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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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啥本事,不过余静张小玲领着我们干。”
张学海想起工人常唱的《团结就是力量》那首歌,他说:
“团结就是力量,大家动手,事体就好办了。”“啊呀,一张嘴我都说不过,现在又加进一张嘴来了。”奶奶显然不满意儿子帮助阿英说话。她想不出理由来反驳,却又不甘心听阿英那一套,于是生气地说,“就算是‘五反’吧,也得有个厂礼拜啊!”
“厂礼拜当然有呀,今天就是。”
奶奶眯着眼睛笑了。她很高兴自己逼阿英讲出了这句话,于是顶过去:
“今天是厂礼拜,那你就给我蹲在家里。”
“我约人谈话,谭招弟她们在厂里等我哩。”阿英的口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厂礼拜,还要开会谈话?”奶奶把“会”字的声音说得特别重,她问自己,“又开会,又是厂礼拜?这叫啥厂礼拜,啥辰光不好谈话,偏偏要选在厂礼拜这一天!我真不懂。”
阿英焦急地说:
“唔,和你讲话真不容易。奶奶,厂礼拜约人谈话为啥不可以呢?人家杨部长自从进了厂,从来没有休息过,别说厂礼拜没有,每天下了班还得工作,要忙到深更半夜才能闭上眼睛哩。”
“人家是部长,你也是部长吗?”
阿英见奶奶的歪道理说不完,自己又不好发脾气,她的脸急得红通通的,不满地说:
“奶奶,不能这样讲,大家都是工作么。”
“工作,”奶奶用鼻子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这句话真好听。为了工作,家就不要了吗?”
“谁说不要家的?”
“谁?”奶奶有点生气了,说,“厂礼拜,连在家里吃顿饭的工夫也没有,那还要家做啥呢?”
“现在‘五反’啊,也不是平时,昨天张小玲通知,今天早上十点钟,青年团的积极分子要分头约人谈话,进一步深入动员群众检举,做好党的助手工作。”
“积极分子啊。”奶奶撇一撇嘴,讽刺地说,“怪不得这么积极哩,积极得连这个草棚棚也蹲不下啦。我早就说你变了么。这个草棚棚简直看不见你的人影,一回到家板凳还没坐热就又跑哪。”
阿英竭力按捺下不满的情绪,耐心地给奶奶解释:
“实在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没有办法,我在外边也时常惦记家里啊。”
“好,好好。”奶奶心里着实不高兴,她看出来今天怎么说也留不下阿英,却又不愿意让她去,便以退为进地说,“我管不了你,积极分子么。你要开会就开会,你要谈话就谈话,随你的便。”
阿英没有吭气。奶奶转过来,笑脸对着儿子,亲切地说:
“学海,来,天大的面子也留不下人家积极分子,我们在家里弄饭吃。我今天给你买来两只猪脚爪,清炖一锅汤,你喜欢吃的。”
“我……”
“哪能?”
奶奶从昨天晚上起就想好了怎么安排今天的日子,一清早又亲自去买了大家喜欢吃的小菜,以为今天大家可以欢欢喜喜地在一道吃饭,不料阿英要去谈话,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和儿子、孙女一同吃饭了。见儿子吞吞吐吐想说不说的神情,使她暗自吃惊,难道儿子也——她不敢往下想,用老花的眼睛盯着学海。
学海想不讲,不讲奶奶仍然会知道的,不让她知道也不行。他怔了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有事体。”
“你——”奶奶不敢往下想的事学海终于说出来了,现在是奶奶说不下去了,她把“你”字说得很重,声音拖得很长,真想不到儿子也有事。可是她还是有点儿不相信,问道,“你有什么事体?”
“我们保全部的工人要开小组会,打算研究保全部怎么进行五反运动。我们讲好了到厂里吃中饭先碰碰头……”
张学海一五一十地把保全部的“五反”情况说给奶奶听,希望取得她的同意。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噘着嘴说:“你们都去,你们都去。”奶奶过去一把抓过巧珠的小手,摸着巧珠的小辫子,亲热地说,“来,我们两人吃。我先弄虾烧豆腐给你吃。”
奶奶一肚子不高兴。她的安排全落了空。她向学海和阿英扫了一眼:
“你们以后干脆就别回来了。”
学海看看娘真的动了肝火,想她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他和阿英都出去,把她和巧珠丢在家里也实在不太好。他眉头一扬,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
“这样好了,娘,现在就弄中饭,我早点吃了去,好不好?”
