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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李碧华-第3部分

小说: 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李碧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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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看清楚是一个怎么样的少女。明净透白的脸蛋,妩媚的眼睛,悄悄地脱住他,双眉略成八字,上唇薄下唇胖,像是随时准备被亲吻一下,她也不会闪避。武龙把头一摇,企图把这感觉给摇走。

即使她穿得那么宽大朴实,平平无奇,他还是知道里头有个柔软的身子、有颗柔软的心。

她腼腆地一笑。有点心慌,若他不要,她该怎么下台?

武龙迟疑一下,敌不过这种诱惑,他伸出一双大手,把白球鞋接过。

她等待他接过,好像等了很久。时间过得特别慢。

“谢谢!”

夕阳西下,人面渐黯。

单玉莲很开心,日子陡地充实了。远近都漾着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一浪一浪地,冲激她甜蜜的心弦。

她开始爱上这个世界。

忙乱、操劳、枯燥的白天,只要远远地瞥到彼此,大家都如初生婴儿般烂漫天真和自得。连闯煞人的黑与白,上面都仿佛画上鲜艳的花朵——偷来的。

不过,好日子不会长。

才讲过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吧,都试探着,好不好再多讲两句呢?

什么时候讲?什么机会讲?

厂里头,人人都若无其事,不发一言,不动声色。

忽然有一天,忽然,运动来了。

——运动!

本来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知如何竟出了月亮来,挂在深蓝的夜空上。银光意欲跻身,谁知里面发生了事情,它只好退缩在门外。因为门严严关好,隔绝了两个世界。

鞋厂经过了一整天的操作,夜里机器终于被搬报开了,纵是人疲马乏,不过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搭了个简陋的高台。批斗大会开始了。

半失灵的灯火,一如垂死人的眼,环扫围坐一大圈的物体,幽僻中半人半鬼,全都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着嘴,那阵势,简直令事不关己的人也心胆仅裂,何况身在高台上呢?

肃杀中猛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看不清谁是谁了。他慷慨激昂地宣布:“今天我们要揭发一个人!”

——单玉莲头发散乱地被揪出来了。脖子上挂了个牌子:“淫妇”,大大的黑字,又给打了个大大的红“X”。

“运动来了,厂里头的斗争也开始了,再不干,真落后了。所以我们先揭发车工单玉莲。我们有同志亲眼看见她盗用国家财物。你!出来给大家说说着。”

真的有个人出来挺身作证:“这淫妇,一脑子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享乐主义、色欲主义!她胆敢把国家的球鞋,偷偷送给我们‘红星’队的主将,武龙同志。”

“好。武龙同志,你出来表态!”

武龙在人丛中,墓地被点名,吃了一惊。他得站出来表态。

小事化大了。

武龙心中不忍,但迫于形势,有点支吾:“我”

“快表态,不表态就是赞成。说不定是同谋!”

武龙惟有把那双球鞋拎出来,自动投诚:“这双球鞋的出处我是不清楚的。我当初也没有热情接受,不过……单玉莲这样的行为有偏差,我们也该对她有看法,让她反省、改造,以后不再犯错。”

厂里的积极分子一听,不很满意。当其时,谁越凶狠,谁的立场就越鲜明。马上有人嚷嚷:“太骑墙了,非划清界限不可!”

大家众口一词,由领导带着喊口号,每喊一句,那俯首就擒的单玉莲,脸上的肌肉就抖颤一下,后来,扭曲得不规律了。

“打倒阶级敌人!”

“马列主义不容任何私情!”

“斗她!斗她!”

武龙坚定地继续下去:“我这个人,历来听党的话。我出身挺好,父亲原籍广东,是个拉三轮车的,母亲是贫农。我对党的感情深厚,听组织的话,一切以国家为重,并无儿女私情,令组织为难。我对她,不过是阶级感情吧。——她,没动摇过我的红心!”

武龙讲得真好,义正辞严。大家为这老广鼓掌。不愧是劳模。

说到底,他没做错呀。

那末,便是她的错了。

平素瞧着她就不顺眼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地揭发:“哼!我就听说这淫妇,作风有问题。她从前还跟领导鬼混过,是个坏女人。我们要求清查她的历史!”

男人自然爱听私隐,便喝令:“单玉莲,你自己交待!”

她乍闻前尘往事又被重提,心如刀割。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

眼泪断线地滚下来,羞怒不可忍。我得自辩呀!她提高了嗓子:“不不不,我没有。我是反抗的,他迫我!我没有,我不是淫妇!

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众中有个女人跳出来,用力扯她的头发——看不清她是谁,也许是坐在隔壁车间的同志,也曾聊上三言两语。此际,不分敌我,都要努力斗她了。

“你不干不净的什么东西!”

“是呀,脸皮比鞋底还厚。平日也爱勾引男人!”

