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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第6部分

小说: 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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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邦斯舅舅(上)

    第 五 章一个食客所难免遭受的千种侮辱之一

    “她真迷人,我的小莉莉。”庭长夫人说,她老是用以前的小名称呼塞茜尔。“真可爱!”老音乐家转动着大拇指说。“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我们这个世道。”庭长夫人继续说道,“父亲在巴黎高等法院当庭长,又获得过三级荣誉勋位,祖父又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区议员,未来的贵族院议员,丝绸批发商中的首富,这又有何用呢?”

    庭长对新王朝忠心耿耿,最近给他赢得了三级荣誉勋位,有的人嫉妒,说这是靠他跟博比诺之间的私人关系捞到的。我们在上文已经看到过,这位部长虽然谦虚,但还是让人给封了伯爵。“那是因为我儿子的缘故。”他对许多朋友都这么说道。“现在的人只要钱。”邦斯舅舅回答,“只看得起有钱人,而且……”

    “要是老天给我留下了我那个可怜的小夏尔,那应该又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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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办呢!……“庭长夫人大声哀叹道。”噢!您就幸苦了,带两个孩子!“舅舅继续说道,”那就等于一份家财两人分;不过,您放心,我可爱的外甥媳妇,塞茜尔总会找到婆家的。 我哪儿都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姑娘。“

    在那些给他一点吃喝的主子府上,邦斯的才智便枯竭到如此地步:他只会附和他们的想法,无聊地评价一番,那一唱一合,就像是古时的合唱队。 他没胆量表现出艺术家独特的个性,年轻时,他可妙语连连,可谦让的习惯,把他的个性几乎全给磨光了,即使偶露峥嵘,也会像刚才那样被封死了。“可是我出嫁时仅有两万法郎的陪嫁……”

    “是在一八一九年吧,我的外甥媳妇?”邦斯插嘴说道,“您那时可不一样,您有头脑,又年轻,还受到路易十八的庇护!”

    “可是说到底,我女儿人心肠又好,聪明,真十全十美,像个天使,她有十万法郎的陪嫁,还不算将来可以得到的大笔遗产,可是她还是呆在我们身边……”

    德。 玛维尔太太谈起自己,又谈到女儿,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就好像那些有好几个女儿待嫁的母亲,抱怨个不停。老音乐家在他独一无二的外甥卡缪佐家里当食客,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可这个可怜人从来没听到过有人问起他的生活,问起他的情况,他的身体。 不管是在哪里,邦斯都像是条阴沟,别人家里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往里面倒。他最让人放心,大家都知道,他的嘴巴严,他也不得不严,因为要是说漏了一句话,那就要吃人家的闭门羹;他只能担任听人诉说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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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还要不断地附和人家;别人说什么他都挂着笑脸,不说谁的坏话,也不说谁的好话;对他来说,谁都有道理。 因此,他不再算什么人,只不过是个饭袋酒囊!庭长夫人一个劲唠叨,有所保留地跟舅舅透了个底,说要是有人来提亲,她准备把女儿嫁出去,不再多考虑了。 她甚至觉得只要男方有两万法郎的年金,哪怕年纪上了四十八,也算门如意亲事。“塞茜尔都二十三岁了,万一不幸耽搁到二十五六,那就很难把她嫁出去了。 到了那时候,人们就会纳闷,一个姑娘怎么总呆在家里不出嫁。 对这种情况,我们这个圈子里议论得已经够多得了。所有常人可接受的原因,我们都说尽了;比如‘她还很年轻’;‘她太依赖父母了,离不开他们’;‘她在家里很幸福’,‘她很挑剔,她想嫁个好人家’等。 我们都让人笑话了,我感觉得到。 再说,塞茜尔都等腻了,她觉得痛苦,可怜的孩子啊……”

    “为什么痛苦?”邦斯傻乎乎地问。“哎,眼看着她的那些女朋友都在她前面结婚了,她感到很失面子。”做母亲的说,那口气就好像是受雇给小姐作陪的老太婆。“我的外甥媳妇,自我上次有幸在这儿吃饭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您想到那些年纪上了四十八岁的男人?”可怜的音乐家谦恭地问。“事情是这样的,”庭长夫人回答道,“我们本来要到法院的一位推事府上商讨亲事,他的儿子三十岁,家产很可观,德。玛维尔先生可以花点钱为他在审计院找个审计官职位。 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在那儿临时当差的。 可是不久前有人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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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诉我们,说那个青年人忽然心血来潮,与玛比尔舞场认识的一个公妃跑到意大利去了……这明明是借口,是回绝。 他们不愿意让那个青年人跟我们家结亲,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以后还有他父亲的遗产,他现在每年就有三万法郎的进项。 亲爱的舅舅,我们情绪不好,您应该原谅我们;刚才您来时,正碰到我们不高兴。“

