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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11部分

小说: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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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剑飞又讲了许多许多。但我越听越不感兴趣,因为他反反复复地讲生活没什么意思。他还咬牙切齿地骂起来,但声音很轻,并且不时地左顾右盼,好象有人埋伏在街道两旁。
  我有点不舒服和瞧不起他
  这么个有能耐的人,却这么胆小如鼠,真不值得。另外,我感到生活满有意思,白天抬煤挣钱,晚上在沙滩上练武;练得一身钢筋铁骨,可以走遍天下。再以后,我买辆新自行车,骑回民权街看姐姐。一按铃铛,当然是那转铃声,叮铃铃。满民权街都听得见。再以后再以后美好的生活多着哪!天上的星星亮晶晶,海港那边灯火辉煌,船笛声声,我真不愿听刘剑飞讲没意思的话。
  一贯文静的刘剑飞变得有些凶狠起来,他说他生活在一个最坏的时候,最坏的地方,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让你好好生活。他又说最坏的是人,所以对他们要狠,要不动声色地狠。谁欺负你,你就记住谁,一定要狠狠地报复!
  我对刘剑飞这些发狠的话听得稀里糊涂,我不知他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实在是没有必要。不过我清楚地感觉出,老肉猴是刘剑飞打的。最后,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老肉猴是他打的。他憋了这么多天,终于出了这口气。
  〃我这一拳够他享受半个月!〃刘剑飞阴沉地说。不过他挺佩服老肉猴,这家伙尽管喝得二二虎虎,但挨了一拳却是清楚的,当时还差点拽住刘剑飞,可他却死活说是磕倒磕断肋条,决不承认是挨打。其实他完全可以猜测出是刘剑飞暗中干的,最起码可以咬刘剑飞一口,告到上边去。然而老肉猴偏不这么干。
  〃老肉猴挺要强的,有骨头!〃刘剑飞赞扬起这个老家伙。
  我才不赞扬这个可恨的家伙,他当着我的面对香姐满脸堆笑,全不睬我。有一次我伸手去要牌牌。老肉猴以为是香姐,都笑出一大半了,当看到是我的手时,嘎然止住笑容,立即摔下脸子。这种说不出口的污辱使我长久难忘。
  舍分手时,刘剑飞却陡地对我大声说一句:〃今晚我什么也没对你讲!〃天渐渐冷起来,海那边老是吹来冰凉的咸风。但煤场上面依然是酷暑般热气腾腾,汗水拌着煤灰不断流地往下淌。不过,身子还是渐渐滑爽起来,抬煤的精神头也格外高。
  我觉得我的肌肉又一次往外膨胀,骨架也有力地扩张,沉甸甸的煤筐压在肩上,已不觉得怎么回事了。我产生了想去男子组挑煤的欲望,但我始终下不了决心。我实在舍不得香姐。我和香姐在一起抬煤很愉快,可究竟愉快在什么地方又说不出来。
  压得弯弓一样的扁担架在我们肩上,煤筐在我们中间有节奏地颠摇,抬到地方,我抓住煤筐这边的两根绳子,香姐灵巧地回转腰身抓她那边的两根绳系,两个人轻轻哼一声,顺手一抖,煤筐刷地来个底朝天。黑乎乎的煤哗地泻下去,我们的身子象突然长高了似地往上一挺,便又迈着轻快的脚步去抬下一筐。后来,我们又发明了更高超的方法,抖筐倒煤时脚步不停,身子同时灵巧地一转,三个动作一起完成。这样一天又能多抬10筐,增加10个亮晶晶的牌牌,叮当作响。我们越抬越欢,去时我在后她在前,回来她在后我在前,一前一后,一变一换,干得极有风趣。不管多么乏味和沉重的劳动,一旦你适应和熟练地掌握它,也能咂摸出滋味来。
  香姐有时唱她老家的歌谣给我听,听她唱的词儿就知道她家那儿穷到什么程度,她用山东家乡的土腔唱:
  嫚呀嫚呀你快长,长大进工厂。
  七天一歇工呀,一月一开饷。
  吃药不花钱呀,干活发衣裳。
  我听了笑得挺难受的。香姐做梦都想当一个工厂正式工人。但她没指望,因她没户口。不过在煤场干临时的活,她也满足了,虽然有病不管,也不发工作服,但当天干活当天挣钱却是工厂也比不了的。更叫我们都满足的是我们干多少挣多少,挣活钱;工厂里怎么干也是那几个工资,挣死钱。香姐说这么干一辈子她也乐意。她家那儿看来确实不怎么样。香姐还经常唱工人老大哥,吃饭吃得多。
  工人老大嫂,吃饭吃得饱。
  唱得你满嘴香喷喷的,也想去吃饭。
  我有时被香姐唱得也想唱,但城里人从来就没什么歌谣。我就把小时候的本事拿出来,唱〃爷爷我,爷爷我,孙子大家伙〃给她听。香姐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踏着〃爷爷我〃的节奏在煤堆上跺着脚步,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口袋里的钱已超过买自行车了,但我却又不急着去买。当我口袋里分文没有时,我却为买自行车急得发疯。人大概都是这样,总是为他办不成的事焦急上火。
