坠住它们,使它们不
致太过扬起。她的细带细跟镂空鞋有一只伸下了街沿,好像一个准备涉水的人在试
着水的流速和凉热。她的身姿从后看来,像是一个舞蹈里的静止场面,忽然间她的
身体跃然一动,她跨下了人行道,向马路对面的宾馆走去。女老板的脸上浮起了微
笑,似乎是,果然不出她所料。
阿三走进大堂,左右环顾一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早上的酒店,正处在一种
善后和准备的忙碌之中。清洁工忙着打扫,柜台忙着为一批即将离去的客人结账,
行李箱笼放了一地。咖啡座都空着,商店刚开门,也空着。在玻璃门外的阳光映照
下,酒店里的光线显得黯然失色,打不起精神。阿三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另一
条腿上,悠闲且有事的样子。她的眼睛淡漠而礼貌地扫着大堂里忙碌着的人和事,
是有所期待却不着急。她的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座,她和比尔来过这里,是在
晚上,那弹钢琴的音乐学院的男生心不在焉,从这支曲子跳到那一支。
这时有人走过来问,阿三旁边的座位有没有人。阿三收回目光,冷着脸什么也
不说的,只是朝一边动了动身子,表示允许。那人便坐下了。这时候,一圈沙发都
已坐满,人们脸对脸,却又都躲着眼睛,看上去就像有着仇似的。阿三对面是一对
衣着朴素的老夫妇,他们很快被一个珠光宝气的香港女人接走了。香港女人说着吵
架般的广东话,老夫妇的脸上带着疏远而害羞的表情,三个人朝电梯方向去了。他
们的位子立即被新来的两个男人填上了。阿三左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派头倒不坏,却全叫那一身灰色西服穿坏了。说是西服,可跨肩和后肩,以及袖口,
全是人民装的样子。膝上放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两眼直视前方,一动不动。他对
面,也就是阿三右侧的单人沙发上那一位则正相反,脖子上了轴似的,转动个不停,
虽是坐着,却给人翘首以望的感觉。好几次,他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手已经挥动
起来,差一点就要喊出声来,最后,才发现认错了人。
阿三看见,前边一圈沙发上并没有坐满,一些外国人宁可站着,也不愿挤在一
起。甚至本来坐着的,一旦旁边有人落座,也立即站起走了开去。阿三愤怒地想到,
中国人连汽车上一站路的座位也不愿放过,而要争个不休的恶习,并且发现这么团
团坐成一圈,不是一家、胜似一家的滑稽景象,便想站起来也走开去。可是再一想
为什么是她走,而不是别人走?就又坐了下去。这时再一抬头,发现左右对面都换
了新人,连坐在她身边的那位也换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姐。
大堂里开始热闹起来。人的进出频繁了,隔壁咖啡座有了客人,大声说话,带
了些喧哗。自动电梯开启了,将一些人送去二楼的中餐厅。一阵热闹过去,大堂重
新安静下来。不过与先前的安静不同,先前是还未开场,这会儿却已经各就各位。
阿三身边的沙发不知什么时候都空下了,咖啡座又归于寂静,自动电梯兀自运作,
没有一个人。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