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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陈冲腥风血雨-第4部分

小说: 陈冲腥风血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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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谌浩真地按时来投案了,攻楼取消不取消?他原则上倾向于不取消。今晚不攻,明天就攻不成了。攻下电机楼,就可以从组织摧垮〃联总〃,这个好处,是谌浩投案的好处代替不了的。在政治斗争中,只有有利的时候信义才有价值,而任何时候它都不应成为约束。〃联总〃讲过信义吗?没有。谌浩讲过信义吗?也没有。运动初期,与林峙合写那张大字报的贺翔明,也被囚禁审查,谌浩亲自跟贸翔明谈了一次,苦口婆心地讲了一通〃坦白从宽〃、'治病救人〃的政策,还许诺只要认识错误,交待清与林峙的关系,就可以放他出来,不给处分,不影响毕业分配。贺翔明照要求写了检查和交待,结果不仅没放他,反而被当作〃已经打开的突破口〃,死气白赖要在他身上〃扩大成果〃,要他供出一个以林峙为首的,遍布全系各年级各班的反党夺权小集团,逼得他差点发了疯,到现在精神还不大正常。直到批判〃资反〃路线时,谌浩还推称那是系〃文革〃小组搞的,他不了解详情。他能不了解详情?林峙根本不信。不过这套手法林峙也会。林峙也不知道有过攻楼这回事儿。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林峙准备遵守谎言不再攻楼。如果谌浩真地来了,林峙将立即跟他进行一次谈话。那时应该离开始攻楼还剩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谌浩能提供过硬的材料,足以从政治上摧垮〃联总〃,那当然比靠攻楼仅仅从组织上摧垮〃联总〃更有利。林峙可以在最后一分钟取消攻楼行动。
  问题是谌浩真会来投案吗?
  想到这个问题,林峙心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不塌实。冷静回想打电话时自己的思维过程,一面觉得大路子绝对不错,一面又隐隐有一种轻信了谌浩的感觉。对于谌浩,他原本没有任何信任可言,现在虽然也不大相信他真地会来投案,但至少事实上等于承认有这种可能。这显然是在打电话的过程中受了谌浩的影响。他还是多多少少被谌浩那些话打动了。此外,他也确实非常希望谌浩〃送上门来〃。为了把谌浩从〃联总〃的保护下抢过来,整个〃红司〃做出过多么巨大然而又是徒劳的努力呀!自从北京市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大家都相信那是毛主席树的样板,包括革命领导干部在内的〃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将是未来的权力机构的标准形式。两个多月以来,运动发生了微妙的但也是深刻的变化,一些看起来〃打不倒〃或运动后期还有可能〃站起来〃的老当权派,便成了群众组织的争夺对象。这种争夺,有〃批〃也有'保〃,往往是这派要保的,那派就非要批倒批臭不可。除了少数两派都要打倒的,多数当权派们都通过〃亮相〃站了一次队,随后就跟自己支持的或保自己的一派患难与共、风雨共舟了。对于一个群众组织来说,有多少当权派站在自己一边,以及这些当权派未来可能在〃三结合〃中占什么位置,就成了政治上前景好坏的重要标志之一。〃红司〃的最大弱点就在这上面。原来的院级领导中,资历最深、影响最大的院长鲍守义在〃横扫〃阶段就投河自尽了,半是因为戴高帽子游街挂牌子扔臭鸡蛋坐喷气式受了些别人受得了他却受不了的侮辱,半是因为他那新换的比他小二十七岁的老婆不跟他离婚却跟他划清界限不许他回家。鲍守义往下,就数着谌浩了。谌浩却站在了〃联总〃一边。〃红司〃这边只有一个副院长和一个党委副书记,资历、级别都远在谌浩之下。如果〃红司〃能把谌浩抓在手里,或争取,或打倒,就主动多了。
  说到底,林峙并不真正了解谌浩。〃文化大革命〃开始前,一个二年级大学生与一个院党委书记是离得很远的。尽管由于家庭出身的关系,林峙并不像一般大学生那样把院领导看得很神秘,高不可攀,他甚至可以吹牛〃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但作为个人,谌浩对林峙来讲是完全陌生的。如果说偶尔在公众场合远远地见过几次,再加上听过谌浩所作的两次大报告给了林峙一个笼统的印象,那么这印象是相当不好的。在父亲那个圈子里,他见过不少这种人,他们的腔调、作派彼此像极了,像是比着一块样板做成的。他不喜欢这些人。他相信父亲实际上也不喜欢这些人,尽管父亲常常奇怪地赞扬、提拔、重用这些人。他认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印象是对的。当学院的运动冲破了〃资反〃路线的镇压,斗争的矛头对准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以后,谌浩成了全院批判的靶子。如果说学生们的大字报往往充满了吓人的空话,一些教职员工的大字报里却有不少〃干货〃。教职员工毕竟比学生们离谌浩近一些。虽说揭发出来的事实并不都能上纲上线,却非常具体也相当可信。即使这些事实只有一半是真的,就足够为谌浩勾画出一个把维护和扩大既得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官僚政客的卑琐形象。这正是林峙所憎恶的。然而,让他困惑更让他痛苦的是,单凭这些,并不能把谌浩定性为走资派,从而把谌浩打倒。
