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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陈冲腥风血雨-第6部分

小说: 陈冲腥风血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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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娇惯女儿们;不,他的管教很严,有时还使用旧的办法。两个女儿他都打过,打得很仔细,既要打得疼,打一下就得让她记一辈子,还不能真伤着一点点。这使他显得格外专横。他命令女儿站好了让他打,不许躲闪,因为他怕躲闪中失手打错了地方,更不许女儿用手捂,因为他怕打着女儿的手指。女儿们将来就要靠这双手去劳动去创造自己的幸福啊!
  据说,女儿们要到自己当了妈妈才能懂得母亲的心,至于父亲的心,那是永远也不会完全理解的。可是,两个年轻的女儿对于老迟头的心既是父亲又是母亲,好像很能理解。她们爱他,尊敬他,足够他心满意足。
  老迟头看着女儿们长大,的确心满意能足。她们生得不丑,长得不笨,心地性格也正像他希望的那样:勤快,正直,有热情,有见识,胸襟开朗,做事认真……
  老年人觉少。睡不着的时候,他做过不少关于女儿们的将来的梦。当然是一个他这样的老工人所能想到的最好、最幸福的将来。为什么不呢?她们赶上了新社会,她们不丑、不笨、不懒。
  所有这些梦,都像是真的,惟有那真正发生了的事,倒像是场梦!
  他是个刚强汉子。他顶住了这突然而又沉重的打击。他从小做工,在铁路上干了近四十年,像一切有类似经历的人一样,他的思想方法整个说来是实际的。这种实际,有时候也很富哲理性。
  像他那一代大多数老工人一样,他心里也有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念支撑着他的精神。
  什么是一个人的幸福?他想,无非是到死的时候可以问心无愧,没白白为人一场。人终归要死。有人长寿,有人短命;要紧的不在活得长短,而在活得怎么样。
  他想到这三天来看到的,听到的,全部是对女儿的肯定和赞扬。他想到有那么多人来吊唁、慰问,部队里最重要的首长都来过了,组织里大大小小的头头都来过了,同观点的其它单位的代表、代表团来过那么多,甚至单位里一些对立观点的工友也来过,对女儿的不幸表示真诚的惋惜和同情,当着他的面谴责康工〃红司〃做得太过分。
  他想到那几千人的隆重的追悼会,上万人的送殡队伍,山一样的花圈簇拥着丽云的巨幅画像她那睫毛很浓、很长的明亮而美丽的大眼睛,正含笑凝视着她为之战斗过的生活。
  真的、如果丽云不死,再活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很正直地生活,很出色地工作,是不是也能得到如此巨大的哀荣?
  他想到魏副政委的话;〃您的女儿是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死的,她的死比泰山还重!您应该为您有这样一个好女儿感到自豪!〃
  〃重于泰山……〃
  〃死得其所……〃
  他从每个人嘴里几乎都听到这样的话。他相信确实如此。他最后听到的女儿的声音,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只有一次,他模糊地感到一种不满足。那是在追悼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上,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发言,听着一遍又一遍的〃重于泰山〃、〃死得其所〃、〃永远活在我们心里〃、〃英名彪炳于史册〃,忽然记起几天前看到过一份对立面的传单。那是关于熊大海的。观点虽说格格不入,可是那传单非常亲切地描写了熊大海的生活,一些顶平常但又有意味的小事。他希望追悼会上能有一位丽云生前的同学,也这样亲切地讲讲丽云。他相信丽云的事一定比那个亡命徒熊大海十倍百倍地感人,有意味,有光彩。可惜,直到散会,他听到的还是同样的发言。
  会上也常常提到〃报仇〃,〃讨还血债〃。对这个,他并没有认真动过心。他知道真正的凶手很难确定,或许永远确定不了。至于用无辜者的血去洗他女儿的血迹,例如有人笼统地说〃向康工'黑司'讨还血债〃,他不赞成。
  这一点上,他和二女儿迟丽中有分歧。二十岁的迟丽中对于每一个说到报仇的来访者都表示格外的关切,假如那是个有点头面的,她就会要求他说说是否有什么具体打算。她力促父亲在协商善后时要求有关方面提出替姐姐报仇的措施,当父亲没有这样做进,她就流露出深深的不满和难过。
  这使老迟头有些不安。他现在自然格外疼爱这剩下的惟一的女儿,而疼爱,首先就意味着要教育她懂得事理。
  于是,在夜巳很深,所有的客人都已告辞之后,他走进了迟丽巾的小房间。
  一盏用旧报纸围着的25瓦的电灯,照着一张小小的两屉书桌。书桌紧挨着窗口,窗外有两棵梧桐和一架葡萄。书桌前,迟丽中正流着眼泪看姐姐的日记。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抓起桌上的手绢擦掉眼泪,抬起头轻轻叫了声:〃爸。〃
  这一霎那,老迟头突然改变了主意。女儿正在极度的悲愤之中,报仇心切多半也是这悲愤促成的,至少,现在跟她讲那些道理,不如等她稍微平静些以后再讲效果更好。
  〃该睡了,〃他慈祥地说.〃还在看什么?〃
  〃姐姐的日记。〃
