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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故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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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道,世世代代传下去。我,来世转胎,做你的后辈,赎报我这一世的宿债。我的好人呐,你莫哭,我这辈子有福份,老天有眼,让我给了你。你的恩爱,我承受不起。我不值得你哭。我去了,在那边等你,啊?!旭之,好人噢……”

  她用颤抖的手抹去丈夫晶莹的泪,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旭之,忘掉我,接一个新人吧,逢五逢十,念叨我一句,我就满足哄!”

  她的手慢慢地从丈夫的脸上滑下来,忍着肝癌的巨大痛楚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魏旭之伏在妻子身上号啕大哭,让所有在场的亲友,都为之垂泪。

  他始终没有再娶。妻子巨幅的遗照,挂在厅堂正面的墙上。她那淡淡的微笑,永久飘溢在魏家的居室,象上天派下来的最圣洁的使者,用爱、温存和赤诚护卫着孤独的旭之,让他在寂静中领受爱的温馨。

  魏旭之在大巴山的妹妹,不忍看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哥哥一个人在北京过孤单日子,就来到他身边替他照料家务,直到自己最小的女儿玉敏初中毕业,又要把她接来代替自己。自己则回到山区去照料丈夫。谁知这个好心的女人路上受了风寒,回到家里没有一个月就去世了。魏旭之觉得自己有负于妹妹,就把玉敏看作比女儿还亲的亲人,把对亡妻、亡妹的全部的爱都施给玉敏。

  他没有要玉敏再进学校,他认为自己的教育比任何中医学院都不差。所以,他天天督促玉敏学习,要把她培养成医界的圣手,一个女魁元。

  魏旭之和袁亦方是莫逆的朋友,两家的子侄,自然也就成了无话不说的知交。吴一萍的侄子吴国华常常到魏家来,跟魏旭之学习书法,沈玉敏常常站在一边看他们写字,日久天长,两个年轻人也就心心相印了。但是,爱字还没有从嘴里说出,情意只是在眼睛里默默地交流。

  魏旭之自从上次在袁家讨得了吴国华庄严的保证之后,也就认为玉敏终身有托,一反过去处处限制玉敏的态度,而允许她同国华去看电影,听音乐,去到公园里散步。爱情的种子有了更多的空气与阳光,自然也就渐渐地发芽滋长了。

  今天,他们到了颐和园,要在秀丽的园林中倾吐彼此的心声。

  玉敏生长在山区,没有见过河川湖海,来北京这几年也没有到过颐和园。当她在佛香阁上俯视昆明湖时,惊讶地叫出声来。她说:“国华哥,你看嘛,为什么这水那么稠,象是流不动的?”

  “哎呀,你看,那船多好玩呐,象是纸叠的玩具。”

  国华不说话,痴痴地看着她脸的侧面。这是一张多么纯洁、生动的脸。她并不妩媚,也不娇艳,但是象一朵盛开在农家墙院上的红色的笃萝,鲜红的脸处处焕发出生命和青春的力量。那两只黑黑的大眼,象两潭澄澈的湖水,里面飘浮着真诚、朴素和忠贞。

  他拉住玉敏的手,说:“走,我们划船去。”

  “哎呀,我不去,会不会翻船呐?”玉敏笑着向后退儿步。

  “不会的,有我呢。”

  国华拉住她,小跑着奔到湖边。

  他们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终于租到了船。国华把船划到湖心,把自己的遮阳镜给玉敏戴上。玉敏好奇地戴上眼镜,开心地笑着,双手垫在脑后,仰靠在船首,仰望碧蓝的天宇上那朵朵流云。

  国华轻轻荡着桨,柔声问:“好玩儿吗?”

  “好玩得很。”

  “愿意我们这样儿在一起吗?”

  “当然愿意。”

  “那,我们两个永远这样在一块儿好吗?”

  “好。”玉敏说。可是她又忽然坐起来,摘下眼镜问道,“就我们两个人?”

  “嗯。”

  “那,舅舅哩?他怎么办?''

  “他?”

  “啊!”

  “那,自然也跟我们在一起。”国华说。

  “那就好啦。”玉敏放心地说着,又戴上眼镜,仰靠在船头。

  国华轻轻划着桨,小船朝后湖划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玉敏坐起身来问他。

  国华看看她说:“我在想将来。”

  “将来?”

  “嗯。我们的将来。”

  “我们将来怎么样?”