奶奶的嘴角上浮起了微笑,心也平静了一些,马上爽朗地说:
“当然好啊。我现在就给你做饭,”她转过脸去望着阿英说:“那你也吃过早中饭去,好不好呢?”
阿英看看手表,急着说:
“啊哟,快九点半了,我得马上去,等不及吃饭了。”
学海怕奶奶不放,别又弄僵了,就在一旁相帮地说:
“就让她去吧。她们约好了人,迟到不好。我在家里……”
“好,”奶奶有儿子在家,心里比较满意了。她点了点头,说,“去就去吧,谈完了话,可要早点回来,阿英。”
阿英应了一声:“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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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汤阿英约谭招弟今天早上十点钟到厂里谈谈,一开头就给谭招弟回绝了:
“明天是厂礼拜,有话改一天再谈。”
“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早一点谈好。”
“后天不是一样吗?”
“早一天谈,早一天对运动有帮助。”
“那么,现在就谈,”谭招弟站在通向大门的煤渣路上,眼光在向四面望望,在寻找一个地方,好坐下来谈。
汤阿英谈话的内容和步骤还没有准备好,她说:
“我还要约别人参加,明天早上十点到厂里谈好了。你今天做了一天生活,累了,该回去休息休息。”
“那么,到我家来谈。”谭招弟还是不大愿意把厂礼拜的休息时间完全花在厂里。
“在厂里谈方便些,厂礼拜杨部长和余静同志都在,有啥事体和他们商量也容易。”
谭招弟见汤阿英坚持明天在厂里谈,想来一定有道理,而且提出杨部长和余静同志厂礼拜都在厂里工作,她就不好再说了。她嘴上同意了,回到家里,心里老是嘀咕:不了解汤阿英要和她谈啥。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还没有改变,更正确地说,她对重点试纺的看法比过去更坚持了。她同意重点试纺是有保留的,态度是勉强的,内心认为重点试纺不会解决啥问题,折腾一阵子,生活难做还不是生活难做,派啥用场?杨健带领“五反”检查工作队进厂,她和大家一道去欢迎了,也鼓掌了,也喊口号了,简摇间的“五反”分队成立她也参加了,细纱间诉苦大会她也听了。总之一句话,该欢迎的,她欢迎了;该参加的,她参加了,该做的事体,她做了。她就是郭彩娣所讲的那种少数人当中的一个: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不动;整天只顾忙生产,忙完就走了;轰轰烈烈的五反运动好像同她没有多大关系。但她并不是对伟大的五反运动不抱有希望,也不是怀疑五反运动会不会和重点试纺一样,不了了之;她当然不了解杨健和余静她们商量好了,要在五反运动中同时解决重点试纺和生活难做问题;不过,正如杨健所说的“当群众还没有亲身体会到运动和他自己的关系时,当然不会主动积极的。”她因此对五反运动持保留态度,一切事体随大流,缺乏主动积极的精神。汤阿英约她谈话,她自然不会积极响应的。
她翻来覆去想不起汤阿英要和她谈些啥,横竖答应了,只好带只耳朵来听听。今天早上十点以前,她就到厂里来了。现在她坐在工人文娱室里,拿了一份《人民画报》,迎窗坐着,随便翻翻。汤阿英赶到文娱室,大步走了进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来晚了一步。”
谭招弟回过头去一看,见是汤阿英,便放下《人民画报》,站起来,亲热地招呼:
“没啥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快坐下来歇一歇。”
她们两人坐在迎窗的小桌子两边,桌子上有一副象棋盘,不知啥人下了象棋,没有收起,那副残局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汤阿英看了文娱室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人,早晨的阳光从室外射进来,显得屋子里清静明朗。汤阿英接着说:
“我早就准备来了,可是巧珠奶奶不放;她一早去买了小菜,要我和学海在家里过一个厂礼拜,大家团聚团聚;一听说我约人到厂里来谈话,脾气就来了,厂礼拜还到厂里约人谈话,那叫做啥厂礼拜啊!……”
谭招弟心里想:巧珠奶奶说的对啊!汤阿英不过厂礼拜,连带把谭招弟也拉来,真是舍命陪君子,唤起她内心的不满。可是听汤阿英讲下去,谭招弟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汤阿英说:
“也难怪巧珠奶奶,七天才逢到个厂礼拜,希望大家在一起过一天,老人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不知道我们厂里正在热火朝天开展伟大的五反运动,啥人在家里坐的住啊,不到厂里来,也会到工人姊妹家里去,商量商量哪能把五反运动搞得好上加好,给五反运动出点力,肃清了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那辰光再好好过厂礼拜也不迟啊!招弟,你说,对啵?”
