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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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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火炎炎的六月阳光的照耀下,稻子长得齐腰高,一眼望不到尽头。在热风的吹拂下,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波浪似的。汤富海和阿贵走到塘边的牛车旁边,把棍子撬在牛车上,用人力车水。他们两人走了没几步,浑身汗淋淋的。阿贵推着牛车,头昏眼花,慢慢伏在车上竟然打起盹来了。爹看见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脊背上:
  “哪能睡着了?”
  “累的不行,”阿贵眯着惺忪的眼睛说,“歇会儿吧,爹,你也累了吧?”
  “我不累。”爹摇摇头,说,“做了这点活,累啥?亏你还是年青小伙子哩。人家说志愿军在朝鲜,几天几夜不吃东西不睡觉,还在前线和美国狼拼哩。我们车点水,就累了吗?不车好水,捐献计划完不成了,快走!”
  爹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又慢慢向前走去,塘里的水给车到田里。稻子有了水,长得饱满结实了。
  爹望着稻子,心里像是开了花,嘴笑得合不拢来,对阿贵说:
  “我活了快五十啦,没有看过这样的好庄稼。土改以后又丰收,真是小两口结婚,欢喜在一起哪。今年是个双喜年,写封信给你姐姐,要她和你姐夫回来同我们一道快快活活过几天好日子。”
  “好的,好的。”阿贵笑着直点头,说,“我真想看看姐姐和姐夫哩。”
  “写封信叫你姐姐快回来。”
  “她在上海正忙着‘五反’哩,马上能回来吗?”
  “‘五反’怎么样?”汤富海想到要做啥事体,一定要做到。要是谁不赞成,他心里就不高兴。他瞪了阿贵一眼,说,“‘五反’,连家也不能回吗?上海到无锡,只有几个钟头呀,再忙,回家住两天总可以的啊。”
  “姐姐能回来再好也没有了。”阿贵顺着爹说,“那么,找啥人写信呢?”
  “谁写?我肚子里没有喝过墨水,只好求人哪。”
  “我去找村里小学老师写……”阿贵拔起腿来要走。
  汤富海怕阿贵说话不恳切,拦住他的去路,说:
  “你看家,还是我去吧。”
  他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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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已经落山,白云在蓝色的天空上冉冉地飘动。暮色从田野慢慢升起,鸡早上了窝,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地冒出一阵阵炊烟,萦绕在村的上空,像是茫茫的云雾一般。
  朱筱堂看到村里庄稼长得那么好,想起爹活着的辰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恨不能伸手去打那些满脸笑容的农民,发泄内心的仇恨。他眼看着朱家的地都给人分掉了,地上庄稼过去都是朱家的,现在全是别人的。他垂头丧气迈着懒散的步子,蹒蹒跚跚走了回来。他走进屋子,一见了妈,心中的愤怒不禁流露出来了:
  “哦,汤富海这些人可抖啦!”
  “怎么样?”
  “庄稼长得好,他可高兴哩,满面笑容,真叫人生气。”
  “你何必生那个气呢?”
  “太太这话说的对啊!”
  朱筱堂进门只顾和娘讲话,没看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朝讲话的地方一看,见苏沛霖坐在靠墙角落那边,高兴地走过去,说:
  “你在这里?”
  “唔,村里人都忙着,特地来看看你们。”
  他望见窗外的暮色浓起来了,不远的房屋和桃树都有点看不大清楚了。
  “你选的时间倒好。”他对苏沛霖说,“你看到他们那个高兴劲道,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苏沛霖放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朱筱堂把门闩好,和他娘一同走到苏沛霖面前,急促地问:
  “啥好消息!”
  “你们听!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谁要分人田和产,子孙万代难还原。汤富海这些人高兴不长的,别看他现在占了便宜,他的子孙要得到报应的。”
  “真的吗?”朱筱堂的两只眼睛凸得大大的,仿佛要跳出眼眶似的。
  “那还有假!说不定就应在阿贵的身上。我见了这些人,心里替老爷难过,不过,想到这两句话,也得到了安慰。”
  “前面的话是啥意思?”娘问。
  苏沛霖对着母子俩小声地说:
  “草头将军就是指老蒋,蒋总统。他不回来,社会永远不会平安的。一九五二年,应该改朝换代,共产党的江山坐不稳了。”
  “一九五二年不就是今年吗?”朱筱堂听了心中十分欢喜,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就是今年。”
  “那快啦。”娘抓住苏沛霖的手,眼睛闪闪发光,问他,“这是谁说的?”