扯头发的是真扯,一下子扯断一络。戳脸皮的也真戳,她指甲盖子多失呀,一戳就一道口子了。单玉莲抑压不住: “你们真要改造我,我口服心服。要翻旧账,那不是我的错!我心里也苦!”

她失去理性,就冲向武龙的身边,凄厉地求他:“武龙同志,你得交待!我不过送你一双球鞋!你要救我!”

领导见场面混乱,马上命令:“你,出来批斗她!

武龙迟疑了。一批斗户群众大叫:“打呀!打呀!

领导在视着他:“你不打,就给我们跪下!奸夫淫妇一起斗!你是不是忠于党?”

无辜的武龙,被逼迫着。咬咬牙,上前打了单玉莲一记耳光。为怕自己心软,出手十分的重。——基于神圣的革命的大道理。

单玉莲惊愕地歪着受创的脸,不,那感觉是剜心的。

地含误地闭着目,不肯再看他一眼了。为什么?她不过是喜欢他吧。换来一场极大的羞辱,尊严扫地。她的心又疼了。浑身哆啸着。

是不是前生欠他的呢?莫非今生要当众偿还?她简直根造了。什么都听不见。“下一个我们要揭发的坏分子是……再下一个是……”

单玉莲只觉耳朵里万声轰鸣。

如果再见到他,她要他还!

那会儿,一群拥有各式罪名的坏分子,就像演员一样,不用上班了,光是“赶场”,从这个体育场赶到那个电影院,再赶到工厂,再赶到学校,于团体中“巡回演出”,以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次开大会,都给押上来,念罪状,再念判决,用以呵唬老实的百姓们。——谁都不敢胡乱地谈对象,搅关系。男女之间交谈,没参上几句语录,往往很危险。

到了最后,单玉莲与坏分子们,被赶上一辆大货车上去。

她随身的行李,有个网袋,网罗住杂物:一个搪瓷漱口杯、一个用来盛开水的玻璃瓶,还有一些衣物。他们的最终命运是下放至乡间劳动改造。

单玉莲别无选择地、与一群出身迥异但命运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运。

大家因近日“交待”得多,静下来时,谁也不想说话。

远处出现一个人。

他手中拎着一个包包,是粗糙的黄纸,包着三个馒头,馒头不知是发自内心,抑或外表污染,也是微黄色的。

武龙走近了。

他原来想把这三个馒头递给单玉莲的。这并不代表什么,在大时代中,个人的私心是大海中一个微小的泡沫,谁都不知道明天。

但是他想她。——也不是想她,是想着这般的来龙去脉,神秘而又仓皇,不管他如今有什么打算,他俩都得活下去。马上,二人便咫尺天涯了。中国那么大……

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直期待意外发生。但是,她自眼角瞥到他走近,自己反而特别的寂寞,太渺茫了。是因为他,才这般的绝望。

他拎着馒头的手,在众目腹腔下,很艰涩地、生生止住了。

单玉莲平淡地极目远方,故意不觉察他在或不在。

货车绝尘而去。

武龙紧紧地捏住这三个馒头,它们在发酵、在胀大,他快要捏不住了。

大势已去。

他恨自己窝囊。

他也曾有过眉飞色舞、春风得意的时期,他也曾是个英雄。但连保护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货车的影儿已不见了,他仍是倒着走,一直朝前方望去,望尽了天涯路。

——他永永远远,都见不到她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将沦落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

珠江三角洲原是个多岛屿的古海湾,海湾被古兜山、罗浮山等断续的山地和丘陵环绕着。西江、北江、东江夹带的泥沙,不断堆积,形成一个平原。

这里“三冬天雪,四季常花”。农民都种水稻、甘蔗、水果。

广东人,一开口就像撩拨对方吵架。早晨见面,都以问候人家的寿堂为乐,是为民风。

天气很闷热。

南边的太阳火焰焰的。惠州马路上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未修好的建筑物,满目疮痍。

狗都热得把舌头伸出来。

单玉莲斜跪着那头狗。

“碗!础!‘他赶它。但它懒得动了。她也懒得动。只在路边树荫下,撩开衣裙子一坐,中门大开议的,凉风从裙下微微地扇着。

单玉莲一手把长统的白色丝袜往下一卷,汗德德的,好热啊。

为消暑,把那篮黄皮暂置脚下,与旁边的女人交换半个西瓜来吃。是猪腰瓜,小小的腰身,刀劈一下,一人捧半个,一匙一匙地吃,呼冶有声。这瓜籽很多,吃一口,吐一把,都喷射往狗身上去,命中率甚高。狗只好避开她们,落荒而逃。 “锦华,你的瓜不够甜。还是我的黄皮熟。” “你是黄皮树了哥——不熟不食才真。” “哇!你才多熟客。”

锦华道:“喂,别说笑,陈仔的妹妹跟我讲,迟一阵广州秋季交易会,港客很多,如果肯做,可以到流花附近,或者在宾馆的留言牌掌握住客资料和房号,就史到生意。”

“收多少?”

