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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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法郎啦,前后就八年时间,真有福气!是不是该不赚邦斯晚饭的钱,将他留在家里呢?封丹娜太太一定会卜卦告诉我的。”
茜博太太见邦斯与施穆克都没有继承人,三年来,她暗自庆幸,想必自己在这两位先生的遗嘱上肯定占有一行位置。在这种贪心的驱使下,她热情猛增。 在这之前,她向来是个诚实人,上了这长胡子的岁数,才起了这种贪心,真是为时已晚。 女门房一心想彻底捆住她的这两位先生,可邦斯每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饭,自然就摆脱了她的束缚。 这位兼行人咏诗老收藏家过着游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脑中经常闪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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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勾引他的念头,很为他的这种生活感到不快,自从这顿值得纪念的晚餐之后,她的那些隐约的念头便变成了一个惊人的计划。 一刻钟之后,茜博太太重新出现在饭厅,手里端着两杯上等的咖啡,边上还有两小杯樱桃酒。“茜博太太万岁!”施穆克欢呼起来,“她真是猜尽了我的心思。”
施穆克像家鸽变着法子哄信鸽似地给以温情,终于使吃白食的邦斯停止了抱怨,于是,两个朋友一起出了门。 邦斯受了卡缪佐家主仆的一阵气,施穆克见他处在这种心境,不愿丢开他这个朋友。 他了解邦斯,知道他一登上乐队的指挥台,就有可能会被一些极悲伤的情绪所左右,毁了那浪子归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时分,施穆克又搀着邦斯的胳膊,陪他回家;他就像一个情郎对待可爱的情妇似的,告诉邦斯哪儿是人行道,哪儿是台阶;见到水沟,立刻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用棉花铺的,天空一片蔚蓝,众天使为邦斯演奏音乐,让他欣赏。 邦斯心头那最后一个还不属于施穆克的王国,现在终于让他征服了!
前后差不多有三个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饭。这样一来,他首先必须每月从收藏古董的费用中省下八十法郎,由于他需要付出三十五法郎的酒钱和四十五法郎的饭钱。其次,虽然施穆克处处体贴他,用德国人拿手的笑话逗他,可这位老艺术家还是念念不忘过去上别人家吃饭时享用的精美的菜肴,上等的咖啡,小杯的好酒,还有那无休止的闲聊,虚伪的客套,以及那一个个食客和说长道短的胡言乱语。 人到暮年,要改变三十六年来的老习惯,是不可能的。 再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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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总是舍不得给一个贪杯的人满斟;所以,每当邦斯举杯往嘴边送时,他总是万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些主人招待的美酒。 便这样熬了三个月,差不多把邦斯那颗敏感的心撕裂的巨大痛苦渐渐抚平了,他心里只想着社交场上的那些惬意的往事;就像一个老风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舍弃的情妇!尽管老艺术家设法想方掩饰内心那份深深折磨着他的痛苦,可谁都看得出,他患了一种说不清的疾病,病根出在脑子里。 为了说明由于习惯被打破而造成的这份苦闷,只要提一件小事就行,这类小事不胜枚数,就像护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铁丝,把一个人的心灵禁锢起来。 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强烈的快感,这也是一个吃白食的最幸福的享乐,莫过于惊喜:在有钱人的府上,女主人为了给晚饭增加一种盛筵的气氛,往往洋洋得意地添上一道精美的菜肴和可口的点心,这便是胃的惊喜!可现在,邦斯缺的就是这种胃的快感。 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菜单报给他听。 邦斯生活中那种周期性的刺激便完全消失了。 他的晚饭缺乏使人喜出望外的东西,见不到我们祖父母时代那种所谓“不上桌不掀盖的菜”!
而这正是施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非常要面子,不愿多埋怨,如果说世上有比怀才不遇更伤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只不被别人理解的胃。 失恋这个悲剧,人们总是肆意夸大,但心灵对爱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需要之上的;因为假使人舍弃我们,我们可以爱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赐给我们的财富。 可胃呢!……无论什么都无法与胃的痛苦相比:因为人首先必须活着!
邦斯多么惋惜,有的乳油,简直是真正的诗歌!有的白色沙司,绝对是杰作!有的块菰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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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那是心肝宝贝!特别是只有在巴黎才见得到的有名的莱茵鲤鱼,用的是怎样的佐料啊!有的日子里,邦斯想起博比诺伯爵的厨娘,忍不住叫起:“啊,索菲!”若哪位路人听到这一哀叹,一定会以为这家伙想起了情妇,可事实上是想到了更稀罕的东西,想到了肥美的鲤鱼!鱼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里亮亮的,舔到舌头上浓浓的,完全有资格获得蒙迪翁奖!