  “这是神仙说的。”
  “啊!”她大吃一惊。
  朱筱堂有点莫名其妙,不解地注视着苏沛霖。苏沛霖不慌不忙地说:
  “真的是神仙说的。扶乩扶出来的乩训,一点也不假。”“那是完全可靠的。”她一向对扶乩和菩萨是非常相信的。
  她说,“老蒋回来就好了,我们可以有出头的日子了。”
  她在计算给分掉的田地、房屋、耕畜和粮食,将来可以回到朱筱堂的名下。母子俩搬回家里去住,梅村镇这一带泥腿子又在她们手下过日子,要他们往西,他们不敢往东。她脸上闪着笑纹,喃喃地问自己:
  “我怎么没有听人家说呢?”
  “我听说过。”
  “你啥辰光听到的?为啥没给我提过?”
  “从前不是告诉过你,老蒋要回来过中秋节吗?”
  “孩子,你差点把我弄糊涂啦。这是过去的事。中秋节不止过去一个,老蒋也没有回来的影子。”
  “那是谣传,没有根据。”苏沛霖解释道,“这回是乩训,神仙说的,不会错。”
  “老蒋能回来吗?”
  “当然能,老蒋有美国后台。”
  “苏管账说得对,老蒋有美国后台。共产党怎么是美国的对手?美国在朝鲜正在打共产党,我看朝鲜人民军和解放军是抵挡不住的,说不定啥辰光打过鸭绿江,美国人一到东北,事体就差不多了。”
  娘对于儿子的话不大相信,转过脸去,问苏沛霖:
  “你说是吗?”
  “只要美国到了东北,或者到了上海,共产党一定垮台,老蒋跟着就会回来。”
  “这么说,老蒋今年一定要回来啦?”
  “大致差不多。”
  朱筱堂听了苏沛霖比较肯定的回答,顿时眉飞色舞:
  “到辰光,哼,瞧我的!我给爸爸报仇,头一个就把汤富海抓住。他一定是共产党,先把他干掉再说!”
  她对他连忙摇手,说:
  “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记在心里就好了。”她并非不痛恨汤富海,可是她更痛恨干部,说,“汤富海不过跟在共产党屁股后乱哄哄,最可恶的是那些干部。没有他们,汤富海的腰板没有这么硬!”
  “太太说的一点也不错,没有干部,汤富海算啥?要是在从前,我用两个手指早把他捏死了!”
  “孩子,要记住那些干部。汤富海这些泥腿子就是干部煽动起来闹事的。古人说得对,擒贼先擒王。村里没有干部,光是汤富海这些泥腿子,天大的本事也闹不起事来。”
  “我不在农会,村里很多事都没我的份,有些干部的名字闹不大清楚。”
  他的眼睛望着苏沛霖。娘懂得儿子眼光的意思,代他说道:
  “苏管账知道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帮你的忙。”
  苏沛霖不等朱筱堂说,他主动接上去讲:
  “这没问题。我给你弄一份干部名单来,方便的话,我还可以探听探听他们的行踪。”
  “那好。村里有不少人参军了,他们的心都是向着共产党的,这些人也可恶!”
  “他们给共产党当炮灰,活不长的。”
  “打听一下哪些人参了军,将来有用处。”
  “你说得对。”苏沛霖补充道,“还有党员,将来也好派用场。”
  “对,现在咽下这口气,把账一笔笔记在心里,等将来。”她语意双关地说,“将来将来①就好了。孩子,现在得忍着。”
  
  ①“将来”是指蒋介石回来的意思。
  “说老实话,我可有点忍不住。”
  苏沛霖凑趣地说:
  “少爷说得对,谁也忍不住。”
  “一定得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才有将来。”
  “忍到啥辰光?”
  “苏管账不是说了,今年要改皇元吗?”
  “可是乡下一点动静也没有啊!”他转动着眼睛,望着窗外灰沉沉的暮霭,静悄得有点闷人。
  “别忙,还没到时候……”
  “要不要到上海去一趟,找叔叔打听打听?”
  “找叔叔?”她想了想,说,“不行。你叔叔为了借你爹五十两金子没还,早断绝了往来。现在去找,不是送上门去叫人笑话!”
  “找姑爹?”