  姐姐的日记并不是天天记的,而是每次回家记一段。日记就放在小书桌的属于她的那个抽屉里。抽屉没有锁,妹妹开始确起过偷看的心,但总是立刻为这种想法感到羞耻那样她还能算一个好妹妹吗?直到姐姐出了事,在征得父亲的同意之后,她才开始看这日记。
  〃明天再看吧,现在睡觉。〃
  老迟头说完就要走,却被女儿叫住了:
  〃爸,这几天来过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叫刘伟的?〃
  〃人太多,记不准。好像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叫刘伟的。可是,从姐姐的日记里看,她有个男朋友叫刘伟。〃
  〃哦?这个……没听她讲过。不过,即使是那样,现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至少也该来一次啊!〃
  老迟头心里同意女儿的话,但没说出来。为人要宽厚。谁知道那个姓刘的是怎么想的?或许怕影响以后找对象,或许观点是对立面的,或许……不管为什么吧,从他那一面说,一次都不来看看,确实不应该,可从咱这一面说,他不来也就罢了,不必深责他了。
  〃来不来的吧,无非是个形式了。〃谈谈地说完,又叮嘱道,〃你快睡吧。〃
  〃我还不想睡。您先休息吧!〃
  老迟头愣了一下。是呀,睡不着呀!轻轻叹了口气:
  〃你既然不睡,就替我等会儿门……〃
  〃这么晚了,您还到哪儿去?〃
  〃找你孙大伯,去……喝两盅。〃
  〃爸,您……少喝点儿。〃
  〃醉不了,有你孙大伯呢。〃
  当屋里只剩下迟丽中时,她把胳膊肘顶在书桌上,两个拳头支着下巴颏,苦苦地思索着一些模糊糊、飘飘忽忽的念头,直到有人敲门。
  〃谁?〃
  〃老迟师傅在家吗?〃
  〃你是谁?〃
  〃我叫刘伟。〃
  
  
  6
  二个六岁的牛威,已经度过了十个有分量的年头一…五年的刻苦学习和锤炼,五年的充满风险的实际工作。他的工作要求他具备多方面的才干,但最重要的要求莫过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能力。他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即使是他的最高上级他那惯于挑剔的父亲也承认,至少迄今为止他还从未失去过冷静。
  或许要怪爱情。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爱情。他爱得过于真诚过于热烈,像一个凡人一样热恋着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结果不免勾起他精神上、心理上那些凡人的弱点,以致当得知迟丽云的噩耗时,他肝胆欲裂、五内俱焚,那冲击之强烈,比他自己身处千钧一发生死关头更加令人呼吸困难。这也不奇怪;为应付后者,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还受过严格的专门训练,可是对前者,他却既无经验也无准备。
  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失去了冷静。
  不错,在最初阶段的某一瞬间,他有过一点犹豫:目标真地没有选错吗?可是他很快抛开了这个优柔寡断的想法。事实上不容许他再去做更深入的调查。再说,调查来调查去越查越糊涂怎么办?这种可能性很大,于是事情就得不了了之。这个他绝对不能接受!他的性格,以及他的职业所形成的思维习惯,都坚决排斥这个!一条人命,而且是他热恋着的姑娘的年轻而又美好的生命,怎么可以不了了之呢?不,他信奉的不是不了了之,而是以血还血,以命抵命。反正得有一条命抵他的迟丽云的命!
  他并不想无法无天。职业上他有极强的组织性纪律性。可是现在正在搞〃文化大革命〃。一切都乱了套。公检法都瘫痪了。无产阶级专政保护不了迟丽云这个劳动人民的女儿,也不会替她伸冤雪恨。〃文化大革命〃让无产阶级的高级机密上了传单小报,让他工作的那个部门损失惨重,让那些本来隐蔽得极好的重要〃人物〃毫无道理地暴露了,遭到逮捕和杀戮。〃文化大革命〃逼得人们无法无天。
  可是他仍然认为自己并没有失去冷静。他也真地很冷静。只足冷静得很不正常。他冷静地制订了自己的行动计划,不是冷静地检验这计划是否真有意义,而是冷静地检验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务求绝对周密可靠。
  最后他冷静地断定一切不成问题。地点选得很理想;情况已足够熟悉;种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想到了,都有了可靠的应急方案。工具和技术绝对可靠。此外,他相信很少有人知道他和迟丽云的关系,至于那些能使他受到怀疑的人,肯定都不知道这层关系。这一点很重要。他干这个私活,决不能被怀疑上。
  他遇到的最后的、惟一的麻烦是他自己。他遏制不住要在实行这计划之前去看一次迟丽云的父亲和妹妹。职业的常识告诉他,这不仅不必要,而且有危险。如果被人看到他去过迟家,就有可能牵出他与迟丽云的关系。然而凡人的情感终于占了上风,他十年第一次自己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此行虽有危险,但很必要。丽云的父亲或妹妹可能知道他,为此需要提醒他们忘记这件事。至于危险他可以尽量使危险缩小,尽量不让人知道他去过迟家。好在现在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他自然选在夜深之后才去。敲门之前,他在这条街上若无其事地走了一个来回,断定确实没人注意,而在敲门之后,站在门前等候开门时,他觉得那时间真是长得十分危险,那几句简短的问答又响得格外危险!
