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故土 >

第25部分

故土-第25部分

小说: 故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灵的呼唤,终于把你的消息送到我的面前。我看着你的照片(报上的照片印的太模糊了,应该用胶版印制),呼唤着你的名字,你没有听见吗?你没有在深夜突然惊醒,耳边传来遥远的柔情而又焦灼的呼声?那风声里就有我的呼唤。它不是天天在你耳边吹拂吗?你仍象从前一样,那么沉稳,可又那么孩子气。你的眼里好象闪着期待和翘盼的目光。你在期待什么?你还记得我吗?记得你这个任性的、不幸的珍姐吗?你长大了,成熟了,而且,多么好哇,你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即使在医学发达的美国,象你这样优秀的医生也是不多的。而且,你要比他们幸福、自豪得多,因为你是在为人民、为我们的民族而工作。这篇文章是我的福音全书,是我的《圣经》。我已经把它复印了,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你的照片,我也己经放大挂在我床头的墙壁上。我要日日夜夜看着你,同你交谈,向你倾诉……你就是我的故乡。你就是我的少年和青年。童年的梦,青年的幻想,还有祖国,都是你。你是这一切的化身,这一切的象征。我重又寻觅到你……啊,现在泪水已经流满我的脸,滴到了信纸上。你捧到这封信,就如同看见了我的泪眼,闻到我眼泪苦涩的气味儿。亲人呐,我思念你。我的心碎了,让幸福轰碎了……

  我的父母不是革命的叛徒。我无法告诉你详细的情况。总之,一九六九年,我被批准来美。那时侯我曾找过你,可惜,没有找到。我带着无限的惋惜,离开祖国,决心还要再回到她的怀抱。我住在布法罗,是一条湖边寂静美丽的街道,两旁是美丽的杉树和枫树。我常常从窗前抬头远望,好象看见你踏着铺满小路的红叶向我走来……我写不下去了。

  我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再追寻过爱情。我的爱情在祖国。可是,它已经死灭了,只有可怜的回忆。原谅我,明弟,一九六四年我曾欺骗你,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

  你的夫人好吗?有几个孩子?能不能赐给你可怜的珍姐一张你全家的照片,让它安慰我的灵魂?

  假如你愿意,不,你一定会愿意的,请你接到这封信后,给我写一封信,哪怕只有“我记得你”这几个字,我就满足了。假如你能给我打个电话,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你肯吗?我的电话是:布法罗373…4832。我将日日夜夜守在电话机旁,祈求它带来祖国的声音,亲人的信息。

  奉上我衷心的祝福!

  你远方的可怜的姐姐吴珍

  18/5-1982

  白天明把这封信读了三遍,好象还没有读懂。他不明白,吴珍怎么会在美国?他的头脑发胀,许多人,许多事,许多问题,都一齐闯入了脑海,挤成一团。陡然,一个念头明晰起来:去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尽快地知道,自己已经接到了她的信。这封信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了,有三个多月了,她也许等得心焦了。他看看手表,十点钟,到复兴门的长途电话大楼去,还来得及。对,马上去!

  他立刻起身,走出家门。夜里的电车、汽车很好乘,他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电话局。填好了长途电话单,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女话务员告诉他,不要紧的,可以让对方付款。可是他总觉得不好,第一次给人家打电话,怎么好让人家付款呢?可是,女话务员不由分说,便在电话单上填上:“对方付款”几个字。他只好坐到椅子上去等。

  他想,他应当对她说些什么呢?当然,首先告诉她,自己已经调到北京,在新华医院工作,还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他一切都好,请她不要挂念。然后,问问她做什么?还在歌舞团弹琴吗?美国有没有中国这样的歌舞团?谁知道。她身体好吗?呵,假如她问自己结婚了没有,怎么回答她?告诉她?还是对她扯谎?可是,为什么要扯谎呢?她远在美国,同她过去的交往,早已经是个遥远的梦,如今这个梦就更加遥远了……

  他还没有想好,女话务员就招呼他的名字,请他到三号电话间去,说是美国的电话要通了。

  他的心又“砰砰”跳起来,走进电话间,拿起电话听筒,不知为什么,手心里全是汗。

  听筒里先是嗡嗡的声音,仿佛电流越过了浩瀚的海洋,在茫茫的宇宙间飞行。那电流飞行的声音,便是这样,空洞洞灼。电流所穿行的地方一定是一片空旷……

  接着有柔和的女声用英语对话。他听出来,是双方的接线员在探询发话人和受话人是否都在场。然后,他听到又一个英语对话声,是美国的接线员在询问了。接着便是北京话:“喂,你是白天明吗?说话,美国的电话接通了。吴珍找到了,说话。”

  他不明白,同一个接线员,为什么刚才用英语跟美国同行说话的时候,那般和蔼可亲,可轮到用祖国的语言同自己的同胞说话就这样生硬,粗鲁,全是指斥的语气。他还没想清楚,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喂,你是小明弟弟吗?”