    每当邦斯在他害怕的主人家里时,脑子里的赞美之词话总是久久说不出不来,正当他在费劲找句好听的话准备附和庭长夫人时,玛德莱娜走进屋来,给庭长夫人递了一个小纸条,等着回话。 字条里是这样写道:

    亲爱的妈妈,就把这封短信当作是爸爸从法院给我们送来的,叫您带我一起到他的朋友家去吃饭,再商谈我的婚事,这样舅公就会走了,我们就可以依照我们原来的计划,上博比诺家去。

    “先生是派谁给我送这封信的?”庭长夫人赶忙问。“法院的听差。”冷冰冰的玛德莱娜脸也不变一下,答道。就这句话,老侍女便已向女主人说明,是塞茜尔和她一起想出的这个鬼点子,塞茜尔实在已经很不耐烦了。“去回话,就说我和女儿五点半钟肯定到。”

    玛德莱娜一走,庭长夫人便装出可亲和蔼的模样,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对吃喝特别讲究的人的舌头忽然碰到了拌了酸醋的牛奶。“亲爱的舅舅,已经嘱咐备饭了,您就自个儿吃吧,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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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陪了,因为我丈夫从法院送信来,告诉我又要跟推事商量亲事,我们要去那儿吃饭……您晓得,我们在一起从来都不客气。 您在这儿就当作自己家吧。 您也知道,我跟您从来都是直去直来,对您没有任何秘密……您不愿意让小天使的婚事错过这个机会吧?“

    “我吗,外甥媳妇,我很想跟她找个丈夫,可在我生活的这个圈子里……”

    “对,不太可能。”庭长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说道,“那您留下?我去穿衣服,塞茜尔会来陪您的。”

    “噢!

    我的外甥媳妇,我可以到别处去吃饭。“老人说道。虽然庭长夫人嫌他穷,对他这副态度,让他很痛心,可一想到要独自跟仆人呆在一起,心里更害怕。”可是为什么呀?

    饭菜都准备了,要不佣人们会吃了的。“

    听到这句让人下不了台的话,邦斯好像受了直流电疗法似的猛地站起身子,冷冰冰地对外甥媳妇行了个礼,去穿他的斯宾塞。 塞茜尔的卧室朝着小客厅,房门微开着,邦斯瞧了瞧他前面的一面镜子,瞥见姑娘正疯似的在笑,对着母亲又是扮鬼脸,又是晃脑袋,让老艺术家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是一场卑鄙的愚弄。邦斯强忍住泪水,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眼看着自己被逐出这座房子,可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我现在是太老了,”他心里想道,“世人就讨厌穷和老,这是两件丑东西。以后别人不邀请,我哪儿都不乐意再去了。”

    这话是何等悲壮!……

    厨房在屋子的底层,正对着门房,门常开着,凡房主自家住的房子,一般来说都好像这样,但大门总是关着: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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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邦斯可以听见厨娘和男仆的笑声,玛德莱娜正在跟他们讲捉弄邦斯的事呢,她实在没想到这老头这样快就走了。 男仆非常赞赏对这个常客的这一般耍弄,他说这家伙过年时从来只给一枚小埃居!

    “是的,可要是他一气之下不再登门,”厨娘说,“那我们每年过年也就少了三个法郎……”

    “嗨!他怎么会知道?”男仆对厨娘说道。“哼!”玛德莱娜接过话说,“迟早一个样,跟我们有何关系吗?他到哪家吃饭,都让主人烦,处处被人撵。”

    就在这时候,老音乐家朝女门房喊了一声:“请开门!”听到这声痛心疾首的喊叫,厨房里顿时没有一点声响。“他在听着呢。”男仆说道。“那他活该,再好也不过了。”玛德莱娜回答道,“这个吝啬鬼算是完蛋了。”

    厨房里刚才的每句话都没逃脱这个可怜虫的耳朵,这最后一句话他又听到了。 他又顺着大街往家里走,那模样就像是个老太婆刚刚跟一群杀人犯拼了一阵。他边走边自言自语,两只脚痉挛似的一直朝前迈,那在滴血的自尊心推着他面前,就好像一根麦秸,被狂风席卷而去。 最终,他终于在五点钟的时候来到了坦普尔大街,简直不知道怎么来的;可奇怪的是,他觉得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现在,为了理解邦斯这时回来将给家中造成何等的混乱,这里有必要信守承诺,对茜博太太作个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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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门房的典型男人和女人

