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第2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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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惟一现场听众,是21岁的赫尔曼·格林(Hermann Grimm)。他是《格林童话》作者、德国著名作家和语言学家威廉·格林的儿子,雅各布·格林的外甥,而且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不久竟成了魏玛娜情敌裴笛纳的女婿。直到魏玛娜去世9年之后,赫尔曼才在《普鲁士年鉴》中发表了一篇文章,冲方兴未艾的歌德研究热潮扔了一颗深水炸弹:歌德晚年诗歌名作《西东合集》中,一些诗歌实际上出自魏玛娜之手!
魏玛娜一直精心保存着她与歌德的通信,在她死后很久才公开。这些通信证实了格林的说法。
相比夏露笛与伍碧丝,魏玛娜与歌德的爱情要短暂得多。可在歌德的生命中,她却同样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歌德所有的情人中,艺术天份最高的两个女人是裴笛纳与魏玛娜。
1798年,14岁的魏玛娜和她母亲跟着一个喜剧班子来到法兰克福。那时的演员就是戏子,社会地位极低。因此她的家世无人知晓。不过,一般认为她于1784年11月20日出生于奥地利的林茨。她在法兰克福的演出很受欢迎,而观众中就包括歌德的母亲、裴笛纳的弟弟克莱门斯·布仑塔诺(Clemens Brentano)及法兰克福银行家约翰·雅可布·封·魏勒默(Johann Jakob von Willemer)。魏勒默后来付给魏玛娜一笔不菲的金钱,把她赎出喜剧团,让她作为养女跟自己回家。这笔钱太多了,以致后来魏玛娜一直抱怨她是被母亲卖给了魏勒默。
魏勒默出身贫寒,对人生看法阴暗,已经死过两个老婆,是个沉默阴郁的拉斯蒂涅。第一次婚姻给他留下四个女儿,大女儿罗西娜已婚;第二次婚姻给他留下惟一的儿子亚布哈姆(Abraham)。他把自己所有未实现的愿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其结果是父子关系十分恶劣。1802年,20岁的罗西娜成为寡妇,随后回到魏勒默家中。养母养女之间通常针尖对麦芒,可罗西娜却跟小自己两岁的魏玛娜结为莫逆。
可以想像,魏玛娜不仅在魏勒默家中,而且在法兰克福整个上流社会的地位都十分尴尬,可称与伍碧丝同命相怜。14年之后,在歌德第一次拜访他们之后几天,大概因为歌德对魏玛娜太过热情,魏勒默才与魏玛娜成婚。魏玛娜由此一夜之间成了五个孩子的妈,包括比她大二岁的罗西娜。他们结婚之后不久,当时也在法兰克福的歌德与他们一起动身去莱比锡观看纪念德法战争莱比锡大战的焰火表演。
莱比锡的焰火,点燃了歌德与魏玛娜之间耀眼的情爱火焰。歌德开始称魏玛娜为“亲爱的小女孩”。有意思的是,魏勒默居然对歌德与魏玛娜如此接近并不反感。相反,他经常大力促进这种好感。歌德二赴法兰克福时,这种好感已经演变为一种激情,即使在这个时候,魏勒默也没表示过反对。他为什么会如此大方,是一个已经被他带进棺材的秘密。
肯定这不是宽容。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如此宽容。何况魏勒默从根本上说也并非宽容之人。我们只能认为它是出于炫耀,似乎歌德对他老婆如此感兴趣也是他的光彩,也有助于他自己社会地位的提升。
直到今天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1815年的那个夏天,歌德与魏玛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歌德年谱和他详细的日记都不能提供只言片语。我们只知道歌德从8月12日至9月17日一直住在魏勒默家。9月18日,歌德陪朋友布瓦赛雷(Sulpiz Boisseree)去了海德堡,9月23日魏玛娜就与丈夫携罗西娜接踵而至。他们一起在海德堡游玩。海德堡著名的浪漫城堡在点燃了歌德和魏玛娜共同的诗情之余,想来也点燃了他们体内另外的一些东西。9月25日晚的分别因此而显得格外难分难舍。这次短暂而火热的爱情,让歌德写下了美丽的诗篇《我心迷失海德堡》(Ich habe mein Herz in Heidelberg verloren),这首歌直到今天还为海德堡大学的大学生和来自全世界的海德堡游客所广泛传唱。
