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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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明问她:“答应什么了?''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说着,梅梅伸出小手指头,又拉过吴珍的手,说,“阿姨,咱俩拉拉勾,保守秘密!”
“好!”吴珍高兴地跟她订立了同盟,又吻吻她的小脸蛋。梅梅也亲亲吴珍的脸。
夜深了。客人们都一一告辞。白天明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街上,清冷的月光照着寂静的马路。袁亦方和林子午慢慢地走着。他们各自在想着心事。月光和灯光照映出他们的身影,一步步地朝前移动。
在他们前面,袁静雅和叶倩如也在默默地行走,在深秋的晚风里,一言不发,在街上慢慢地前行……
天上的星辰也仿佛在凝思,不再象夏天那样只是调皮地眨眼。经过一段岁月的流逝,连它们也变得沉稳起来了。是啊,生活里的事情,多么催人深思啊!
第四十五章
林子午坐在办公室里,呆呆地望着墙上的一幅油画。这是一张复制品。画的是手术室里正在为病人做手术的情景。画面以柔和的浅蓝色的基调为主,表现出紧张气氛中的宁静,给人一种安详恬静的感觉,预示着手术的必然成功。画面上主刀者和护士都以优美的姿态,充满信心地同死神搏斗。那作品里洋溢出来的信心和对医务人员的敬意,很能打动人心。林子午稍感不足的是,画面上人物的姿态都太优美了,仿佛舞蹈家们摆出的雕塑造型。自然,艺术不等同于生活,但还是离真实更近一点,才让人瞧着更象那么一回事。林子午很喜欢这张画,可是不知是谁把它挂在那儿的。前天还没有嘛!这一定是昨天挂上的(昨天他在家休息,没有来上班)。他回过头来,看见自己身后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张新华医院组织图,各科室、病区都一一标明,连各科室的办公室房号都写在上面。林子午想,这倒不错,本院的组织一眼便看出来,到什么地方找什么科,也便于查找。
这都是谁的功德呢?
他刚想问问院办公室的同志,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是韩老的秘书打来的。他传达韩老的意思,希望新华医院赶快抓紧安排院长的人选问题,落实领导班子。他个人认为安适之同志思想正派,能够关心同志,团结同志,又积极肯干,懂业务,工作能力很强,是不是可以考虑当一把手哇?自然,他也有毛病,有时候有点浮,给人一种夸夸其谈的印象。人无完人嘛,是不是可以干一段试试啊?林子午同志的信,已经转到韩老手里了。他认为您要再为党多做工作的愿望是很好的,可总得要让年轻人上来嘛。这次中央下了决心,到年龄的一律退下来,实在离不开的,再聘为顾问,或者重新任命嘛。想开一点,党是不会忘掉您对人民卫生事业所作的贡献的。听说,你们上级机关的意思,也是安适之同志比较合适。这次,他又到日本去实习,增长了见识嘛,咹?!
林子午不再听,只是说了几句“那好”,就放下了电话。他不知道这个“上级”,是指部长,还是指部党组,抑或是司局长们。这个笼而统之的“上级”,就具有不可驳回的权威性,实在让他气闷。他趴在桌上想心事。
门开了。安适之踩着弹簧步子蹦进屋来。
林子午有点生气:“你怎么不敲门?这也是从日本学来的吗?”
安适之宽容地笑笑:“我怕您又象上次那样昏过去,敲门也没用。”
“你是说我老了,不顶用了吧!”
“您这可是多心。”安适之说完,自己坐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老爷子。
林子午指指墙上新增加的抽画,图表,问道:“这是谁贴的?”
“我。”安适之笑着说,“喜欢吗?”
“不,不喜欢。我这儿不是美术馆。”
“我喜欢。”安适之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看,说,“这屋还应该安上窗帘,下午有点儿夕晒。”又转过身,指着那一排沙发,说,“沙发套也应该换换,换成白色的,再重新摆摆。”他的神态俨然是这屋子的主人了。
林子午的眼睛跟着他,平静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侯搬到这屋里?”
安适之停住脚回过身盯着林子午。
林子午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安适之笑笑,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林子午的头朝电话机一摆说:“是啊,这是上级的安排。”
安适之坐到沙发上,用推心置腹的口气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接您的班是困难的,是很累人的。尽管我有一腔热情,可还是困难重重。您是前辈,我相信您是会支持我的,因为这医院不属于我个人,而是人民的事业。”
林子午还能说什么?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对院长职务的恋栈。他想了想说:
“适之同志,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群众是欢迎改革的。不要把对自己的意见,看成是对改革的不满。革命者处于孤立、少数的地位,是在革命的低潮时期,是群众觉悟不高的时候。可是在今天,当改革成了全社会的热流,再标榜改革者的孤独,那就不仅是清高,而且是自我崇拜,同群众相脱离了。那种改革者,究竟有多少是为党、为人民的,也就值得好好考虑一番了。我没有水平,但我也经过了党多年教育,当了几十年医生,这点儿常识还是有的。”
“好,很好,很中肯。我把您的话牢记在心。”
“那,如果没事,就请您先出去一会儿。只要任命你的文件一到,我就签字画押。”林子午说罢,不客气地把手一挥,“请吧!”
