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偏东 第二部 永远是晴天-作者:张晓宣-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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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开宿舍的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屋里竟然乌烟瘴气的坐了不少人,赵梅、李舒、张丽香和她的同乡男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女生正坐在那里侃大山,气氛很热烈,那几个男生都抽烟。宿舍里其他女生大概是回家了,床都空了。平时学校的女生宿舍管理很严,那些男生要来都得偷偷摸摸费些周折,估计今天放假也没什么人管,所以这帮人才这么放肆。
“十六岁那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特立独行的摇滚歌手,喜欢听郑韵、黑豹还有玛丽莲。曼尼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国外乐队……”这种场合,张丽香总是很活跃,似乎有说不完的人生、理想,当然还有爱情,见骆蔚进来她并未停下,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
“知道,是不是就那些后工业时代的重金属之类的?”一个男孩插话道,
“对,就是那种邋里邋遢,穿着钉满金属片子的黑皮衣,一唱歌就跟狼嚎差不多的那种(众人笑),反正就是叛逆,就是愤青,就是呐喊,在学校里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决定组织一个自己的乐队,那时我有把吉它,会弹简单的和弦,有一次学校举办文艺演出,有我的节目,我花了不少心思给自己设计了造型,穿了一条雪白的牛仔裤上面都是亮片和一件后背绣了老鹰的夹克,背对观众事先在舞台上摆好POSE,然后突然灯光打过来我再开始唱,当时设计的就是这效果,”
“后来咋样?”李舒跟着问了句,
“别提了!那人都丢大发啦!灯光打过来时,我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就听“呲啦”一声!我的裤子开线了!台下一片哄笑,我的音乐梦想就此破灭!”张丽香一本正经的说道,
所有听众包括骆蔚都哗的哄堂大笑起来。
“所以,到现在我都坚定的认为,演出服装尤其是裤子的质量,对所有有音乐梦想的有志青年来说,实在是太重要啦!”大伙又接着笑。
“骆骆,和你妈说没说啊,她让不让你去?”笑完赵梅转过头来问骆蔚,赵梅说的是过几天她们一群人约好去哈尔滨看冰灯的那件事,李舒和张丽香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也都会去。
骆蔚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家知道自己还是父母庇护下的乖乖女,让她觉得很羞愧,但也毫无办法,就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了。
“哈泥,你可记得要经常来看我呀!尤其过年那几天,一定要给我送饺子送好吃的。”张丽香在背后喊道,这个寒假张丽香不回海南,要在东北过最后一个冬天好好玩玩,除了去哈尔滨去看冰灯,还有去北大湖滑雪参加雾淞冰雪节等许多项目。
临近毕业,大部分同学都在为新学期实习还有毕业分配忧心忡忡,从那一年开始,全国各高校毕业生将不再由国家统一安排工作,而是自由双向选择,一下子让所有的毕业生都恐慌起来,骆蔚的很多同学都表示要在这个假期找关系想办法,提前做好准备;骆蔚的寝室里只有张丽香和赵梅没有这种烦恼,张丽香的家乡海南自建省后,需要大量的人才,她一毕业就会到当地的县政府工作,而赵梅却是李舒信誓旦旦的答应她,依靠家里的关系安排她和他一起进报社,李舒的爸爸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处长,权利很大,据他说报社的王副主编和他们家是多年的老朋友,关系贼铁。
从宿舍里出来,骆蔚拿着自己笨重的行李在厚厚的雪地上艰难移动着,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行,没走多远就出了一身汗,手也累得酸疼。之前爸爸说要来接她被她拒绝了,自己都是成年人了,老是这样被照顾被同学看到又该嘲笑她了,和妈妈比起来爸爸更理解她信任她,就应了下来。所以尽管辛苦她还是为自己能按自己意愿独立完成一件事儿而感到舒心。
“我们的小圆圆回来啦!你看你,累坏啦是不?也不让爸去接你……”一进家门,扎着围裙的老骆就迎了出来,“赶紧换衣服,爸爸给你烧鱼呢,马上就好,看你这小脸冻得……”
“没事儿,不累,”骆蔚应到,又冲房间里躺着看电视的关姨轻声叫了句妈,就拖着行李回自己房间,推开门才发现房间空地里摆了不少名烟名酒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贵重东西。
“圆圆啊,这回你们这拨大学生不包分配了,等吃完饭妈带你去串门,得提前活动打好基础,不能等到毕业才去找工作,那样太被动了。”吃饭时关姨说道,末了又补充了句,“等下穿那件白毛衣和白羽绒服……”
“妈,我今天不舒服,能不能过两天再去呀?”骆蔚头都不敢抬,小声回了句,她很不喜欢跟着妈妈人前人后木偶一样扮演乖孩子,
“你……你这是小鬼不急阎王急啊!为了给你办事儿我和你爸可是下了血本了啊,想了多少折买了多少东西?你可真是的!”关姨很不高兴的说道,
“算啦,孩子既然不舒服就让她休息休息吧,明晚去还不行吗。”老关赶紧出来打圆场,关姨哼了一声脸色很难看。
“你那个啥姓李的朋友,走了没?”