    诺曼底街是一条一走进去就好象到了外省的街道:那儿乱草丛生,来个过路人就是件轰动的大事,街坊都互相认识。房屋全都建于亨利四世时代,那时建造的居民区,每条街都按外省的名字命名,居民区中心总有一座美丽的广场,题献给法兰西。 建欧洲居民区的打算便是这个计划的翻版。 世界上的一切总是在不断翻版,包括人的思想在内。 两位音乐家住的房子是一座旧房子,前有院子,后有花园;可是临街的前屋是在上世纪玛莱区最时兴的时候修的。 两个朋友占了它的整个三层。 这座分前后屋的房子属于佩勒洛特先生,这是一位八旬老人,他把房子让给了二十六年来一直替他看门的茜博夫妇看管。 只是,在玛莱区,人们给门房的钱不多,门房极难靠看大门过日子,所以茜博先生除了拿百分之五的房租回扣以及从每车木柴上抽点柴火烧烧之外,还靠着自己的手艺挣点钱:他与许多门房一样,也是一个裁缝。 时间一长,茜博不再为衣铺老板干活,因为居民区的那些小市民慢慢地都很相信他,他便有了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差事,专门为附近三条街上的居民缝缝补补,翻衲旧衣裳。 门房也整洁,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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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他在里面隔了个房间。 因此,茜博夫妇被当作玛莱区干门房这一行为中最幸福的一对。茜博个子矮小,因为整月盘膝坐在跟临街装了铁栅的窗台一般高的工作台上,皮肤成了橄榄色,他每天差不多挣四十个苏;只不过,五十八岁可是干门房这一行的黄金时代;他们在门房里呆惯了,守在其中,就像是牡蛎缩在壳子里一样,所以在居民区,谁都识得他们。茜博太太原是牡蛎美人,经历了一个牡蛎美人不用找便会送上门的各种风流韵事后,在二十八岁那年,爱上了茜博,辞去了在蓝钟饭馆的那份工作。 平凡百姓家的女子的姿色是不长久的,那些在饭馆门前沿墙坐着干活的女人,更是这样。厨房间的热气喷到她们脸上,脸上的线条全被烤硬了;陪跑堂们一块喝的剩酒渗进她们的皮肤,哪种花都没有牡蛎美人败得这样快。 庆幸的是,合法的婚姻和门房的生活来得很及时,给茜博太太保住了容貌。 她保持着一种男性美,就好像是鲁本斯的模特儿,诺曼底街的那些冤家对头说得很不好听,管她叫“肥嫂”。

    她的肤色真可以跟大块的伊西尼牛油相媲美,好像透明似的,很是诱人。 虽然她长得胖,可干起活来,谁也不如她麻利。 现在,她已经到了那类女人一定得剃胡子的年纪。 这不是说她年纪已经到四十八吗?一个长胡子的女门房,那对房主来说是秩序和安全最强大的保证之一。 要是德拉克洛瓦能够看见茜博太太手执扫帚的那个得意劲,那他一定会让她入画,画成一个贝娄娜!

    茜博夫妇——按公诉状的用语——的地位竟有一天会影响到那两位朋友的位置,这真是件怪事!因此,为了做到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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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一个书写历史的人有必要就门房的详细情况再作一番探究。 整座房子每年大约进八千法郎的租金,前屋共有三个完整的套间,房子的深度是旧宅的一倍,而且是临街,院子和花园之间的旧宅也是三间房。 除此而外,一位叫雷莫南克的占了一间门面房,做废铁生意。 这个雷莫南克近几个月来又改行做起了古董交易,他深知邦斯收藏的那些老古董的价值,看到音乐家进进出出,他总是在铺子里对他问候一下。 按房租的百分之五的回扣来算,茜博两口子每年差不多得四百法郎,而且住房和柴火都不用花钱。 此外,茜博每年做活平均还差不多有七八百法郎的收入,再加上年赏,这对夫妇总共有一千六百法郎的进项,但是全都不剩地全被他们吃光了,他们两口子的生活确实比平民百姓家要好。“人生就这么一次!”

    茜博太太经常这样说。 她是在大革命时期出生的,可见压根就不知道基督教教义。这位枯黄眼睛,目光傲慢的看门女人,过去在蓝钟饭馆干过,所以做菜做饭还真有两下子,那些同行为此很眼红她的丈夫。 现在,茜博两口子已过中年,就要步入老年,可手中百来法郎的积蓄也没有。 他们俩穿得好,吃得也好,再加上二十六年来为人很正直,在居民区很受敬重。 他们没有一点儿家产,就拿他们的话说,从没有想过呀别人呀一个子儿呀,茜博太太说起话来满口都是“呀”字。 她对丈夫也是这么说道:“你呀,是个宝贝呀!”什么原因呢?这就跟她不把宗教放在眼里一样,说不出有什么缘故。他们两口子对于这种光明正大的生活,附近六七条街上人的敬意,以及房主交给他们的房子管理大权,很得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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