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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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奶奶深陷在皱纹堆里的眼睛慈爱地眯缝着,伸出手把迟丽中散在面颊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这个细小的动作使从小失去母新的迟丽中产生—种新奇的感觉,爸爸不会这样,别人更不会。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拘束了,亲昵地回答着龙奶奶有关她年龄、家世的询问。
“阿明欺负你吗?”龙奶奶又问。
“阿明?”
“阿明是项光的小名……”
项光插嘴道:“奶奶,这小名是要保密的。”
“跟她也保密?”
“反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迟丽中不满地瞟了项光一眼,但也没多问;要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小名的使用范围。
龙奶奶也就没再用过这个称呼。她起身去点燃灶火,说是要“烧水舞饭”。迟丽中想帮忙,龙奶奶不让,迟丽中也真有点插不上手,不知道山里农家这一套事怎么做。半锅水烧到吱吱作响时,一位中年妇女来了。项光亲热地管她叫“银婶”,龙奶奶抢着把迟丽中介绍给她。她也拉着迟丽中的手端详了一阵,又夸奖了一番,而迟丽中竟也毫不感到拘谨。迟丽中觉得自己是被她们当作家庭中的一员对待的。
银婶接着去“烧水舞饭”。龙奶奶拉着项光和迟丽中坐在门口,每人一只粗木小板凳。顶光开始向龙奶奶讲他这一年多的情况,讲得极仔细,极认真,迟丽中注意到他好像完全解除了戒备。他不仅讲到他做了些什么,重要的事都要讲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讲到有几种可能的做法,而他是怎样从中做出选择的。同样,他不仅讲到他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或想法,还要说明为什么这样看,甚至列举出对同一问题的各种看法,而他为什么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当这些事情、问题和看法涉及到“文化大革命”中一些复杂、微妙的敏感区时,他的表达也显得颇为困难,有时是因为内容本身就不清楚,大概项光也还没有想透,有时是因为不得不使用一些不通俗的词语和比较深奥的逻辑思辨。这些东西,迟丽中听着都觉得很费劲,也不敢说全听懂了,可是她几次偷眼观察龙奶奶时,发现老人始终在聚精汇神地听着,而且还在专心地边听边想。迟丽中惊讶之后又不由得猜想:老人的文化程度和理论修养当然都不高,但是她想必有她自己的独特的理解方式。
项光讲完了,龙奶奶还在想。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瘪进去的线,眼睛眯起来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使迟丽中觉得老人不是在想眼前的事,而是在追想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过了好—阵,老人收回目光,看着项光说,
“有些事,奶奶一时还看不准。上面说,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儿,这话不假。新问题,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啦!看来你就是在琢磨这些新问题,想解决这些新问题,奶奶觉得很应该。不管怎么说,有—条奶奶认得准:这命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革下的,如今往后,还是得咱们这样人家的娃儿革下去。咱们打下的江山,咱不坐谁坐?有人想篡位,咱不保谁保?咱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这上面了,刀搁脖子不含糊!咱跟有些角色不一样,那些角色嘴上说得好听,蹦达得比谁都欢,可心里头指不定想的是什么杂碎!小子,好好干吧,奶奶信得过你。只要不离开革命的大谱儿,就错不到哪儿去!”
“奶奶说得也是,”顶光诚恳地说,“现在情况很复杂,好多问题一时找不到答案,立场问题就显得更重要了。所以我总是要求自己,无论对什么事,一定要首先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看,看它是不是符合大多数人民的利益。”
“革命的利益。”龙奶奶接道,似补充又似纠正,“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咱们是干革命的。就说你银叔吧,去年冬天,人家要他靠边站了。我说:一个大队的担子不算重,换个人挑挑也没啥,只要是干革命的就行,你看着点就是了。你银叔看了一阵,来跟我说:娘,那些人路不正,我不能靠边站,得往前站。其实我也在看,只一件事就能看出个大谱儿,他们上任立下的头一个章程,就是参加武斗队的人可以不出工,每天照记十五分。这叫革命?当年我和你银叔替游击队办事,谁给记工分来着?我就对你银叔说:是这样,你接着干吧!就这么着,你银叔名义上靠边站了,可该说的话还是说,该管的事还是管。”
项光问:“那群众还听他的吗?掌权的人能依他吗?”