  是她,不错,是那个和自己一起度过了少年和青年时光的吴珍,那个自己曾经热烈而痛苦地爱恋过的珍姐。她的确在美国。

  “喂,喂,是我,我是天明。”他的声音忽然抖颤起来,“你,你好吗?珍,珍姐!”多么遥远而陌生的称呼啊,他已经生涩了,很难叫出口了,可还是叫出来了。

  “嗯嗯,是我,是我……”

  声音是那样清晰,就象是只隔了一层板壁,而这板壁却是迢遥的山河和茫茫的大海。

  吴珍忽然哭了,电话里传来她抑制不住的悲泣的声音,她什么也说不出。

  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但他不能哭。他是个男人,他必须安慰她,说出那些应该说的话,以免白白浪费了那电力、那时间,那分别将近二十年才第一次谛听到对方话语的宝贵的时间。

  “珍姐,你平静点儿,你别哭,别哭。你听我说。”

  “嗯嗯,”对方只是答应,却止不住悲泣。

  “我现在在北京新华医院工作。你听清了吗?”

  “嗯嗯!”对方的声音依旧是抖颤的。

  天明知道,他不能再等待珍姐讲什么了。也许,这次通话,她只能以哭声贯穿始终。

  他说:“你不要哭,听我说。你写信就写到医院。新华医院,记住了吗?我还住在老地方,你知道吗?水洼子。写到那儿也行。我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不要想念我……”

  “不不,”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她说话的声音,尽管还在抽泣,“我想你,天天想……”又是哭泣,而且比先前更厉害。

  “嘟嘟嘟!”电话里传来警告声,告诉通话人已经三分钟了,吴珍却还在悲泣。

  “珍姐,你要保重身体。你还有话吗?你可以写信给我。就这样吗?再见?”

  ”NO!KO!”听筒里是她压抑不住的大叫,接着大约她醒悟到,这是在给祖国的亲人通话,立刻又换成北京话,“不不,你,你不要放下听筒,我要说,说话,说很多、很多……”可是,她又忍不住哭了。

  白天明急得出了一身汗,只好说:“你平静一下吧,不然什么也说不成。”

  吴珍大约终于平静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想你,我要回去。在这里,我天天想念你。我快要疯了。周围是压抑,闷死人的。”她停顿了一下,用抖颤的声音问道,“你的夫人,好吗?”

  “嗯嗯。”白天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决定不告诉她自己还没有结婚。

  “她做什么?”

  “谁?”

  “你的夫人?”

  “也是医生。”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是在说静雅。

  “她,美丽吗?”

  “嗯嗯。”

  “你,幸福吗?”

  “嗯嗯,很幸福。”这倒不是假话,他觉得如今是他生活中最幸福的时日。

  “我为你高兴。”

  “谢谢!你呢?幸福吗?”

  “怎么说呢?不,一点儿也不。我生活得很好,我教人家弹琴,有很好的收入。可是,我还是不觉得幸福……我苦闷得很。”她说,停顿了很久,才又说,“你没有忘记我吗?”

  “怎么会呢?永远也忘不了。”天明说。

  “谢谢,谢谢你。”吴珍说,“今天我幸福,幸福得很。”她又停顿了一会说,“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打到医院里,外科。”

  “那,再见吗?再见,你记住……”

  “什么?”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接着又是强忍下去的悲泣,然后,迸发似的,一声悠长的呼唤:“天明,我爱你,爱你!”

  “咔”的一声,电话断了。

  他拿着听筒,呆立了一会儿,听筒里什么也没有,连那越过无边的空旷的电流声也没有了,仿佛消失在茫茫的宇宙。

  他放下听筒,又呆立了一会儿,才走出电话间。话务员告诉他,通话时间竟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电话费已经通知美方,由吴珍交付北京长途电话局,他才昏昏沉沉地走到大街上。

  九月的北京,夜间已经有些凉意。清凉的晚风吹干了他浑身的汗水,也使他头脑清醒了一些。

  这次通话,仿佛把过去已经消逝的梦又拉回到现实。然而,这也不过说明他曾经爱恋过的一个女人,如今又出现在大洋彼岸,向他证实,他的确曾经有过一个值得纪念的初恋。现代化的通讯手段,缩短了他们彼此的距离,然而人身的阻隔,依旧是万里江山。吴珍已经退出了他的生活。如今,吴珍周围的环境,她的思想,她的追求,已经大大地不同于白己,两人之间已经不再有从前那样的关系。