由于老是回味昔日的晚餐,乐队指挥得了胃的相思病,人瘦了很多。第四个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时候,戏院里的同事对乐队指挥的情况感到不安,那个年轻的笛师——跟几乎全部的德国人一样,名叫威廉,姓施瓦布,以有别于所有叫威廉的,可这还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区分开来——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施穆克,让他注意到邦斯的情况。 那天,恰好有一出戏首场演出,用上了德国老乐师演奏的乐器。威廉。 施瓦布指了指神情忧郁,正向指挥台上走去的邦斯,说:“这老人情况越来越糟,恐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惨兮兮的,那胳膊的动作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人到了六十岁,都是这样的。”施穆克回答道。施穆克就像《坎农盖特轶闻》一书中的那位母亲,为了多留儿子二十四小时,后果是害了他的性命,而他,为了能有和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饭的乐趣,会不惜让邦斯作出牺牲。“戏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担忧,就像我们的头牌舞女爱洛伊斯。 布利兹图所说的,他擤鼻涕全几乎不出声了。”
老音乐家邦斯的鼻子很长,鼻孔也很大,捂在手巾里,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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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鼻涕来就像吹小号。 这声音常常招到庭长夫人的奚落。“只要他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施穆克说,“他心里闷得慌。”
“说句实话,”威廉。 施瓦布说道,“我觉得邦斯先生这人比我们这些穷鬼强百倍,我都不敢邀请他参加我的婚礼。 我要结婚……”
“怎么结婚法?”施穆克问道。“噢!堂堂正正地结婚。”威廉答道,他觉得施穆克这个问题提得怪,含有嘲讽的意味,但是这位完全的基督徒是不可能讥笑别人的。“喂,先生们,请都坐好了!”邦斯听到戏院经理的铃声,朝乐池里的那一小队人马扫了一眼,说道。乐队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这是一出梦幻剧,已上演了二百场。 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乐池里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剩下威廉和施穆克两个人。 剧场里的温度高达摄氏三十二度。“把您的故事说给我听一下。”施穆克对威廉说。“噢,包厢里的那个年轻人,您看见了吗?
……您认出他是谁吗?“
“根本不认识……”
“啊!
那是因为他戴上了黄手套,富得浑身闪金光的缘故;他就是我的朋友弗里茨。 布鲁讷,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人……“
“便是常来乐池,坐在你身旁看戏的那位?”
“就是他。 变成这个样子,都不敢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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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答应讲故事的主人公是这么一种德国人,那脸上既有歌德笔下的梅非斯特的阴冷尖刻,又有奥古斯德。 拉封代纳小说中人物的纯朴善良;既奸诈,又天真,既有掌柜的贪婪,又有赛马俱乐部会员的洒脱;最主要的是那种逼得少年维特持枪自杀的厌世情节,但他讨厌的不是夏洛蒂,而是德国诸侯。 这是一张典型的德国人的脸,狡猾、纯朴、愚昧和勇敢兼而有之;他掌握的知识只能造成烦恼,拥有的经验只要一闹孩子脾气便毫无价值;他也贪烟,贪酒;不过,那双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闪现出狠毒的光芒,使他身上所有那些互为映衬的特点显得特别突出。弗里茨。 布鲁讷穿得像个银行家那般考究,露出一个炫目的秃脑袋,那肤色就像提香的画中人,秃脑袋的两侧,长着几根金黄色的头发,煞是耀眼,这是放浪与困苦给他留下的印记,使他等到恢复银行宏业之日,还有权给理发匠付工钱。 想当年,他的脸蛋既漂亮,又滋润,宛如画家笔下的耶稣基督,可如今脸色惨不忍睹,在那红唇髭褐胡子的衬托下,几乎显得阴森可怕。 他两只眼睛那纯净的蓝色也因和忧愁的搏斗而搅得浑沌一片。 最后,在巴黎遭受的千种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变了形;从前,母亲常常出神地望着这双眼睛,那是母亲的眼睛的神奇翻版。 这位早熟的哲人,这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原来是后母虐待的后果。现在开始讲述的是一个出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在那座虽然处在中心位置,但却开明的都市里,这可是一桩闻所未闻的最奇怪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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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只要生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浪子也能变为银行家、百万富翁