安适之还想说什么,可见到林子午那神态,知道再说可能就会吵起来,就很宽容地一笑,说:“好吧,祝您愉快!”说罢,转身走了。
林子午锁上房门,在屋里站了许久,眼光在每一件东西上都停留一会儿,仿佛向它们告别。他毫无目的地打开窗子,又关上,拍拍那窗台,轻轻出一口长气,慢慢坐到桌子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叠的文件,码好,放在桌子角上。从钥匙串里取出一个个钥匙,手抖抖地,把它们一一插到抽屉和小柜的锁孔里。他忽然看见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药瓶,他拿出来,捏在手里,细细地看,原来这是装硝酸甘油药片的瓶子。多少次啊,他靠了这些药片使衰弱的心脏重新起搏,再费力地输送给他信心和力量,让他在这间屋里工作下去。他今后再也不用把它放到这里了。这屋子将更换主人,换成神采飞扬的安适之了。
唉,上级怎么偏偏喜欢上这么个人?
他的眼里涌出了泪花,手捏着这药瓶,突然向地上扔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让那泪珠点点滴滴地流下来。
“砰砰砰”,有人敲门。他理也不理,依旧坐着。
“帮帮帮”!这回是用手杖在敲门了,这也许是袁亦方那个老东西。
他生气地站起来,抹了一下眼泪,开了门,果然是袁亦方。
“你干嘛?报丧?”他生气地喊着。
“你干嘛,”袁亦方反问他,“要自杀?”袁亦方把门“嗵”一声关上,瞅着他的脸,细声说,“没出息,掉什么眼泪!”
“你给我出去!”林子午喊道。
袁亦方不理他,坐到沙发上,轻轻地说:“你来,过来,坐在这儿!”
林子午无可奈何地坐到他身边,生气地看着他。
袁亦方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轻声说:“老糊涂,你看吧,这是我和旭之写的上告信。我要亲自把它送到中南海去。嘿嘿,他可以走上层路线,我就不会走?我就不信他能骗住多少人。至少,我们也得争取把李光调回来,让这个铁面无私的家伙看住他。还有,让秦国祥当副院长。哼,他有鬼,我就去请钟馗。钟进士可是专会捉鬼!还有,我把梁晓晨也请来了,让她再写一篇文章,报道一下咱们医院的干部班子问题,怎么样?这封信你签名吗?我就去送。下午就去!”
林子午摆摆手,说:“我不签。会说我恋栈,舍不得乌纱帽的。”
“呸!你有什么乌纱帽?”袁亦方站起来,说,“你不签也没关系。”说罢,向门口走去。
“回来!”林子午喊道,“好好商量一下嘛,你哪儿来的那么大脾气!”