“走啦,下午的火车。”
“我可告诉你,别光顾着谈恋爱瞎疯,把正事儿给耽误了,到时候等你年纪大了再回过头来埋怨你爸妈当初没给你考虑就晚了啊。”
真烦!我的事儿你就不能少操点心让我自己来?!骆蔚在心里大声的说道,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低头快速的吃起来,想早点结束这不愉快的家宴。
到了晚上,骆蔚洗了澡点起了梵香,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发呆,这一天很累,也很多感触,她想到了离开自己远行的男友,想到了即将结束的大学生涯,还有赵梅、阿香婆她们活色生香精彩无比的青春岁月映衬着自己暗淡无光的过去,也想到了未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不可知,或许会象今天自己负重在雪地行走那样充满艰辛,甚至是颠沛流离,又或者会比现在的日子过得更好更值得期待还说不定呢?
不过有一点倒可以肯定,就是她的心已经开始了漂泊。
她在日记上写道————杰克。凯鲁亚克说:“自从狄恩。莫里亚蒂闯入我的世界,你便可以称我的生活是“在路上”。”
此时此刻,我们都在路上。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仿佛上天要用最纯洁最白来掩盖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丑陋,但一切只是徒劳。
第七章
张局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头天打过电话第二天一清早赵军还没起床就被招待所的服务员喊了起来,说有访客到,开门一看却是张局长的专用司机小马,而且令赵军感到吃惊的是,张局长竟然把自己的座驾——局里最好的那台丰田沙漠王给派来了,心下难免有些恐慌,压力徒然倍增。
小马不是局里的在编司机,而是一名现役武警战士,作为全国公安战线都出了名的打黑英雄,张局长出入都有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保护,小马就是司机兼警卫。
“张头本来说让我昨天下午就赶过来,但狗没拿到,有些材料也没整全,所以耽搁了,这不我今早五点多就从家出来了,没耽误你执行任务吧赵大哥?”小马和赵军常有机会碰面,所以说话并不拘束。
“来得及来得及,你现在来正好,你要昨晚来了我还真没办法安排呢。”赵军亲热的说道,虽然小马只是个小司机,但作为领导最贴身的人,赵军平时和他打交道就很注意,尽量友好客气,根本不敢倚老卖老,更不会露出半点狂妄和官架子来;赵军明白,往往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就越是做糖不甜做醋准酸的主儿,他在领导面前捧你几句和背后诋毁你的效果一定是天差地别,有时甚至会起决定性作用。
“昆明犬还没下仔呢,种狗警犬中心死活不给,说是上了帐的国家资产,这回就带了条大丹仔来,”小马边说边打开车后门拎出个装狗的铁笼子,
“这就够了,这么贵重的狗一条就够,一般人还承受不起呢?”
