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小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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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这种有意的为难下还来服侍我的时候,我更惊讶得不得了。我尽可能快地自己找到了火柴。即便如此,听到她的吆喝他还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样,佝偻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把他的打火机很快地放到桌子上,好像只要轻轻一碰桌子他就会烧伤似的。有一秒钟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有无尽的羞愧和对我明显的怨恨。这种谦卑的目光,这个男人的目光,这位兄弟的目光射到我心里去了。我明明感觉到了那女人对他的侮辱,我觉得自己也被羞辱了。
“我很感激您,”我用德语说道——她猛一震——“您最好还是不用费心了。”说完这些话我把手伸给那男人,长长一阵犹豫之后,我才感到他把湿腻而骨瘦如柴的手指头伸过来,听到他突然颤抖着挤出来的一声谢谢。他的眼光和我的又有一秒钟的交汇,然后又躲回耷拉着的眼皮底下去了。我坚持着想请他和我们坐到一起来,我的手想必已经摆出了邀请的姿式,因为那女人已连忙地对他喊道:“坐回你那边去,别在这里捣乱!”
对她尖利的声音和故意的刁难我突然感到特别厌恶。这个乌烟瘴气的污秽地方,这个令人作呕的妓女,这个呆若木鸡的傻瓜,这种啤酒、香烟、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让我受够了,我必须得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才行。我把钱推给她,站起来,当她又谄媚地靠近我时,我用力转开了身子。我讨厌参与这作贱人的把戏,我坚决拒绝的态度也已经清楚地表明了,我对她那套肉体勾引不感兴趣。现在她一定肺都气炸了,嘴边又出现了一条皱纹。但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把满腔的怨恨都猛烈地发泄到他的身上。而他呢,对这一切早已有所准备,迅速地,也是突然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钱袋。很明显,他很怕这时和她单独呆在一起。于是匆忙中他一时解不开钱袋的结——那是一个绣着花、钉着玻璃珠、一般的农民和小人物带的那种钱袋。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他并不习惯将钱这么快的花出去,这可是跟水手刚好相反,他们只是顺手往丁当作响的口袋里抓一把钱往桌上扔去。而他一定是习惯于把钱都数得清清楚楚,每个硬币都要用指尖掂量掂量。“瞧他为了他那几个亲爱的、美丽的分尼抖得多么厉害呵。你是不是太慢了点?守财奴!”她嘲笑着,又走近了一步。他吓得直往后退。看到他这么害怕,她一边耸着肩,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一边说:“我才不要你什么呢,我不希罕你这几个臭钱。是呵,它们可真是被数得清清楚楚,你这几个小钱,一个分尼都绝不多给。还有——”她突然拍拍他的胸脯,“你缝起来的那几张票子,也没有人会来偷你的!”
果然,就像一个心脏病人心绞痛似的,他突然捂住胸口,他的手苍白、颤抖,紧紧攥住上衣的某个部分,手指头还不由自主地触摸那个隐秘的藏钱的地方,然后又放心地缩回来。“铁公鸡!”她吐了一口唾沫。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正在受着折磨的家伙脸上突然泛起一点红晕,他把钱袋猛一下扔给另外那个女孩,她先是惊叫一声,接着又放声大笑起来,他又冲过她身边,像要逃离火场似的往门外冲去。
有好一会儿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怒不可遏,然后,眼皮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也从紧张中松弛下来了。她看起来仿佛在一分钟内就变得又老又憔悴。有点不自信,些许的失落使她现在看着我的目光也缓和了。她站在那里,像个醉后清醒过来的人感到被耻笑了一样闷闷不乐。“他一定在外面为他的钱痛哭流涕呢,也许还去警察那儿控告我们偷他的钱。明天,他又会再来。可他不该来找我,别人统统都可以,唯独他不该!”