谭招弟感到汤阿英不是在说巧珠奶奶,仿佛在批评她。她红着脸,羞愧地不好承认,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不高,心里挂念着家务事,想利用厂礼拜收拾一下,没有想到利用厂礼拜给五反运动多做点啥。她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呀!别说巧珠奶奶,老实讲,我也有这个思想,你昨天晚上约我,本来我也不想来的……”
汤阿英没有直接批评她,反而鼓励她:
“你今天来了,就很好。”
“幸亏你帮助,要不,厂礼拜我不会坐在文娱室里听你谈话。”
“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桩事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并不稀奇,只要后来做对了,就好了。我有些事体也是别人帮助的,特别是余静和秦妈妈对我的帮助最大。”
“你给我的帮助也不小哩!”
“不,我对你的帮助不够,平常上工,大家都忙,难得在一道谈谈心,我接近你不够,是我的责任……”
“不,”谭招弟见汤阿英鼓励她,却批评自己,感到过意不去,便打断汤阿英的话,说,“是我的责任,特别是车间里生活难做以后,我接近你太少了。”
“我们以后多接近接近,把我听到的事体多给你讲讲。”“好哇!”谭招弟望着棋盘,说,“好比下棋,别人的兴趣很浓,我也看,可是看不懂,不了解每一步棋的意思。你要是把每步棋的意思告诉我,我懂了,当然就有兴趣。做事体也是这样的,大家做的事体,我也做,心里可不晓得为啥要这样做,有人告诉我了,道理懂得了,我谭招弟绝不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我了解你这个脾气。”
“以后有啥事体,你多给我讲讲。好啵?”
“当然好。”汤阿英望着《人民画报》上几幅郝建秀工作者的照片,说,“最近每个车间都写了许许多多的检举信,我听余静和张小玲同志讲,清花间写了,钢丝车间写了,粗纱间写了,打包间写了,连职员们也写了不少。我们细纱间写的比较多,在厂里数一数二哩。当然,我们不能骄傲自满,还要继续写检举信,别的车间发展很快,我们不努力,就会落在别的车间后面。筒摇车间虽然现在写的不多,只要群众进一步深入发动,很快也会赶上来的。”
谭招弟听到汤阿英介绍厂里各个车间写检举信的情况,兴趣很浓,胸襟开阔一些,眼光也看的远一些。过去,她只晓得筒摇间的事体,特别是她挡车附近姊妹的情况,别的车间的情况就不大了解了。她本来以为筒摇间的“五反”工作做的还不错,和其他的车间一比,就看出了差距。她焦急地说:
“筒摇间写检举信哪能落后了?”谭招弟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做生活不推扳,细心负责,总希望做得比别人好一些多一些,也希望筒摇间工作在厂里比别的车间好一些多一些。这次写检举信,如果不是汤阿英今天约她到厂里来谈,她还不了解哩。她急着问,“能赶上去吗?”
“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赶上。我听余静同志讲,每个运动开头的辰光,因为运动发展的不平衡,有的先进,有的后进,大部分处于中间状态,随着运动的发展,就会发生变化,后进单位经过努力,可以转化为先进单位。就拿细纱间来说,也有后进的,董素娟就是其中的一个。筒摇间现在和别的车间虽说有些差距,不要紧,赶上来就是了。你在筒摇间的威信很高,加点油,带带头,……”
汤阿英这一番话,谭招弟句句听的进,领会了今天找她谈话的意思。杨健和“五反”检查队领导厂里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党支部、团支部和工会都召开了大会,甲班和乙班的群众动员大会开过了,最近诉苦大会各个车间也陆续开了,杨健和余静分别在会上讲了话,号召大家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这问题提到她面前来了,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不了解徐义德的五毒不法行为,哪能检举呢?她到现在还没有写检举信。在杨健的号召下,各个车间的工人纷纷写了检举信,雪片也似的送到“五反。检举队的办公室,有的工人写了一封,想到了新的材料,接着又写。筒摇间和别的车间比起来,写的不算多,还有少数工人一封还没有写哩。群众工作组负责人秦妈妈曾经到筒摇间“五反”分队去,召开了小组会,她在会上再一次谈五反运动的伟大意义,资本家压迫工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工人阶级这次要把五反运动领导的好,彻底消灭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民族资产阶级今后一定要规规矩矩办事,否则工人阶级不答应,人民政府也不答应。工人同志们,要响应杨健和余静的号召,检举资本家的五毒不法行为,已经写了的还可以写,没有写的要抓紧时间写。秦妈妈和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