  “我一时还说不清,”国华说,“反正我们两个会永远在一起。”

  “还有舅舅。”

  “对。”国华看看她,“可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不是很好吗?”玉敏反问他。

  “好。可是我想……”国华停住不说,只是用力地划桨,把小船划到后湖僻静的处所,划到一棵大柳树荫下。

  “你说呀,你想什么,说呀!”玉敏催促着他。

  国华停住桨,喘着气,看着玉敏,突然轻声快速地说:“我想今年秋天我们俩……”

  “我们俩干什么?”玉敏瞪大眼睛望着他。

  “我们俩就结婚。”国华说完就低下头去,脸红红的。

  玉敏先是一愣,接着,就羞红了脸,用手捂住眼睛,着急地说:“哎呀,你看你,你说的这是啥子嘛!”她匆忙中忘记了普通话,用家乡话轻声地喊起来,“你莫要讲,莫要讲缕!”

  “怎么?你,你,你生气啦?”国华问她,“你,你不愿意?好,好,我不讲,不讲,啊?!”

  国华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吹动着树梢,绿叶用细碎的絮语悄悄议论他们的心事。湖水轻轻地拍打着船底和湖岸,一声声为他们的心潮击节。

  “国华哥。”等了许久,玉敏才轻轻地叫他。

  “嗯。”吴国华依旧不抬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你生气了?生我的气了?”玉敏轻声问他。

  吴国华慢慢抬起头,憨厚的脸上,两只大眼里满是企望的光芒。他看着玉敏默默地摇摇头。

  玉敏把脸转到一边,看着湖水,羞红了脸,轻声说:“我不是不愿意,是没有想到,这事情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我,心里很乱……。”

  “你,你不要急着回答我,你可以想想,你也可以不同意。我,不怨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和现在一样待你,永远对你好。”国华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

  “你莫急,你莫急,啊?!”

  “我没有急。”

  “看你的脸嘛,汗都出来了。”玉敏站起来,掏出手绢要为他擦汗,船一晃,她惊叫一声,倒在国华的怀里,国华一把搂住她。

  她不挣扎,不从国华的怀抱里挣出来,而是温存地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胸前。国华的手松松地圈住她,不敢紧紧地抱她,两只手在她胸前一动不动地围抱着。

  玉敏的脊背贴在国华胸前,感受到他强烈有力的心跳,她的心也象只小鹿儿在跳跃,丰满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知了在柳树上鸣唱,它在唱些什么?

  柳树叶子停止了细语,都屏神静气地垂在那儿,怕惊扰了这甜蜜而又胆怯的一对。

  勇气十足,无所顾忌的北京城里的青年男女们哟,请你们照顾下这对质朴而又初尝禁果的伙伴吧。他们刚刚用细小的碎步踏入爱情的圣殿,让他们多获得些寂静,多领略些这殿堂的庄严吧,别把你们的船划到这里来。

  可是晚了,一条小船划过来了。船上的人们,穿着领导新潮流的服装,发着旁若无人的狂笑,唱着嗲声嗲气的时代曲,划着小船冲锋陷阵般地驶过来了。

  他们分开了。或许,将来他们还会重相拥抱,甚或会用全生命的力量把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但他们将会遗憾地发现,一切都不如刚刚过去的那一刻,那么神圣,那么令人震颤,那么让人痴迷。这一刻,失去了将不会再来。最纯洁的初恋,头一次最无意最真诚的爱的表示将会让他们铭记一生。

  他们默默地坐着。谁也不敢看谁。

  西天烧起了一片火红的云霞。也许,大地对于蓝天的追求,使她也羞红了面颊。

  他们依旧坐着,迟迟地不肯归去。

  公园里无所不在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催促着划船爱好者迅速交船。

  他们只好把船划离那功德无量的大柳树,划向租船处去。

  他们走出颐和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在走向三三二路公共汽车站的时候,玉敏突然站住,嘤嘤地哭了。

  国华吓了一跳,搓着手着急地说:“你,你怎么了?嗯?不舒服了?”

  玉敏流着泪摇了摇头,轻声说:“我高兴,很高兴。可又,非常难过……”说着,抹一下眼泪朝汽车站跑去。 


第十四章

  袁静雅颓然地倒在床上。她觉得头那么沉重,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嘴里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送走了父亲和母亲,她把家里彻底地清扫了一下。平时,袁亦方不准任何人挪动他的书籍和文具。别人认为凌乱得不能再凌乱的东西,在他眼里却是有条不紊的。只有他才知道什么书、什么杂志放在什么地方。

  他走了,静雅就开始了改造客观世界的工作。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把书橱和书架都整理好,把分类书目写在卡片上放入写字台上的卡片盒里,以便随时查找。

  她整整干了两天。本来,她可以请人帮忙,但她历来主张自食其力,万事不求人的。

  昨天晚上她出了一身大汗,天又偏偏阴起来,暴雨夹着冷风袭击着大地,让她受了风寒,今天竟然发起烧来。她不能上班了,挣扎着爬起来,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请好了假,找了几片阿斯匹林和复方新诺明吃下去,就又昏沉沉地睡下。