  香姐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这里只有香姐关心我回不回家的事。母老虎从不劝我回家或是怎么的,她希望我这一辈子不离开她。我对香姐说我不愿回家,香姐却神秘地笑了,她完全认为我是在家里惹了什么祸,或是干了什么可怕的事才跑出来不敢回去。煤场上的人都不互相问根刨底,甚至把询问别人经历当作一件忌讳的事,就是这个可恨的原因。他们以为凡是到这里当煤黑子的,不是穷得要死的盲流,就是干过坏事的坏蛋。
  我再三再四地告诉香姐,我不愿回家的主要原因是我姐姐有了个可恨的对象。香姐更神秘地笑了,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当弟弟的怎么会因为姐姐有对象而不回家。可气的是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我简直气得发疯。
  我现在回想那天晚上大嘴巴和姐姐的事,并不哆嗦了。但我却老是觉得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过去的姐姐。这种可怕的感觉老是左右着我的感情,使我对香姐也渐渐产生这种依恋感。
  我怕香姐也找个对象,找个象大嘴巴那样的男人,那我可就完了!我怎么会完了呢?我不知道,可我却为我不知道的东西伤心伤肝。
  使你气愤的是,煤场所有的女人都在给香姐介绍对象,她们把全世界最丑的男人领来一个又一个,恬不知耻地要香姐跟他们。更气愤的是连二浪子也给香姐介绍对象,更更气愤的是香姐竟然去看了。那天晚上我练武都没劲头,一直等香姐回来说没看成,才使我又恢复正常。最使我难受的是香姐去看对象领着我,那真叫活遭罪。香姐先是梳洗打扮,洗了一盆水又一盆水。我不明白象香姐这么好的人还要打扮什么。我觉得香姐即使抬着煤筐去看对象,全世界的男人也都会看中她。眼睁睁地看着香姐把黑亮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往粉红的脸蛋上擦香喷喷的雪花膏,我心里火燎似的不是滋味。香姐梳洗得这么干净漂亮,是为了送给一个可恨的男人看,这简直使你感到生活太不公平了!
  去看对象的路上倒挺快活的。流了一天的热汗,挨了一天的重压,走起路来你都想蹦高。有时路过一个商店,香姐便走进去瞧瞧。我们伏在琳琅满目的柜台上,看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百货,心情真美好。香姐总愿到卖镜子那儿,偷偷照几下镜子,并不断地扑弄额前的头发,才使我蓦地想到我们的任务是看对象,不由得沮丧好一阵子。可恨的是介绍人也是一起抬煤的老娘们儿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讲即将要见面的男人怎样怎样好,好得比全世界最好的男人还好。这真把我气疯了,我差不点都想给她一下子。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些男人坏得比全世界最坏的男人还坏。
  有一次我陪香姐看对象。我一眼就看出那个男人假腥腥的,还把衬衣的领子翻到外衣领子的外面,真够恶心人的!谁知这家伙竟然没看中香姐,我既差点气死又差点乐死。回来的路上,介绍人安慰香姐〃:别着急,慢慢来。谁叫咱没户口了!
  。
  我真没想到户口有那么大的作用,管你的穷还管你的富还管你的吃还管你的住还管你找对象!我发誓,我将来要找对象,决不看户口!
  七
  一夜之间,被我们搬平了的煤山又拔地而起。气喘吁吁的火车卸空了车相,又神气活现地吼叫起来。海港那面,被我们堆起的高山,却被万吨货轮吞下一大截子,等着我们重新去堆筑。
  挑煤的男人和抬煤的女人都加快了脚步,快得有些惊慌失措。因为吹过来一阵风:煤场不能再这样干下去,再这样干下去真成了资本主义黑锅。煤场的大小领导也纷纷下来看我们干活,脸色都很紧张,老是讲什么〃整顿整顿〃的。我不在乎这些,倒觉得这是好事,反正我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我照常精神百倍地抬着煤筐。突然,有人喊我〃:立世弟!〃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怔住了是大嘴巴。
  大嘴巴象发现失散了1000年的亲弟兄那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我又喊又叫,亲热得使我立时忘掉对他的所有坏感。
  母老虎大步奔过来,怕我被别人抢走似的,厉声喝问大嘴巴是干什么的。大嘴巴爽快地说他是我姐夫,找我找了半年多。并说我姐姐想我想得病了好场天天晚上哭。