龙奶奶淡淡地一笑:“他在这儿有根基,不说是不说,只要说话,基本群众就听他的。想篡位的那帮人当然嫉恨他,有一阵还谋划过暗算他。这个咱不怕!还是那句话:咱是把身家性命都舍给革命的人家!再说咱有根基——风声紧的那阵子,基本群众偷偷给咱家站了两道岗,上头一个,下头一个,从天—黑直到天大亮,过了五宿我们才知道,让他们撇,他们说什么也不肯。”
迟丽中一面听着,一面心里直惊讶。山里农村这种关系,是城里没有的,也是一下子很难理解的。
晌午饭在当院石桌上摆好的时候,龙长银回来了。五十岁上下年纪,魁梧粗壮的身材,一张黝黑的四方脸,半部灰白相间的络腮胡子,穿一身山里人常穿的黑布裤褂,戴一顶很旧的、帽檐软沓下来的制服帽。帽子和裤褂不大协调,却是干部的标志。
他看上去是个寡言的人。他对项光的到来很高兴,对迟丽中也很喜欢,但这些都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
“娘,”他很郑重地向龙奶奶说,使迟丽中觉得就像下级在向上级汇报请示,“南坳里那片玉米得追一次化肥,到县里拉化肥,道上不大太平,我叫老二老三去了。老二家里的老三家里的领着十几个妇女去柳条沟那边干活,路远,我让她们晌午不回来了。”
“嗯,行呀。吃罢饭让你家里的送饭去,后晌也在那边干活。”
“早上掌权的把我请去了——难为他们倒是发了个‘请’字。他们说,只要我表态承认他们那一派是革命的,等大队成立革委会时,他们就拥护我当革委会主任。”
“你怎么说?”龙奶奶也很认真地问。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龙奶奶点点头:“嗯,行呀,就这么说。革命不革命,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咱们当年革下这个命,谁也没逼着谁承认过。”
迟丽中忍不住问;“银叔,你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会不会……”
龙长银微微一笑:“闺女,乡下的事,跟城里不一样。抢去两块木疙瘩,占下队部几间屋,啥用都没有!打个比方说,早年间乡下大姓的族长,一没功名,二没权位,三没田产,凭的是个根基,不光本姓族人,连村外的小姓各户都听他的,说话那个灵,什么村长乡长保甲长的,根本没法比。咱的根基是靠革命革下的,他喊声打倒就真能打倒了?咱这个大队一共三百七十六户,二十八个姓,老老少少两千零一十六口人,这么大家业,想当家主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吃罢饭,银婶挑着个小担子去给妯娌们送饭。知道项光和迟丽中后晌要走,回来时赶不上了,便恋恋地同他们道了别。
“往后常来看点儿!”出了院门,她悄悄对项光说,“你奶奶想你想得厉害哩!尤其自打项大哥出了事,常跟我念叨,说你是革命的后代,她恨不得像当年照护项大哥那样把你照护好。她说连项大哥这样的都遭难了,一定是朝里出了残害忠良的逆党,将来全靠你这样的忠良之后保国安民了。唉,你一隔就是一年多没来,她又不让我们捎信去叫你,说是怕误了你的正事,可老人家想你呀,常常半宿睡不着,爬起来搬个小凳,坐在山腰上朝东望啊!”
“我以后一定常来。”项光低声说。
“闺女,”银婶又拉着迟丽中的手,亲热地说,“再来的时候,住上一两天,咱娘儿俩也唠点妇道们的家常话。”
“喛,银婶多保重!”迟丽中答应着。
太阳过了正顶往西偏,龙长银把四个座位挪到荫凉里,冲了一壶茶。
“时光难得,咱就不歇晌了,说一会儿话,我还有脱不开的事得去办。”
“银叔,”项光掏出香烟递给龙长银一支,替他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支,“我的情况都跟奶奶讲了,您给我们讲讲乡里的情况吧。”
龙长银抽着烟想了一下,就开始讲起来。项光很注意地听着,直到龙长银讲了一大段以后,他才开始插话提些问题。农村也在搞“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呀,分成几派辩论呀,夺权呀,武斗呀,大格局跟城里差不多,但实际上农村不同于城市,农民也不同于工人、干部。由于项光常抓住这类差别提问,迟丽中对此才有个较深的印象。乡下的搞法竟是这样地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农民是很顺从的,上面让干什么,怎么干,他们从不表示异议,等到干的时候,可就按照他们不同的理解,不同的利益,出现了各不相同的干法,有时跟上面的原意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几个大队的干部从公社得到的是同一个指示,都保证坚决贯彻执行,到公社干部下去检查时,一个人队一个样,公社干部也毫无办法。现在掌权的都没权威,再加上闹派性,就更是这样了。不管上面怎么强调统一,硬是统一不起来。就连最近的夏收分配,几个大队的办法也不尽相同。项光显得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刨根问底地让银叔一个队一个队地讲他们所实行的报酬制度、奖励制度,以及由于那大同下的小异而产生的不同效果。龙奶奶本来一直端坐在小凳上,微微阖着眼,偶尔摇摇手里的旧蒲扇。这时候她停了扇,睁开眼睛对龙长银说:
“你多用点心思,讲清楚,讲准;没见项光问得多有心吗?当年你项大哥他们找乡亲们唠家常,也是最关心群众的收成呀,柴米油盐布呀线的。先得民心后得江山呀。”
“今年收成不强哩!”龙长银讲完分配制度,叹口气说,“夏收也就七成年景,秋天弄不好还不如夏收。天旱哪!总下不来一场透雨,山田又不存水。这不,听说有一派正在组织群众,过两天要打龙王了。”
“打龙王?”迟丽中好奇地问。
“怎么跟你们说呢?山里人文化浅,又没别的办法,天一旱,就得跟龙王爷要雨呗。说是迷信,固然是迷信,哪有什么龙王?谁也没见过龙王。新社会二十来年了,旱过几回,每回都有人张罗求雨,我这个大队支书兼队长,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你奶奶也不让管,说求来求不来雨,听他们折腾去,你硬不让求,那是失人心的事。破四旧那阵子,后生们把这一带的龙王庙、观音庙、送子娘娘庙什么的全砸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砸儿座庙还不容易?再说那其实也不叫个庙,用石头垒个躺柜大小的龛,里头供奉一个大泥疙瘩,有捏得像样点的,也有捏得头小身子大的,说是这样稳当结实。山里人穷,也舍不得在这上头花钱,就讲究个心诚则灵。我还不知道这些山里人的心思?果不其然,今年春天缺雨,掌权的一派让人悄俏又垒了个龛,里头的龙王爷,说难听点就是一小一大两个圆泥疙瘩,刚能看出个人形模样。打上个月,就开始组织群众烧香磕头求雨。他们这也是想拢络人心呗!闹腾了十几天,一滴雨没下,有一派不掌权的又想了个新法子。他们用一截木料刻了个真人大小的龙王,也组织了一伙群众,抬着龙王爷游山,从天明游到日落,把周围山山岭岭游了个遍,吹吹打打,吆吆喝喝,轰轰地放三眼铳。闹腾了十来天,还是没见一滴雨,这不,另一派不掌权的又发了话,说今年龙王爷是属狗的,来软的不行,得跟他动硬的,这就操持着要打龙王。”
项光和迟丽中都听得入了神,龙长银装了一袋烟,点燃吸几口,又接着说:
“打龙王也有好多讲究,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是要把龙王爷打得服了软,给咱下雨。其实也不是真打,就是用一根旧布条去抽。还不能太使劲,怕把泥疙瘩抽坏了,没的抽了,因为按规矩得不断地抽,直抽到下了雨为止。如果没等抽到下雨就把龙王爷抽坏了,那就犯了大忌,抽的人必须就地长跪,不吃不喝,直到饿死渴死,否则就会大旱三年。就为这,今年操持打龙王的人,听说另一派刻了木头龙王,就要借来打,为的是木头抽不坏,可那派偏不肯借,这派就要动抢,那派立即把武斗队派去保护,说是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誓死捍卫什么什么的。我担心搞不好会出一场武斗。”
“他们为什么非要抢人家的?”项光问,“自己刻一个不就完了?”
“那样不灵验!必须把已经求过的龙王拿来抽打才行。当然,这里头也有派性成分,找人家那一派的茬儿。唉,山里人的事,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过,我思谋着,只有一点是真的。别的地方我不敢说,这一块儿的人,你说他迷信,当然也迷信,可说到底,他决不真信奉什么,敬畏什么,说穿了全看有没有实在好处。没灾没病的决不找观音菩萨,有儿有女的决不给送子娘娘烧香,天不旱谁都不会去理睬龙王。求龙王求不来雨,就想着揍他一顿。山里人就是这么一种实在心眼儿。他们也知道毛主席是咱大救星,也说对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崇拜,可上面要求各家都挂张主席像,好多人家硬是说他不服。他嫌一毛五一张的主席像太贵,说那点钱拿来买盐够全家吃一个月的。
龙长银磕掉烟袋里的烟灰,抬头看看太阳,“呀,天不早了!”把烟荷包绳绕在烟袋杆上,一起别在腰里,要起身的样子,却又向龙奶奶问道:
“娘,你没问问项大哥的事?”
“没问,”龙奶奶阖着眼摇摇头,“项光没说起这事,我想就是没什么信儿。”
“是这样,”项光证实,“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想来想去,”龙奶奶睁开了眼,迸出很犀利的目光,“总觉得项河这人八成是不在了。咱是信革命的,不避讳这个。说项河是啥高级间谍,谁信?反正我不信!古往今来一个理儿,凡是朝里出了想篡位的逆党,总是先干一件事: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这些人手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