  她作了许多梦。前一个梦还没有走,后一个就追上来,重叠在一起,变得更加杂乱。她梦见自己站在山坡上,年轻而美丽。她向山林呼喊,山林里涌出汹涌的波浪,有人把她抱起来,踏着洪水,走向小船。她梦见船在浪峰波谷里颠簸。一座冰山迎面撞来。舵手仰天狂笑。舵手是安适之。她跌入大海,白云把她托起来。她飞向太阳,觉得浑身燥热。呵,光秃秃的大地,一片狼藉的动物的尸骨,一只鹰在天上盘旋。鹰说:“我渴呀!”鹰扑向她,她自己小得象一只鸽子。她跌下来了,又跌到一条船上,白色的帆,白色的小船,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两岸是绿树、红房,水底是平整的石板。水浅浅的,清撤透明。三角帆,平底船,到处响着吉它。一个美丽的少女把她揽在怀里,喂她水,呵,桔子水。“喝吧,这里是威尼斯!”那少女说……

  她醒了。有人在喂她水,桔子水。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上好象压着千斤重的石块儿。她努力地睁啊睁,只睁开一点缝隙。一个高高的影子在眼前闪现。她又闭上眼睛。一口,又一口,冰凉甘甜的桔子水……呵,你好哇,小树林。她变成一个小孩子,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儿,提着两只鞋,领着一条毛茸茸的大狗,在树林里走。开满鲜花的大地。大地摇晃着。头上是乌云,天黑了……她又昏睡过去。

  她彻底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很黑了。她在床上转动着头脸,向四处观看。从外屋透进来的灯光照见桌上摆着放注射器的铝盒,她还闻见煎熬中药的香味儿。她好象听见外屋客厅里有人走动。她开口说话,声音无力得使她自己也吃惊:

  “外面是谁呀?”她问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姑娘镣开门帘,站在门口看着她。“您醒了吗?”那姑娘问。这声音十分陌生,她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她点点头。

  那姑娘又走出去。接着,一个高高的男人的身影走进里屋。那男人开了桌上的台灯,让灯光向墙壁射去,只让折光照亮床头。呵,原来是白天明,他身边站着那姑娘。这姑娘是谁呢?

  白天明轻捷地走到她床边,轻声问:“你醒了?别动。”他伸手摸摸静雅的额头,又抓住她的手腕,手按着血管,抬起左手,看着手表指针上荧荧的蓝光。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把一支体温表递给静雅。静雅温顺地接过来,放在腋下。那姑娘靠在桌边,凝视着他们。

  “现在什么时候了?”静雅问。

  “三点一刻。”白天明说。

  “才三点多?怎么这么黑?”她问。

  “是夜里三点,你睡了整整一天多。”白天明笑笑,忽然想起来,“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青年音乐家,叶倩如同志。”

  叶倩如从桌边走过来,笑着说:“什么音乐家,我是拉大提琴的。”说着,向袁静雅伸出手去。

  袁静雅想挣扎着坐起来,倩如把她轻轻按住:“不,您别动。”

  “她帮助我看护了你一个下午一个通宵。”白天明说。

  “哎呀,实在不敢当。太谢谢您了。”静雅歉疚地说。

  “哪儿的话。”

  “您累了吧?太对不住您了。”

  “不不,我习惯了,我是夜猫子。”倩如说着,轻轻笑起来。她的笑声那么单纯、自如,那么好听。只有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信心的人才能这样笑。

  原来,医院接到静雅的电话,说她因病请假之后,谁也没有在意,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郑柏年到肿瘤科查问事情才听说静雅没来上班。他知道,只要能挣扎得动,静雅总是来上班的,绝不会轻易请假。他想自己去看看,可又走不开,忽然想起白天明这两天正在轮休,就用传呼电话找到他。白天明急忙赶到医院,从郑柏年那儿取了袁亦方临走时留下的钥匙,又赶到袁家。那时静雅己经昏睡过去,什么也不知道。天明为她量体温、测脉搏,又取了她的耳血带回医院。经诊断,静雅患了重感冒。天明便在医院取了中西两种药,又带了注射药,正要再赶回去为她治疗,突然又有人打电话找他:

  “我是你的病人,格格格,你忘了吧?”电话里传来一个姑娘快活的声音。

  “啊,你是叶倩如,家住月坛北街,芳龄……”白天明笑着说。还没讲完,就让叶倩如打断;“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白天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因为他从来没想到过要去找她。

  “这是……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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