第四十六章
白天明因为结婚,获得了十五天婚假。
这些天,他沉醉在幻梦里,有时竟忘了吴珍是病人。可恶的白血病啊,它也的确常常使人们,甚至使病人自己,一忽略了它的存在。白血病人除了异常的疲乏感之外,平时简直难以同健康的人相区别。而按照中国旧文人的美学观来看,柔弱还是女子美的标志之一。所谓“弱不禁风”,连恹恹的喘息,也被形容为“娇喘”,成了可爱的东西。林黛玉便是最令人倾心的标杆。白天明自然不服膺这种美学观,但是吴珍的疲乏感和她极度的兴奋搅拌在一起,还是增加了她动人的光彩,常常使天明陷入迷惘,以为她因为爱情上的满足而获得了奇迹,正一天天从死神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重新踏上青春的路。爱情创造奇迹,并非是善良的虚构。英国著名的女诗人勃朗宁夫人(伊丽莎白·芭蕾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正是由于获得了罗伯特·勃朗宁先生的爱,才挣开十几年瘫痪的枷锁,双脚重新踏在地面上。她和丈夫在亚平宁山下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最后在丈夫的怀抱中长睡不起。他们的爱情照亮了漫长的岁月。只要人类还存在,还用手写的、口说的文字歌烦生活,就会把他们纯洁的爱,他们动人的爱情故事连同那女诗人优美的诗章,一起传诵。想到这位诗人,天明就幻想吴珍是她的化身。而自己,便是用爱情支撑起两个生命的丈夫。
爱情,沉睡了二十几年的对吴珍的爱复活了,并且注满了天明的心。吴珍刚回来的时候,他的心还在辩解,自己的婚姻,更多地是为了满足吴珍的渴求——他不能让吴珍带着痛苦和憾恨离开人世。但是,婚后几天,他就明白了,这婚姻不是牺牲而是满足。他对吴珍的爱,以光子的速度每秒钟都飞速前进。新婚之夜,当吴珍温馨的身体拥抱着他,那一双美丽的眼,痴迷地望着他,在泪花中闪耀出对爱、对生命、对幸福的渴求时,他的心一点点地熔化了。是的,这幸福是苦涩的,是以二十年坎坷的岁月,焦灼的思念和生命的缩短为代价的。但两颗心的碰撞是那样令人难忘,正如“天上人间”,只这一刻,便可以把死亡忽略不计。
然而,白天明毕竟是医生。医院送来的氧气瓶、急救药,都在提醒他,你美丽的妻子是个病人。小心,不要让激情的爱夺走她。
吴珍可不管这些。对她来说,她愿意以一生来换取这几天。如今,她得到了这时日,生命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也许,歌颂她的爱是不恰当的,但是,连林子午这位老党员也钦佩这个女人的精神。不要过高地要求这位从大洋彼岸飞回来的病人吧,她对丈夫的爱,就是她对故土的全部深情。这就不易,这就足够了。
她象小孩子一样地执拗、但是温柔地乞求天明带她出去。她要去北海,她要去天坛,她要去颐和园,她还要去花园路。那里虽然没有花园,却有高高的杨树,和撒满黄叶的路。她要在那里靠在丈夫肩上,一同踏着落叶漫步。可惜,她已经丢掉了那件紫色的薄呢大衣,正象她在生活中丢掉了很多东西,包括她的青春也白白丢掉了一样。她愿和天明重过少年时,重温那旧梦,拣起那叹息,那泪珠,那无言的激情和那黄金般的岁月。天明起初坚决不答应,说她经不起那劳累。但看见她那么焦虑地从小窗口望着院落,他明白了,吴珍是大自然的女儿,是祖国山河的精秀所凝聚的。不让她看见故乡的田园,正如不让她看见母亲。最后,达成了折衷的方案:她只能在每个地方呆半小时,然后就进入汽车,送她回来。她答应了。为了这个,童先生包了一辆出租汽车,每天停在她们门口,随时听候调遣。
童先生只是每天下午二时至四时同他要联系的单位(多半是大学和研究机构)作必要的联系,其余的时间都陪着这对夫妇。每次外出,都提溜着摄影机,把吴珍他们蜜月的生活拍成家庭影片,好象是私家雇佣的摄影师。吴珍不喜欢那轧轧作响的机器,常常调皮地想出些主意把童先生打发走。她一刻不能离开的是她的丈夫。她要挽着他的臂,靠着他的肩,这总是不大愿意让旁人瞧见的。但童建中象一个忠于职守的保镖,不为任何花言巧语所动,时时不离他们左右。这大约是吴珍最后一段生活中唯一遗憾的事。
她站在北海五龙亭边,眺望晚霞映照的湖水,把那泛着点点彩光的碧波收入眼底;她坐在颐和园的长廊里,让家乡的风轻拂她的围巾和发丝,把高远蓝天上的白云一片片地溶进心里;她靠在天明身上,踏着落叶在花园路漫步,再次轻声地哼起那支歌:“还记得在那年早春时节……”呵,早春时节,她生命的早春消逝了,可又降临了,如今正是,正是又一个早春。
她还和天明携手站在圜丘台上仰望苍弯,祈求在飘渺的云端巡行的诸神们,让她的心再装满一些爱(那地方小汽车可以直通坛下,她可以多站一会儿)。她还和天明一道又去拜谒了姑母的陵墓,说死后就睡在她的身旁。这话,一半被天明热热的手堵回去了。多热的手哇,再多多地焐焐我,我的手,我的脚,还有我的心……
每天夜里,她都静静地躺在天明的怀抱里,象一条涨满了风帆的小船,在爱的海洋里漂浮。她幸福得常常轻声啜泣。
这些天,倩如一次也没来找过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静雅来过几次,是以保健医生的身份,来检查吴珍的身体。
吴珍从未发现这两个女人同天明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她淹没在爱的波浪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的痛苦了。她欢乐,象个孩子;她年轻,如同少女。她生命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些天,象多年集蕴芳姿的铁树,在一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