“那是啊,我拉这狗出来时,警犬中心那个训狗员眼泪吧叉地贼舍不得,跟抢他亲闺女似的……”小马很年轻,平时在张局长面前总是一言不发乖巧得很,这回一放单明显放松了许多。
“那你这回带这车出来,张局长坐啥啊?”赵军心下还有些揣揣不安,就问了句。
“嗨,别提了,张头现在不坐车了,都几天没回家,就在局里熬着等破案呢,这回麻烦是真大了。”
赵军听了更加不敢怠慢,帮小马安排了房间,带他一起吃了早餐,就立刻拿起小马这次带来的案情卷宗研究起来。八点一过,他给班主任老师打了个电话,先请了几天假,又和他商量上门拜访杨老的时间,在赵军的坚持下,定在了两个小时后,十点整。
之后赵军再给李树林挂了个电话,问了些杨老的脾气喜好,李树林告诉他,杨老这人最实在,不喜欢那些虚头吧脑的客气,啥事直接说就行,而且这人是个破案狂,有案子给他破比给他啥都强。听了李树林的话,赵军原本有些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重新打起精神继续研究案情。
“刨锛系列抢劫杀人案”并不复杂,所有材料一个牛皮纸口袋就装下了,而且里面除了罪案现场勘察记录和多幅血淋淋的受害人照片外,就剩下几次侦破碰头会的会议纪要了,可以说整个案件的前期侦破毫无进展也没有任何头绪。
赵军试着以一个刑警的职业眼光去审视整个案件,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气闷。案件的确蹊跷,一个月不到接连发生八起同类案,造成七死两重伤这么大阵仗,竟然没有一个目击者,而且受伤的两个都是脑部严重受损至今都在抢救,没办法提取第一手材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两人以上的团伙作案,因为其中一次是两个成年男人被同时袭击,现场遗留的痕迹也说明了这一点。
所有受害人都没有反抗迹象,全是背身遭受瞬间猛烈击打;尽管有两次案发现场遗留了破损的凶器和大量指纹,却查无头绪,赵军注意到局里鉴证处甚至对凶器做了最细致的理化分析,希望通过铁器的成分和木把的质地来找到原始出处,结论却是,作为建筑工地最常用的工具,刨锛都是乡镇中小加工厂生产的,样式统一无任何标识,销售范围更是异常广泛,连最小的五金商店也有卖,即使排查全东北数以百计的加工厂数以万计的经销商和数以百万计用户,恐怕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这案子还有许多古怪的地方,首先就是犯罪动机不十分明确,作为以如此凶狠手段劫财的案件,其犯罪所得竟然低得可怜,九名受害人中有五个下夜班工人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民,一个喝醉酒的老者,身上都没什么钱,最多的只有几百块,少的也仅有十几块钱而已,只有一个检查院的科长和一个银行干部算有钱的主,但现场来看,两人也只是身上的数千元现金被抢,而贵重的金银首饰、手表和大哥大竟然没拿走,难道为了区区这点钱就要下死手杀人吗?卷宗里有份报告是省厅派出的一位专家写的,据说采用国外最流行的犯罪心理模拟画像法进行推测,结论是罪犯可能是被惩处过的有前科人员,仇视社会报复社会,不完全以金钱为目的,可能还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甚至可能有长期被人耻笑的身体残疾),背后敲人闷锤说明罪犯的身体外形比较瘦小不敢正面对之云云;但接下来另外一份同样来自专家的报告却持完全否定的态度,认为即使精神分裂也不可能几个犯罪分子同时分裂,而且指纹查无考证就说明有前科之说值得商搉,第二位专家的意见是未成年人犯罪。
这案子第二个古怪的地方在于,案发后,市局调动了所有可调动的警力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布控,基本上连非主要街道都有亮着警灯的警车彻夜巡逻,暗哨明岗更是不计其数,而且对全市所有区域内的排查搜捕也在不分昼夜的进行着,各街道居委会、各大企业保卫部门和民间联防组织以及警方所掌握的所有点子也都发动起来,报纸电台电视台的悬赏公告也在不停的发,这种力度已经是整个城市建国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可以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但这伙分子竟然还顶风做案!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从拉网后又发生的四起案件来看,警方和这伙分子每一次都几乎是擦肩而过,甚至就差那么一小段路或差上几分钟就可以逮住他们了,这又说明了啥呢?难道他们就真的无所畏惧啥都不怕吗?赵军不信,多年和分子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无论多凶残多狂妄的犯罪分子,心里其实都怕得要命,隐藏在阳光下的邪恶势力一定会对正义力量产生恐惧,几乎不可能用如此冒险的方式继续实施犯罪,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赵军记得刚进派出所时李树林对他的教导,那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意思是任何犯罪活动都会留下些株丝马迹,都会有相关知情人;有个可笑的事实是,在如此重压下,全市所有职业罪犯和流氓混子的日子也同样不会好过,他们期盼早日将凶徒缉拿归案的迫切心情绝不会亚于普通老百姓的,但卷宗显示,所有的点子和情报来源都无一例外的失灵了,交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来。难道这伙人是突然降临的外星人吗?
这可真是奇了!
研究完卷宗,赵军开始变得沮丧起来,之前他的确没有料到这案子会如此艰难,立刻后悔自己的这种大包大揽,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协助破案”全没了信心;妈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老家随大帮跟大溜呢,成了锦上添花,不成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这下倒好,一屁股就坐到了火山口上了。
十点钟,心怀不安的赵军坐上沙漠王出发了,他先去了前院接了班主任老师,然后一行三人驱车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公安大学家属区,敲开了刑侦专家杨得胜家的大门。
那是一栋文革前建造的老楼,狭窄的窗口、阴暗破败的楼道和肮脏斑驳的墙壁都预示着里面住户的落魄,拎着狗笼的小马甚至小声问赵军,专家咋能住这瘪地方呢?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啊?
赵军听了心里更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