  “找姑爹倒可以。他们在上海日子过的可舒服啦,和工商界的大人物常来常往,消息灵通。上海又是水陆码头,人来人往,见多识广。幸亏朱家出了你姑妈,不然,啥靠山也没有了。”
  “我亲自去一趟……”
  她想起早些日子收到朱瑞芳从上海寄来的信,摇摇头,说:
  “他们很忙,现在又碰上‘五反’,听说也很为难,还没有过关,怕顾不上这些事。”
  “那找姑妈。姑妈很喜欢我,每次从上海来,都给我带不少物事来。姑爹听姑妈的话的。”
  “那倒是的。”
  “明天就去,好不好?”朱筱堂急于想到上海。
  “不好,”她抚摩着他的头说,“你不能去。”
  “为啥?”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不胜感伤地说:
  “唉,你忘记了吗?我们是被管制的,出入要报告,到远处去要请假。现在不比从前,不能随便走动了。”
  “请假,就请假好了。”
  “请假,人家不一定准。为啥忽然要到上海去?汤富海一问,你哪能回答?”
  “这不关他的事,不理他。”
  “说的倒轻巧,”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我们在人家手掌心里过日子,不理他不行。”
  “这么说,就不能去了吗?”
  娘半晌没有回答。暮色越来越浓,屋子里的物件很难辨认清楚了。
  “去吗,”她思索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紧紧抓着娘的手,要办法:
  “啥办法?快说。”
  “苏管账跑一趟,探探你姑妈的口气,要是愿意你去找个借口,写封信来,不就可以请假了吗?”
  “这确是个好办法!”他霍地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拍着掌。
  她连忙止住了他,摇着手,说:
  “看你高兴的,别拍巴掌,给左邻右舍听到,又要引起人家注意了。”
  “不要紧,他们都忙着吃晚饭哩,听不见。”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讲话的声音已放低了,蹑起脚尖,走上一步,附着苏沛霖的耳朵说:
  “那你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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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健听完余静汇报和韩工程师谈话的情况,察觉她的信心不高,于是反问道:
  “你觉得没有把握吗?”
  余静想了想,说:
  “也不能这么讲。”
  “那你的意思是——”杨健锐利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余静坦率地把她的思想情况在杨健面前暴露出来。她说:
  “我觉得和韩工程师这样的人很难谈话。他的态度老是不明朗,讲话也不痛快。你说他不想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吧,他表示一定要划清界限。你要他检举吧,他又说要研究研究,简直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就是韩工程师这类知识分子的特点:又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又要依靠资产阶级,动摇在两个阶级之间。他在考虑怎样才可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我喜欢痛痛快快,像韩工程师这样,真急死人。”
  杨健听她天真的想法,不禁笑了:
  “所以你是工会主席,而不是工程师。”
  “我一辈子也不想当工程师。”
  “那不对,工程师有各式各样的,工人阶级也要培养自己的工程师,对于我们国家建设来说,工程师是很重要的人才。从韩工程师的过去情况看,他还是比较倾向进步的,有时也有正义感。但是他和徐义德打了许多年的交道,‘五反’来了,徐义德更要拉他一把,怕他检举。他想超然在两个阶级之外,事实上不可能。他想对两方面都应付,却又办不到。因此犹豫不决。这是不足为奇的。假使他很快很坚决地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像你所说的痛痛快快地检举立功,这倒是很奇怪了。那就不是韩工程师了。”
  “永远这样犹豫下去,‘五反’哪能进行?你不是说要突破韩工程师这个缺口来扩大‘五反’的战果吗?”她想起杨健的指示,便提出这个问题。
  “现在我也没有改变我的意见。动摇的人最后必然会倒向一边,他不能够永远在中间摇摆。照我的判断:韩工程师可以站到工人阶级立场上来的。他目前顾虑的是职位和前途。解除这个顾虑,他就会站到工人阶级这方面来了。我们一方面要给他谈清伟大工人阶级的光辉灿烂的前途和社会主义的远景,另一方面要指出民族资产阶级没落的前途和目前他们可能用的丑恶手段。这样,韩工程师得要慎重考虑自己的问题了。”
  “你以为有绝对把握吗?”
  “当然有。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是有的。主要看你的信心了。”
  余静很严肃地说:
  “只要组织派我去,我一定有信心去完成这个任务。”
  “当然仍旧派你和钟珮文去。”杨健望着工会办公室门外走过的人群,想了想,又说道,“韩工程师检举任何一点材料,都要采取鼓励的态度。开始的辰光,不要要求太高,只要他肯检举,慢慢地会提供许多材料。”
  “我根据你的指示去做。”她说,“过去我把他看得太单纯了,经你这么一分析,对这样的知识分子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我也有了把握。”
  第二天是厂礼拜。余静抓紧时间,仍然约了韩云程下午四点钟在厂里谈话。
  四点还欠五分,韩云程就走进了试验室。余静和钟珮文来的更早,他们两个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十分钟。韩云程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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