她走到吧台边,扔了几枚硬币,端起一杯烈酒,她眼里闪动着恶狠狠的目光,但又好像有生气和羞愧的眼泪在闪闪发光。厌恶充塞了我的心,抵消了那点同情。“晚安,”我说着走了出来。“晚安,”②老板娘答道。而她,没有回头看,只是在笑,笑声刺耳,像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跨出门来的时候,这条小巷笼罩着一片夜色,是被云遮掩着的极其遥远的月光下的一片令人心神不安的黑暗。我贪婪地吸着那温暖的空气,心里那点害怕的感觉在对形形色色命运的惊叹中消失了。我又重新感觉到——这是一种能净化我,能让我感动得流下泪来的感觉——在每一扇窗玻璃后面都有命运在等待着,每扇门也都为一种经历而开启着,这世界的多姿多彩无处不在,即使在世界最肮脏的这个角落里都注定充满了欢畅女子卖笑堕落之类的经历。对今晚遇到的这件事的反感已经淡化了,紧张的感觉也被一种甜美酣畅的困倦所取代,但愿这些经历都能变成美梦。我不由往四周巡视着,想从这些七弯八拐地交织着的小巷中找出回去的路。这时候——他想必是悄然无声地走过来的——一个人影向我走过来。
“对不起,”——我又马上认出了他那低声下气的声音——“不过我想,您在这儿不熟,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给您带路呢?先生,您住在……?”
我说出旅馆的名字。
“我陪您去……如果您允许的话。”他立刻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
我又害怕起来。在我身边这恭敬的,像幽灵似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水手小巷的昏黑景物和对刚才所经历的那一切的记忆,慢慢地变成一种不置可否,也并不反感的迷迷糊糊梦幻似的感觉。我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双眼的谦卑,我还注意到,他的嘴唇在蠕动。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说话,而我的意识中,心里很好奇,可是脑子却很迷糊,两者搅和在一起了,在这种模糊的意识中我既没有鼓励他说什么,也没有阻止他说什么。他清了几次嗓子,我发觉他难以开口。刚才那个女人的一派残忍心理却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我,我看到羞耻和心灵痛苦的斗争。我没去帮助他,而是让我们之间越发沉默。我们的脚步声响着,交织在一起,他的脚步声轻轻地踢踏着,显得苍老;我的脚步有意踏得又重从响,像要逃离这污秽的世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紧张的气氛。这沉默,既尖锐,又充满了内心的呐喊,像是一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直到他终于——开始好像还是挺害怕似地犹豫不决——用一句话打破了这沉默。
“您已经……您已经……先生……刚才在里面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请原谅……请原谅,如果我再提起那件事……不过,这件事一定让您感到很奇怪……我很可笑……那个女人……她其实……”
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喉咙。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悄声地很快说道:“那个女人……其实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不禁吃惊得跳了起来,他却很快接着说了下去,像是要辩解似的:“就是说……她以前是我妻子……5年,4年以前……就在那边黑森州的格拉茨海姆,我的家乡……先生,我不想让您把她想成一个坏女人……她现在这样,可能是我的过错。她不是一直都这样的……我……是我折磨了她……她虽然很穷,我还是娶了她,她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而我有钱……我是说,我有财产……但不是很富有……或者至少我那时候的确是很有钱的……您知道,先生……我以前可能是——她说得对——很节省……但是在以前不仅是我,先生,在我倒霉之前,我现在诅咒那样的节省……我父亲是这样的,我的母亲,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每个分尼都是我拚命工作赚来的……她很虚荣,想要漂亮东西……但又穷,我就总是告诫她……我不该那么做的,我现在知道了,先生,因为她是高傲的,非常高傲……您可不能相信她是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那是骗人的……她这么做也是在伤害她自己……只是……她只是为了要刺激我,为了要折磨我……而且……因为,因为她很羞愧……可能她是变坏了,可我……我不信……因为,先生,她以前很好,非常好……”
他擦擦眼睛,还沉浸在极度的激动之中。我不由得盯着他看,他在我眼里第一次不再显得可笑,就连他对我那个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称呼“先生”——在德国是只有下等人才这样说的,我听了也不再觉得不顺耳了。他的样子也因为他在努力讲出心里的话而变得好看了。他的目光呆住了,好像很难再往前迈步,他死死地盯着石子路面,像是想要在摇曳的光线底下拚命地把哽得他喉咙难受的东西吐出来。