弗里茨的父亲格代翁。 布鲁讷是美因河畔法兰克福那些有名的旅馆老板中的一位,这些旅馆老板总和银行家狼狈为奸,在法律准许的范围内搜刮游客的钱袋。 不过,他是个真正的加尔文教徒,娶了一位皈依改宗的犹太女人,多亏她的嫁妆,他才有了发财的本钱。 这位犹太女人在儿子弗里茨十二岁那年去世,于是,弗里茨便由舅舅和父亲共同监护。 舅舅是莱比锡的皮货商,维尔拉兹公司的经理。这个舅舅的脾气可不如他的皮货那么柔和,在他的要求下,老布鲁讷不得不把小弗里茨继承的遗产按银行时价兑换成马克,存入阿尔—萨切尔德银行,不得动用。 为了报复这种犹太式的苛刻做法,老布鲁讷借口没有女人帮衬和管理,这么大一个旅店实在无法维持,于是又结了婚。 他娶的是另一个旅店老板的千金,在他眼里,她简直就是颗珍珠;但是,他没有尝过一个被父母宠惯了的独生女的味道。第二个布鲁讷太太的为人,跟那些恶毒轻佻的德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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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 她很快把自己的钱财挥霍一空,为第一任布鲁讷太太报了仇,使丈夫在家里成了美因河畔法兰克福自由城内最不幸的人,据说,城里的百万富翁打算让市政府立法,强制做妻子的只能疼爱自己的丈夫。 这个德国女人喜欢各种各样的酸水,所谓酸水,就是德国人统称的莱茵葡萄酒;她喜欢骑马,喜欢巴黎货,喜欢首饰,她唯一讨厌的最费钱的东西,就是女人。她嫌恶小弗里茨,如果这个摩西法典和加尔文教义造就出来的年轻人不是出生在法兰克福,没有莱比锡的维尔拉兹公司当他的监护人,她早就把他逼疯了;不过,维尔拉兹舅舅心里只想着他的皮货,监管的仅是存在银行里的马克,任凭孩子受他后娘虐待。这个狠毒的女人虽然费了火车头那么大的劲,就是生不出一个孩子来,因而就更加痛恨美丽的布鲁讷太太生的这个小天使。 在一个邪恶的念头的驱动下,这个罪恶不赦的德国女人在弗里茨二十一岁的时候拼命鼓动他当德国人的败家子,大肆挥霍钱财。 她希望英国人的马,莱茵的酸水和歌德的玛格丽特彻底毁掉那个他的财产和犹太女人的儿子。 维尔拉兹舅舅在小弗里茨成年时曾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不过,虽然赌场上的轮盘赌和包括威廉。 施瓦布在内的酒肉朋友花光了维尔拉兹给的钱,但年轻的浪子还是遵从上帝的意愿,成了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城那帮小兄弟们的样板,城里的人家都用他来恐吓孩子,让他们一个个变得乖乖的,担惊受怕地守着装满马克的铁皮柜。 弗里茨不仅并未在青春年华夭折,反而有幸看到后娘被葬到了公墓,那墓地很漂亮,因为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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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敬奉死者,肆无忌惮地在公墓里栽草种花,过足了瘾。就这样,第二位布鲁讷太太死在了她父母之前,老布鲁讷白白损失了她从他钱柜里搜刮去的那些钱财,尝尽了苦头,原本是赫拉克勒斯一般健壮的身体,可这个旅店老板到了六十七岁上便被折磨得像中了那出了名的博尔吉亚毒药一样。 他受了妻子整整十年的罪,但却没有得到她留有的财产,使得他经营的旅馆成了另一座海德堡废墟,幸亏不时有旅客的账单补贴一下,就像人们不断修整海德堡废墟,以确保蜂拥而至的游客能兴致勃勃地参观保存完好的美丽的海德堡废墟。 在法兰克福,人们谈起这件事,就好象觉得他破产似的,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说:“瞧瞧,娶了一个得不到她遗产的坏女人,再加上一个用法国方式教育的儿子,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
在德国与意大利,法国人是万恶之源,众矢之的,但是上帝,在继续履行自己的天职……(余言如勒弗朗。 德。 蓬皮尼昂赞美诗中所说)
荷兰大饭店的老板不仅把自己的火撒在旅客的身上,他们的账单也留有了他悲愤的阴影。后来,他儿子败光了家财,格代翁。 布鲁讷认为他是个间接的祸根,便什么也不给他,包括面包、水、盐、火、烟和住房!在德国,对一个开旅店的父亲来说,这实在是诅咒败家子的极端做法了。 地方当局不了解做父亲的最初也有错,只认为他是美因河畔法兰克福最不幸的人,便来帮他的忙;以德国人的方式找弗里茨的碴儿,将他逐出了自由城的土地。 在法兰克福,司法并不比别处更有人情味,更合理。很少有哪个法官会追溯罪恶与灾祸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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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楚最先泼出水来的水瓮是谁捧着的。 既然布鲁讷忘了他的儿子,那他儿子的朋友也就不再将旅店老板放在心上。啊!如果这个故事能在提词厢前向全体观众演出,那它准会比梦幻剧《魔鬼的未婚妻》精彩得多,虽然公元三千年前在美达不索米亚上演的那个寓意崇高的故事已演出了几十万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