  我一听这些话,脑袋地一下胀得老大。我万万没想到姐姐会那样,我还以为她和大嘴巴过得相当快活,没有我在跟前碍事更加倍的快活呢!我这才发现我的脑子太差,想什么事太简单了。早知这样,我回去几次该多好,唉,可怜的姐姐,你受苦了!我什么顾不得了,撒腿就往煤场外面跑。香姐拽住我,非要我洗得干干净净,换一套新衣服再走。她拽住我胳膊不松,叫我跟她回宿舍。母老虎呆呆地立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来她对我回家有些不乐意。我说我还回来,肯定回来,我使劲地朝母老虎挥手,我觉得她有点象我真妈。煤场上的人一般都不问对方的来龙去脉,有的人还以为我是外省来的,等弄明白我家离这儿走不上一小时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几乎连民权街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直接扑进家里。
  姐姐正在做饭,看见我愣得不会动弹了。我一连迭声地喊了一百个姐姐,她才当地一声摔了手中的铝锅,接着就是没有声音的哭。我马上就感觉到我姐姐还是我姐姐,谁也代替不了。无论是母老虎,香姐和其他的好人都不行。我又闻到姐姐身上的皂香,还有那细柔滑润手指的抚摩。姐姐瘦了,下巴那么尖,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当然,这是想我想的。我非常非常地难过起来,差不点就哭了。倒霉的是姐姐还象过去那样,不骂我,不斥责我,连一句带埋怨味儿的话都不说。这就使我难过得要命,拚命地承认错误,并差点象母老虎那样打自己的脸蛋子。我说我错了,我说我今后永远不离开姐姐。但我觉得这些远远不够,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我挣的所有的钱。我把这些钱一张张数给姐姐看,并大声念着钱数。我发现姐姐不听也不看,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看我,一面看一面继续掉泪珠。
  我告诉姐姐我很好。有那么好的煤场,有那么好的母老虎,有那么好的香姐,有那么好的刘剑飞我马上想到我还有一身好武艺。于是我开始显摆给姐姐看,我当场要用厨房的菜刀砍我。姐姐吓坏了,也不哭了,死死地护住菜刀。我笑起来,说不要紧,并叫姐姐使劲砍。姐姐急了,喊大嘴巴〃:业成,业成! 〃大嘴巴刚好从外面推门进来,他去买了一大嘟噜好吃的东西,胳膊上肩头上手上全挂得滴溜郎的。他吆喝着叫姐姐炒菜喝酒,慰劳我也慰劳他。他说他的功劳大大的,换别人绝对找不着我。大嘴巴吹吹呼呼的热情劲儿,冲得我和姐姐什么都忘了。姐姐赶紧去忙做菜,我也忘用菜刀砍胳膊了。
  大嘴巴还是过去的大嘴巴,喝酒时还是滔滔不绝,并拍着我的肩头,一口一个〃兄弟呀!〃他说我姐姐想我想得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说话。他说他就象犯了罪似地天天瞅我姐姐的脸子。大嘴巴不断地摇晃着脑袋,笑着说〃:兄弟呀,要是找不回来你,你姐就不跟我了!。〃姐姐在我们旁边静静地坐着,不吃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我。看着看着,她突然开口对我说:〃你两个肩膀不一般高!〃说着伸手来按我的右肩。
  我明白姐姐说我肩膀不一般高的意思:是叫煤筐压的。我也弄不清楚我的肩膀是不是一般高,便赶紧挺起右肩。说:〃一般高,一般高!〃我怕姐姐伤心,也许我的右肩确实被压矮了。谁知,姐姐更伤心了,还叫大嘴巴来看。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挺右肩是错的,因为越是挨压的肩膀越长得高。
  大嘴巴喝得二二虎虎的,但反应倒挺快,眼睛还没看清我的肩膀,嘴却连连称是〃:不一般高!不一般高!〃〃你说哪边高?〃
  〃左边高,左边高。〃
  〃是左边高吗?。〃
  〃右边高,对,右边高!〃
  大嘴巴对姐姐倒是百依百顺的。
  我们3个人悲悲欢欢地一直到深夜。大嘴巴还是过去那两下子,一喝就醉。他满脸赤红地骂他们厂长,车间主任都是笨蛋,光会摆弄嘴。现在是谁会摆弄嘴谁升官,共产党养了这么批废物算倒了霉!大嘴巴挺那么关心政治的。他老是和收音机说出来的词做对。那时收音机整天广播〃突出政治〃这个词,大嘴巴忿然地说〃:什么突出政冶,突出嘴巴!〃我觉得大嘴巴挺有意思,便笑道:〃你的嘴巴也不小,也突出一下么!〃大嘴巴更愤怒了,说〃:咱贫下中渔来实的,咱贫下中渔从不摆弄嘴!〃大嘴巴是海岛上生的,祖祖辈辈是打鱼的。这家伙会打鱼,也会吃鱼。整条鱼放进嘴里也没关系,不一会儿,鱼刺全干干净净吐出来,连头发丝那么细的毛刺刺儿也吐出来。
  姐姐又害怕了,她老推大嘴巴,不让他说〃政治政治〃的吓人词儿。大嘴巴不听,火辣辣地甩她〃:你懂什么?咱讲的是理!〃大嘴巴什么都听姐姐的,独独在这方面,他倒挺硬气。
  我觉得喝酒谈这些没什么意思。我开始环视离开这么长时间的家,我才发现家全变了,比过去新了,还添了些油光锃亮的新家俱。父母在世时的那些灰不溜秋的东西一扫光,现在全变成粉色和红色,连那老掉牙的座钟上,也披着一块红殷殷的纱。
  家比过去漂亮了,但却比过去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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