魏玛娜完全没想到,9月25日的分别,就是他们之间的诀别。虽然魏玛到法兰克福不过两百来公里,今生今世他们却就此缘悭一面,咫尺天涯。
第二年伍碧丝辞世,魏勒默夫妇热邀歌德到法兰克福家中小住,歌德欣然应邀,并于7月20日与朋友迈耶尔(Johann Heinrich Meyer)乘车上路。看来没有谁可以阻止歌德与魏玛娜再会。事实上也没有谁能阻止。只有他自己。出城不久车轴断了,迈耶尔头上擦破了丁点儿大的皮。没有谁知道歌德那个伟大的脑袋里面涌过了什么念头,反正他干巴巴地写了几个字给魏玛娜,然后就转身打道回府——他不知道,这一回头,他此生将永远不会再回到他出生的法兰克福。
魏玛娜当然非常失望,但她仍然希望冬天过后再见歌德。她给歌德寄去拖鞋和家乡特产。歌德也写信跟她要法兰克福产的红酒,主要是丰年1811年产的葡萄酒、水果、蜂蜜和甜食。
但是,显然歌德的热情在消退。他的信件日见稀少。魏勒默对此似乎比魏玛娜还要不满。1818年2月,他在给歌德的一封信中说:“尊贵的朋友,您无所不察的目光一定看到了,咱们的魏玛娜病了。她十分痛苦,早已不复当年的少女了!她那无拘无束的青春花朵已经枯萎,只留下一颗受伤的心。”然后他指出,歌德已经四个月连一个字也没写过了,在结尾时,他写道:“当然,我不知道,大师您对这一切是否还在意。”
我们不知道歌德是否在意,但他肯定没回信。五个月过后,他们又写了好几封信之后,歌德终于回信了。他寄去了《西东合集》中的几首诗,但他固执地不谈魏勒默儿子新近因与人决斗被杀的事情。虽然在《浮士德》中他如此精巧漂亮地安排了浮士德的死,但在现实生活中,死和疾病,始终是他坚决拒绝和逃避的。
魏玛娜的回信简直不能让人相信它出自一个34岁的女人之手:“您友好的来信和随信寄来的树叶让我回到了我曾经如此幸福的——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是如此青春开朗的时光。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想把我比做一棵树也没什么不对。美丽的秋天来临,诱使它发出稚嫩的新叶,养育万物的太阳再次为我披上青春的光彩;这是我最后的幸福!——严酷像冬天一样迈入我的生命,花朵们就此凋零遍地。”
在21世纪,34岁的女人才刚刚成熟!
1819年7月,歌德给魏玛娜写了最热情的、也是惟一的一封称她为“你”的信:“因为你如此可爱地说到你想我,而且还很愿意想我,那么你要听好,我加倍地、三倍地向你保证,我将衷心地不间断地应答你的每一份情感。希望这些话在你情绪好时打动你,并希望这封短信能得到你长长的评论。”
稍后不久,歌德即把《西东合集》——这部深得海涅好评的诗集寄给魏玛娜。看到自己的诗作与歌德的诗作并列,魏玛娜感动莫名。《西东合集》出版后,魏玛娜写的那些诗作赢得如潮好评,但她把这件事当成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直坚守到自己辞世。歌德希望的“长长的评论”,魏玛娜到死都没发表一个字。
魏玛娜并不知道歌德不来信的缘故。
一个男人决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一个熟悉的女人。通常来说,他只会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而离开。
歌德的缘故是李雨丽(Ulrike von Levetzow)。
1821—1823年,歌德先后三次去波希米亚温泉疗养胜地玛丽恩巴德(Marienbad)疗养。他每次都住在封·布洛斯希克(von Broesigke)家里。1821年,他在那里碰见了老熟人儿——1806年在卡尔斯巴德结识、1810年在泰布利茨曾经再见的李亚玛(Amalie von Levetzow)。无巧不成书,34岁的她,正是布洛斯希克的女儿。李亚玛这次回娘家,带着她的三个女儿:李雨丽、与妈妈同名的李亚玛和李贝妲(Berta von Levetzow)。
歌德对18岁的李雨丽一见钟情,而李雨丽也深为歌德的成熟睿智和妙语连珠所吸引。他们俩灯前起舞,月下漫步,彻夜长谈,度过了美妙的时光。
这是歌德最后的一个情人,歌德自称因此而“枯木回春”(temporaere Verjuengung)。
这时的歌德,怎么会想起魏玛娜?
还有什么能比枯木回春更能证明一个耄耋天才并未衰老?两年之后,74岁的歌德,郑重其事地托奥古斯特大公从中作伐,正式书面向年仅19岁的李雨丽求婚!