  林峙现在是一大派的头头了。他意识到在涉及政策的问题上,不能单凭个人的感情行事。想到那段受〃资反〃路线残酷迫害的经历,他心里充满了对谌浩的仇恨。可是政策要求严格区分〃资反〃路线的制订者和执行者。正如谌浩刚刚在电话里所说,林峙也不能不承认谌浩只是做了全国绝大多数单位都做过的事。他相信,即使谌浩这样级别不低的干部,当时也不可能知道同一个党中央里会有两个司令部。设身处地替谌浩和那些官办〃文革〃里的人们想一想,他们这样做简直就是顺理成章。这些年搞了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尽管名称和重点各有不同,但每次运动都是相同的搞法:在党委领导下,成立一个权力极大、带点神秘色彩的运动班子,有计划、有目标、有任务地去整那些正在反对、曾经反对或可能反对他们的人。除了偶尔整到级别稍低的同级干部,挨整的大多是下面的一般干部和普通群众。〃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谌浩和他的官办〃文革〃很自然地把它当作是和以往历次运动一样的又一次运动,于是如法炮制,引蛇出洞,打击消灭。他们看出这次运动比以往运动规模更大,来势更猛,所以也就整得更凶、更狠。正取〃十六条〃所分析的.他们是〃很不理解〃啊!
  这就是林峙对谌浩的全部了解和分析。至于谌浩本人的性格,他内心深处的真实的生活信念和政治信念,林峙几乎一无所知。可是,若要谌浩真像电话里所说的那样,为了避免学生的流血,置个人的安危荣辱于不顾,毅然前来投案,只有靠真实的性格和信念的推动才有可能。林峙察觉,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坐上了没底的轿子。
  他开始感到不安。急忙看看表,不知不觉竟已是九点半了。他由不安变得有些紧张了。给谌浩的一小时期限还剩不到十分钟,他决心不等了。一旦需要,他是很有决断力的。他把皮转椅朝外一转,站了起来。
  〃我现在到现场指挥所去,〃经过外间屋时,林峙对蔡红严峻地况,〃你在这儿待到差十分十点,然后到你的指定位置上去。〃
  〃是,〃紫红答应,可是看了看哀表又问,〃你不再等等谌浩了?〃
  〃我根本就没等他!〃林峙脱口而出,接着又随口说出了他觉得比刚才思考时看得更加深刻的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来。他这种人,早已不会为了群众的利益而自愿牺牲个人的任何东西了!〃
  〃万一他来了呢?〃
  〃立刻通知我。不过他肯定不会来的!〃
  林峙独自向他的现场指挥所走去。蔡红曾经要求跟在他身边,他断然拒绝了,命令她届时〃起通信员的作用〃。他知道指挥员亲临作战前线时,可以带警卫员和参谋人员,但绝对不能带女秘书。现在他的参谋入员都在〃前面〃,警卫员则毫无必要。能威胁他的安全的〃敌人〃都已被围在电机楼里,整个校园都在他〃红司〃派的控制之下。事实上此刻校园里安静极了,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儿,天空里仍然打着遥远的闪电,听不见雷声。这很好,说明一时还不会下雨。奇怪的是电机楼顶上的高音喇叭也好一阵没有响了。不知为什么,他这时很想听一听迟丽云的声音,哪怕是痛骂〃'黑司'一小撮坏头头〃也行。后来,大概是因为高音喇叭一直沉默着,他又改变了想法,希望迟丽云已经不在电机楼里了。或许〃联总〃的头头派她执行什么别的任务,她已经悄悄溜出了〃红司〃派困楼的警戒线。虽说他极不情愿有人溜过他的警戒线,但迟丽云可以例外。事实上他知道此刻的警戒线并不严密,因为主要力量得用在攻楼上。
  九点四十一分,他来到了现场指挥所。对这个由马俊选定并布置的现场指挥所,林峙感到非常满意。这是位于三楼的一个小间,只有一扇窗,窗口居高临下地正对着电机楼的楼口,中间隔着毫无障碍物的小广场,距离约六十米。更妙的是窗口被一棵杨树的半边枝叶遮掩着,马俊独出心裁地设置了一套小机构,行动时绞车一绞,一根又细又结实的尼龙绳把半边枝叶向旁收拢,林峙就可以通过一架小望远镜把电机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7号到突击队去了。〃于星用一种显得很老练的语气向林峙报告。于星是马俊的副手,长得也和马俊一样浑身透看精明。
  〃应该这样,〃林峙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却有些含混。7号马俊待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现场指挥位置;林峙这个现场指挥部,只管政治方面的问题。
  〃各项准备工作都按预定要求完成了,〃于星继续报告,〃人员都已进入指定位置。行动将按原定时间开始。〃
  〃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林峙用下巴指了指电机楼方向,问。
  〃老保们看来也尽他们所能做好了守楼的准备。刚刚得到一个内线情报,说一小时前他们已宣布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我们的内线估计,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可能在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开始攻楼,不过搞不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都一样!〃林峙很有信心地说,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他们很可能是根按谌浩的电话做出的推断!谌浩打电话来肯定无疑是为了替〃联总〃派摸底,自己却上了当,限谌浩一小时投案,恰恰暴露了计划开始的时间!