“听说每次都有五六十元的。”

“风声紧呢。”

“做二十次就收山。”

“我不敢。”单玉莲道:“公安局抓到就惨了。”

“惨什么?抓到了让他罚好了,那些‘鸡’来自五湖四海,抓得多少?裤带松一轮,好过打长工。”

“罚什么?”

“要不罚钱,要不关—阵。——难道还游街?如今女人都是这样做啦,你以为还是‘阿爷’在时那么老上吗?”

单玉莲不语。呀尼经过了多年了,自己也已经二十六七岁的人。虽然荆便衣裙,不掩艳色,但下放到这样的乡下地方,卖黄皮,没有前景,一直苟活着,对象也找不到。环境把她锻炼得与前判若两人。她也惟有自保。

几乎也考虑到广州去。

就在此时,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坐了六名港客,到惠州游玩。

车子冥然煞掣,有一名港客,急着要上厕所。路旁的公厕,境况可怖,但他忍不住,像是辆小型冲锋车,如目的地飞奔。

“小型”。

03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矮子。五短身材,灵龟人格。光看背影,就知他身手灵敏一…倒不一定是因为内急。

树荫下的小额们,马上趋前,向车上各港客兜售水果、药材、金钱充、…

单玉莲也忙把瓜籽一吐,舌头一缩,预备提了篮子卖黄皮去。

男人小解出来,刚好见到女人舌头一改,又躲回唇中去,然后牙关锁住。他多么想多看一眼,整个人便晕浪了。

单玉莲哪有看不出之理?便提篮上前,专心对付他一个。

她站在他跟前,发觉他比自己矮了一截。她甚至可以数数他头顶上有三五块头皮屑。

天使的红唇一张,问他:“先生,买黄皮吗?”

“是!”

“买多少斤呀?才两块钱一斤,买多一点啦。”

“好!”

“全部都买?”

“买!”

单玉莲大喜,笑得更甜了:“先生,你付外汇券给我吧?”

“付!”

她眼珠一转,知道机不可失,声音放得更腻:“你换钱吗?”

“换!”

他目不转睛地、答应她任何要求。单玉莲但觉这矮小的男人,真可爱。他笑起来,是不遗余力的。他的笑容多温暖。——其实很紧张,原来这就是爱情?呵煞人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不过是回乡探亲,听得惠州有温泉,风景优美,才来游玩一两无。上一趟厕所就发生那么惊心动魄的事?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一个劲儿地笑。

“先生!”

单玉莲提高嗓门:“先生!”

他乍醒。

“你不要那么咸湿《色迷迷)成不成?”

他的心控制他的口:“不成!”

回心一想,太不尊重人家了。他有点羞赧,像个做错事的大顽童。但钱付过了,黄皮又整篮地买下了,干什么好呢?

“小姐,请你原谅我唐突,我跟你一齐拍张照好吗?”

他把那自动相机拎出来。单玉莲一看,虽小型白痴机,不过,是贵价货,按一个掣,镜头会得嘶嘶嘶地伸长,可以拉近来拍的那种。这个男人,也是个有家底的人呢。

单玉莲很乐意地点头,她笑。

“好吧。我要多收二十元的。给港币。”

后来,她当然渐渐地知悉他身世了。

这武先生,有个文雅的名字,唤作“汝大”。“汝”是“你”的意思,可见家人寄望甚段。“汝”也是古地名、古河名、古城名,一定有出处。武汝大已经三十多岁——准确岁数他不肯说,但尚未娶妻,他的春天在中国内地。

有一个黄昏,他下定决心。

先领了二人,抬着一座大空调器——冷气机,来至单玉莲简陋的斗室。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老百姓,别说添置空调器,即使只是付出电费,也是沉重的负担。想都没想过。

武汝大指挥二人把这一千五百大卡的窗式空调器安装,一边讨好她:‘大谊商店说路又远又僻,不送货。后来我多付点钱来换取’友谊‘。“

翠玉莲望着他的举手投足,非常感激。他为她这样的奔波设想……

从来都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样好。

回想此番南下,在惠州落实。怎么来的?身份已低了。邻居都不给好脸色层为一比之下,他们无形中身价是高了。正是“墙倒众人堆,鼓破乱人捶”。连头发也给剪短。

天天的劳动、下水、施肥,饭是吃不好了,没白天没黑夜的贫贱。想豁命,但无谓呀,终归还是把自己压下了,免得不死不活,沦落到更不堪的地方。眼泪渐渐就不轻易满了。

过去那么神圣、尊贵的她的感情,原来都是假的。

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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