  然而,那悠长、悲戚的呼唤呢?那一声越过了天空和海洋的心灵的申诉呢?“天明,我爱你,爱你!”这满含痛苦,又饱含了憾恨的呼声,如今还在他耳边回荡,好象溶解在风声里,朦胧地,叹息般地在他头上盘旋。

  晚了,珍姐,晚了。过去,你应该说而没有说。甚至在一九六四年,你倘使勇敢地说出这句话,便可以获得你期望的一切的一九六四年,你还是没有说。你为什么不说呢?如今,你已远离了我沸腾的生活,时间的流水也洗淡了少年时的梦境,你却从远方,发出这声迟发的呼唤。

  天明的心情因这声呼唤而甜蜜,而痛苦,却也使二者中和,变得平静。他知道,他现在所爱的,所唯一爱的人便是静雅。他想好了,去找她,在柏年的病情稳定了之后,在自己的心切切实实地坚定之后,他便要向静雅倾吐自己的爱恋,希望和她结合,建立一个象柏年和晓晨那样的幸福的家庭。

  他走向自己的住所。身体疲乏,而心却坚实明朗。星月与灯火交辉,照耀着他。他知道,自己前面的路虽然遥远却布满灿烂的星火…… 


第二十六章

  晨星已经暗淡,稀疏。青色的黎明正从海天深处升起,淡淡的薄雾在海面上舒展。潮水喧哗着扑向岩石,溅起高高的雪浪花。一阵阵海风掀动着伫立在岸边的叶倩如的衣裙,她只是不动,凝望着大海。

  她随团来青岛演出,已经三天了。

  她们住在太平角,是很漂亮的别墅。但她的心情并不愉快,就象这起伏的海潮。

  她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她原以为她可以豁达地对待爱情,因此,她友好地把第一次机会让给袁静雅。倘使静雅真地和白天明结合,也是很合适的一对。为了别人的幸福,她可以吞下苦果。谁知道,她一想到袁静雅此刻可能正同白天明偎依在一起,享受爱的甜蜜,她的心就烦躁,甚至就愤怒。她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大度地作出牺牲。说不定,原来静雅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白天明,一切还处在朦胧之中。而自己的行动却等于挑破了他们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她知道,只要有了强劲的对手,好的运动员就会创造优异的成绩。那么把自己这个对手摆在静雅面前,难道她就不会拚命向前冲吗?傻瓜,笨蛋,自作聪明,还以为自己多么的高尚。你用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幸福,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吗?她简直想大哭一场。

  今天早晨,她被梦惊醒,梦见天明和静雅穿着结婚的礼服,在《结婚进行曲》的旋律中一步步走向辉煌的高台。静雅那身雪白的纱衣,多么轻盈,多么文雅哟。她回头向站在人群中的自己微笑地瞥了一眼,轻声说:“谢谢你,好姑娘,是你让我们结合的。”’她梦见静雅和天明手拉着手在天上飞,那白纱衣在天空飘舞。她忽地又梦见那白纱衣穿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在天际飞行,天明拉着自己的手。可是天明回过头来,恼怒地说:“怎么是你?你是我的小侄女儿啊!”他撒开了手。于是自己飞旋着向大海坠落。那泛着泡沫的大海呀,向自己扑来……

  她醒了,再也睡不下去,一个人踱到海边,来看那神秘的大海。她觉得好象有一股神奇的力把自己拉向海的怀抱,在海的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傻姑娘,你多不幸啊!”她忽然想起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觉得自己就象那小小的海的公主,牺牲了一条舌头,换得了美妙的两条腿,又忍着剧疼,用这双腿走到爱人的身旁,可爱人却只把她看作个美丽的朋友,而和另一位人间的公主结为伉俪。多缺德的王子,多么没心没肺的海的女儿!你干嘛要牺牲呢?最后还不是化为泡沫,在海上,在阳光下飘呀飘!我可不愿化为泡沫。安徒生啊,你这个好心眼儿的外国老头儿,干嘛尽教给孩子为了心爱的人要作出牺牲呢?要是又不牺牲,又能获得幸福,那不更好吗?可是,想起海的女儿,心里又怪缠绵,悠悠的、浓浓的情思,哀怨、同情和崇敬都混在一起。那小小的海的公主,也的确让人打心眼儿里爱怜。她是崇高的。唉,矛盾,矛盾啊!向往着崇高,却又舍不得牺牲。先是慷慨的赠予,紧接着又懊悔和嫉妒。上帝啊,真有你这么个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吗?求求你,你可不要喝够了青岛啤酒,甩扑克玩儿,就跟团里的那些混事的假行家一样。你清醒�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