  〃没别的事,我也到前面去了。有什么话要我带给7号吗?〃
  〃祝他成功。祝你们成功。〃
  〃我给你留下两个人,〃于星指了指站在屋角的两个大学生,〃都是我们行动组的,有什么事要办,或是有什么命令需要传到前面,都由他两个负责。〃
  〃好,〃林峙很有气派地和于星握了握手,鼓励道,〃告诉大家,要敢于斗争,敢于胜利!〃他做得、说得都很自然,心里却隐隐觉得是在模仿着什么样板。
  以后的情形变得相当乏味了。将近十点,那两个〃参谋人员〃绞动了绞车,遮住窗的杨树枝叶被收拢到一旁,小广场和广场对面的电机楼,不用望远镜也看得很清楚。十点正,行动开始了。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二百多人,不喊叫也不奔跑,只是形成一个扇面状的并不规则的密集队形,一步步朝电机楼压过去。楼门前原来有一队徒手解放军席地而坐,此刻站了起来,并且把队形收拢,挡住楼门口。楼上开始有人往下扔砖头瓦块土坷拉,有些扔得近的,就打在了解放军身上。于是就有解放军朝楼上喊叫,大概是叫他们不要扔。当然不起作用。攻楼的密集队形靠近以后,少不得就有人被击中,有人大叫,有人大骂,有人拾起砖头瓦块朝楼上扔。林峙看到楼上的玻璃窗被打碎,碎片闪着亮光飞溅开来。前面的突击队已经压到解放军跟前,双方僵持了一阵子。这时林峙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下他的整个队伍,看到了一些陌生的身影。尽管穿戴和动作都差不多,林峙还是凭直觉就能分辨出他们不是大学生。他知道这是〃联司〃支援他们的那五十名志愿人员。他们不是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混杂在大学生中间。这是个聪明的安排。不过,林峙心里也闪过一个疑惑的念头:这样一来,如果有几个不相干的人混在里面,那也不会有人察觉。当然,这担心似乎没有必要不相干的人混在里面凑什么热闹?
  〃看!动了!〃一个参谋人员兴奋地喊道。
  林峙重又把望远镜对准楼门口。不错,突击队已经开始往前拥,那一排徒手解放军一面收缩队形,一面朝楼门口一点一点地退去。楼里面冲出来一些〃联总〃派的学生,拼命把解放军往外推。可是外面往里推的压力显然更大。三十多名解放军已经收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个软塞子,被外面的人压进了楼门口,又紧跟着这枚塞子挤进了楼内。楼里的情形看不到,但不难猜想。起先还僵持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冲开了缺口,后面的二百多人都迅速地拥进了楼内。
  〃进去啦!进去啦!〃两个参谋欢呼起来。
  〃是啊,进去了。〃林峙舒了一口气,放下望远镜。看看表十点二十分。他该回办公室了。这儿已经用不着他;而根据预定计划,他应该等侯在办公室,向必然要来进行干预的客人装作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尽量拖延时间,以便这边充分扩大战果。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电机楼那边狂奔而来,站在楼下对窗前的林峙喊道:
  〃1号!'联总'开枪把马俊打死了!〃
  〃啊?〃林峙霎时被惊呆了,倒是那两个参谋朝…阵乱问:
  〃怎么回事?〃
  〃谁开枪了?〃
  〃怎么没听见枪响?〃
  〃伤在哪儿了?〃
  〃别乱嚷了!〃林峙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喝住参谋,然后朝楼下问:〃马俊怎么样?〃
  〃当场就不行了。〃
  〃当时什么情况?〃
  〃当时……当时太乱,我,我也不清楚。〃
  〃该死的!饭桶!不清楚你来干什么?〃林峙惊愕、焦急、慌乱,终于化作一股狂怒,朝楼下的报信人发泄过去。
  其实真怪不得报信人。直到事后,也没有一个人能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马俊是第一批进入楼道口的,然后以他特有的机敏,看准了一个混乱中拥开的缺口,率先冲上了楼梯。就在他冲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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