歌德终其一生只求过两次婚。上一次的对象是伍碧丝。虽然歌德的年龄约等于李雨丽的3。89倍,但李雨丽却并未将歌德的求婚当成笑话,她是在与妈妈做了认真细致的风险评估之后,才婉拒了歌德的。
曾经歌德的李雨丽和卜芙丽一样,自此终生未嫁。19世纪走到尽头的时候,行将驾鹤西去的95岁的李雨丽在亲戚朋友的反复追问下曾说:“这并非不是爱情。(Keine Liebe war es nicht)”用双重否定表示了对这次忘年之恋的肯定。
李雨丽的婉拒,主要是因为歌德的儿子儿媳。歌德的儿子奥古斯特当时威胁说,如果李雨丽进门,他就要携妻离开歌德。
所以,黄昏恋死于儿子之手,并非中国特色。
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歌德为自己无果的黄昏恋而悲痛欲绝,他提笔写下了著名的诗集《玛丽恩巴德哀歌》,在诗中他把李雨丽称为他的“潘朵拉”。
出现在歌德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女人应当是波兰女钢琴家斯祖玛诺夫斯卡。她1823年到歌德家中小住,并经常为他单独演奏。她离开魏玛时,歌德把她紧紧拥在自己胸前,泪流满面。从此之后,歌德的生活中再也没有出现过女人。歌德的研究者一般不大重视斯祖玛诺夫斯卡,但她在歌德心中的地位,可以从一事看出来:1827年歌德亲手删定全集时,把致李雨丽的《玛丽恩巴德哀歌》、致斯祖玛诺夫斯卡的《和解》与《致维特》称为他自己的“激情三部曲”。
被李雨丽婉拒的歌德,重新开始与魏玛娜通信,虽然爱情已逝,却又建立了友谊。像夏露笛一样,他们不做情人,关系反而更亲密了:他们变成了哥们儿。歌德与魏玛娜通信直到去世之前,甚至还为孙子写信向魏玛娜讨要法兰克福的美味零食,并指着孩子管魏玛娜叫“小奶奶”。临近辞世时,歌德将魏玛娜所有的信都物归原主,并要求她“到那个未知时刻”(也就是他过世)之后再打开。
魏玛娜在这件事情上再次证明了她在精神上对歌德一贯的忠诚。她把他俩的通信像奇珍异宝一样放进当时还很稀罕的玻璃盒子里保存起来,从不打开。直到她开始向年轻的赫尔曼·格林讲述自己的传奇,她才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歌德寄还给她的信捆。
信捆散开,一页黄纸飘落下来,跃入她眼帘的,是歌德亲笔写下的诗句:
致我情人的眼睛
致你写下这些字句的手指——
曾经滚烫的期求
予取予求——
致涌流出诗句的胸脯
这些信页漫步而来
永远充满爱意地期待
最美时光的证人。
多么美丽的诗句。歌德在他的巨著《浮士德》中宣布了“智慧的最后的断案”。那个断案是:“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最美时光的证人”,这是“爱情的最后的断案”。
魏玛娜在没有歌德的世界上继续生活了28年,正好相当于伍碧丝陪伴歌德的时间。她尽心尽力地把高龄多怨、患了忧郁症的魏勒默伺候到1838年死去,同时一直与歌德的家族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尽她的力量帮助歌德的后人。她对歌德的孙子瓦尔特·封·歌德溺爱有加,希望后者能够再现他爷爷的天才智慧。不过,瓦尔特颇令她失望。
没有魏玛娜,就不会有《西东合集》这部歌德晚年的诗歌巨著;而没有歌德,魏玛娜只会是个脑满肠肥的法兰克福银行家太太。魏玛娜点燃了歌德天才的烈火,而歌德则唤醒了魏玛娜体内沉睡的诗情。凭《西东合集》,魏玛娜被誉为奥地利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女诗人,并作为《西东合集》中描写的波斯美女苏莱卡(Suleika,波斯语,意为迷人的女子)的原型走入德国文学史。
不过,魏玛娜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高昂的:歌德的爱情虽然直如疾风暴雨迅雷闪电,却是典型的“骤雨不终朝”,比昙花一现长得有限。短暂的迷狂过后,是缄默中深沉的不幸,长时间无语的绝望,年年岁岁挥之不去的忧郁,直到死亡带来解脱。
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如果我们对生命有更高的要求,只能寄希望于提高生命的密度。
然而,每一个希望提高自己生命密度的人,都要甘冒曾经沧海难为水、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奇险。
魏玛娜后来给赫尔曼·格林写了几句话,可以看作所有曾经拥有过歌德的女人的生命总结:
“一个人所经历的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在那些事情之间有一条道路,这道路是由心中的块垒敷设而成,由泪水浇灌而成,而路面上空飘浮着叹息的微风。”
1831年8月27日,在第一次登临伊尔美瑙整整半个世纪之后,歌德在护林员马尔(Johann Christian Mahr)的陪同下旧地重游。在山顶的小屋里,他居然找到了50年前自己亲手写下的“漫游者的夜歌”。歌德百感交集,泪如雨下,轻轻重复道:“少时顷,你快,快也安静。”随后快步下山,一路再不曾回首。
随着歌德的走上神坛,他的身旁变得无边孤寂,席勒、伍碧丝、夏露笛、奥古斯特大公夫妇相继去世。1830年,他惟一的儿子奥古斯特也客死罗马。
1832年3月22日11点半,歌德在自家并不宽大的床上寿终正寝,完成了自己十分圆满的一生。
与夏露笛不同,歌德死后实现了他最后一个愿望:与席勒共同停柩于魏玛大公家族教堂的地下墓室。在当时,这是大公家族抬举这两个文学家。可时至今日,每年全世界到这个地下墓室朝圣的人川流不息,却是两个超一流文学巨星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