“是的,先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深沉的声音,用一种像是从他内心温柔的世界里发出的声音说:“她以前很好……对我也好,她很感激我把她从贫困中解救出来……我也知道,她很感激我……但是……我……想听到这句话……一再地……一再地……听到这声谢谢,我感觉很舒服……先生,那是一种,一种说不尽的幸福,觉得,觉得自己是个比较好的人……如果……如果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坏人一个……为了要一再听到这句话,我情愿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上面……她很高傲,当她觉察到我是要听这句话,听这声谢谢,她就越来越不愿意说了……为了这……就是为了这,先生,我让她总是来求我……我从不再主动地给她……看她为了每条裙子,每条丝带而必须来找我,哀求我,我觉得很高兴……我就这样折磨了她三年,越来越厉害……可是,先生,这都是,因为我爱她……我喜欢她的傲气,我愿意总是匍伏在她的脚下,我这个疯子,所以每当她提出要求,我就恼火……但是,先生,我并不是真心想这样的……每次有机会可以侮辱她都会让我觉得好过点……因为……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他又停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着,显然已经忘了我。他不由自主地说着,仿佛刚刚才睡醒,声音越来越大。
“我知道这些……这些……是当我那天……那可恶的一天……我拒绝给她妈妈一点钱,非常、非常少的一点钱……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想,她能再来一次……再求我一次……是的,我说什么来着……是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我晚上回家,而她却不在了,只有一张纸条留在桌上……‘守着你的臭钱吧,我再也不想要你任何东西了’……纸条上只有这几句话,再没有别的了……先生,我像个疯子一样,三天三夜。我让人到河边去找,到森林里去找,我大把大把地把钱交给警察……所有的邻居那儿我都去过了,可她们只是笑,幸灾乐祸……任何,任何东西都没有找到……终于有个外村的人告诉我消息……他看见她了……她在火车上和一个当兵的在一起……坐车去了柏林……就在同一天我也跟着去了……我把我的钱全豁出去了……我损失了好多钱……他们都来偷我的钱,我的仆人,我的管家,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偷……可是我向您发誓,先生,这对我都无所谓……我呆在柏林,直到我在人流中发现她,时间已经过去一星期了……我走到她身边……”他艰难地喘着气。
“先生,我向您发誓……我没对她说一句苛刻的话……我哭……我下跪……我把钱给她……我所有的钱,这些钱完全由她掌管,因为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爱她的每一根发丝……她的嘴……她的身体,一切,一切……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下火坑的人呀,就是我……我走过去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我贿赂了她的老板娘,一个拉皮条的女人,一个卑鄙下流的坏女人……她靠在墙上,脸色像石灰一样苍白,没有血色……她在听我说话。先生,我觉得,她……是的,见到我,她几乎显得很开心……可是我一说到钱……我这么做,我向您发誓,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再老想着它了……她就朝我吐了一口唾沫……后来……因为我还是不想走开……她就把她的情人叫了出来,他们笑话我……可是,先生,我还是不断地去,一天又一天,我知道那无赖离开了她,她很困难,所以我又再去找她,…又去了一次,先生,可她骂了我一顿,还把我偷偷放在桌子上的钱给撕了。我后来再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为了能再找到她,我什么没有做过啊,先生!有一年的时间我简直不是在生活,我向您发誓,我总是在追踪着她的消息,不断光顾那些侦探社,直到我终于得知,她在阿根廷那边……在……在一个很差的地方。”他又迟疑了一下,最后那个字已经像是人们垂死时的一声喘息,然后声音就越来越低了。
“我太震惊了……开始时……后来我又想,是我,正是我,把她害成这样的……我想,她受了多大的罪啊,这个可怜的人……她其实是那么骄傲的呀……我去找我的律师,他给那边的领事馆写了信又寄了钱去……没有让她知道是谁做的……只是要让她回来。我接到电报,一切都办妥了……我知道了她乘的船……我到阿姆斯特丹去等她……我提前了三天到,等得我不耐烦,心急如焚……船终于来了,当轮船冒出的烟雾在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迫不及待地等着它驶近,靠岸,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