  门一开,他立刻跨了进去,随即关上了身后的门。他把这些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凡人迟丽中丝毫末感觉出他的急迫。
  然后他看见了迟丽云的妹妹这真是迟丽云的妹妹,和他熟悉的迟丽云太相像了!也是一对睫毛很浓、很长的明亮美丽的大眼睛,也是细而深的长眉,直而稍高的鼻梁,小而嘴唇略厚的嘴,嘴角两侧也有那么一对浅浅的酒窝。也是略微有点圆的方脸,下巴略窄,甚至有点尖。也是梳那种显得很利落的娃娃头,只是剪得比姐组更短些。也是比一般人略高一点的身材,大概有一米六五或六六吧,使她结实的身材仍然显得很苗条。也是穿着普通的布料衣服,也同样做得很合身,洗得很干净,压得很熨帖。现在,她是穿着一件漂白府绸的短袖衬衣,一条黑斜纹布的长裤。裤子的颜色正好和屋里的阴影融合在一起,灯光却照在她的白衬衣、和同样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上。
  〃您就是刘伟?〃迟丽中的问话,措词客气,语气却很生硬。
  牛威心头一颤,他又听到了本以为永远听不到了的圆润、清晰的带点京腔的普通话。这同时,他迅速地把屋子扫视了…周。
  〃老迟师傅没在家?〃
  〃爸出去了,家里只有我。〃
  〃可以等一等吗?〃
  〃听便。不过时间可能长一点。〃
  他在她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为他斟了水,然后用陪客人的姿态坐在他的侧面。他想:
  久等是危险的,就和她谈谈吧。
  〃我叫刘伟,〃他开始自我介绍,〃和迟丽云同志是一个学校的……〃
  〃知道!〃迟丽中含有敌意地打断他。
  〃不过我不是学生,是职员。〃
  〃职员?〃
  〃普通的办事员,办些事务性的零碎事。当然,这不关紧要。〃
  〃那你为什么不说事关紧要的呢?〃
  这诘问里透出更明显的敌意,使牛威有些惊讶,便反问道:
  〃什么才是事关紧要的?〃
  〃我姐姐有几本日记,爸爸同意让我看了。我们有这个权利。〃
  〃那当然。〃
  〃那里面提到一个叫刘伟的人,我想指的就是你。〃
  牛威暗吃一惊,随即又暗算庆幸:幸亏来了。丽云从未讲过她有日记!这很可能成为他那个周密计划上的大周漏洞呀!不过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地说:
  〃我想指的正是我。〃
  〃那个刘伟有个小名叫阿牛。〃
  〃对,我是有这么个小名。〃牛威仍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又是一惊:丽云怎么会写下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你能证明你就是那个小名叫阿牛的刘伟吗?〃
  〃我有工作证,不过工作证上不写小名。可是请问,为什么要……〃
  〃这涉及一封信。只有阿牛可以接受这封信。〃
  〃你姐姐写的?〃
  〃如果你想要这封信,请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牛威把他在工学院的工作证递给迟丽中。迟丽中查验时显得极其认真,核对照片时,她的目光在牛威脸上停留了很久,使牛威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安。这不仅是他习惯不愿意别人记住他的相貌,也因为那目光中含着明显的挑战甚至敌意。
  幸而迟丽中没再追问什么。她把工作证还给牛威,然后回到跨间拿来了那封信。
  〃这是夹在姐姐日记里的,大概是没来得及交给你。〃
  信是这样的
  阿牛:
  你说过你有这样一个小名,现在我就用它称呼你。明白这意思吗?
  你让我认真考虑的问题,我想过了,其实早巳想过许多次。可是我不能做结论。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虽然举不出具体的例子,可我的感觉不会错。这样
  不行。如果你真想让我做决定,那就得痛痛快快把一切告诉我。我这几天很忙,正好给
  你一个下决心的时间。下星期咱们认真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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