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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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学吧,别担心,有我哩。”
阿英站在一百零五号的那台车前面,紧张地学接头。别人休息,她一个劲地学;别人吃饭,她也还是一个劲地学。下班回到家里,她用几根细线拴在筷子上,吊起来,把线剪断,学秦妈妈的动作,用食指一绕,把头接上。到了厂里,开了车,她的动作比从前快了。她和车间的姊妹们慢慢也熟悉了,有人来,姊妹们歪一歪嘴或者手指一下,她便懂得,暂时闪开,机警地隐在灰布门帘后面。先生们前脚走过,她后脚就跟了出来,又站到那台车前面去。
半个号头的紧张学习,开车、关车、接头和清洁这些工作,阿英大半都学会了。
没有几天辰光,正好沪江纱厂招考接头工。秦妈妈给阿英报了名。阿英这一次是正式走进沪江纱厂,看门的向她露出会意的微笑。她感激地点点头。按着报名的次序,一位先生领着一批应考的女工走到细纱间。恰巧是用一百零五号车考试。阿英看到这台车心里乐开了。这台车她摸了半个号头,很熟悉。前面三个女工考过了,现在轮到了她。
先生手里拿了一个体育运动比赛用的表,对她说:
“我叫开始,你就接头;我叫停,你就不要接了。”
阿英点一点头。
“两分钟要接十二个头,才算及格。”
“好的。”阿英的眼睛斜视着锭子,想:两分钟能接十二个头吗?这次考试决定她能不能做厂,而且只是两分钟的时间。
她站在满绕着雪白细纱的锭子面前。
“开始!”
阿英的手迅速地接着头一个,两个,……一个劲地接。她这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眼睛只是注视着一个个转动的锭子和一根根断了头的细纱。她连气也几乎没有换一口,额角上的汗珠如雨点一样的往下滴,也顾不上揩一下。
“停!”
她马上放下了手。因为刚才太紧张,她竟不知道自己接了几个头。那位先生摘下耳朵上的铅笔,一根根的数,最后向她笑了笑,那意思表明满意她的成绩,说:
“十六个。”
他用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下她的成绩。阿英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得到无上的安慰,吐了一口气,这辰光才觉得身子有点累了。她站在那里没动,还留恋地望着锭子。
“阿英!”
她抬头一看,秦妈妈站在人圈外边向她招手:
“你快过来,阿英。”
阿英走了出去。秦妈妈欢天喜地对她说:
“你考上了,恭喜你,小鬼丫头。”
秦妈妈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乐得不行,用手一个劲儿抚摸着她的头发。
汤阿英到沪江纱厂,先做养成工,看十三木棍①。她拿了工钱,尽量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寄回梅村镇,贴补家用。她在沪江纱厂,就像在秦妈妈的草棚棚一样,怀念着爹娘,默默地做生活,不大愿意说话。她的生活,仿佛是一条静静的小溪,汩汩地流着。
①木棍:一木棍六个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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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天空灰沉沉的,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蒙蒙的细雨越下越密。一阵阵狂风刮来,马路上电线杆子发出金属的唿唿的响声。天空更暗了,接着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啪哒啪哒落在地上。
汤阿英住的那间草棚棚现在更暗了,从外边向里面看去,只是黑乌乌一片,啥也看不见。要在草棚棚里站一会儿,慢慢才看清楚一进门右首摆着的那两张床是用砖头砌成的,有一尺多高,上面都铺了一层稻草,算是褥子,灰黑了的褥单和打满了补钉的蓝印花布的被子全卷了起来。床对面贴墙摆着两张板凳。靠板凳的上头,放着一个洋铁炉子。锅里的饭已经焖熟了,散发出的饭的香味给浓重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掩盖住了,一点也闻不出来。人字形的芦席的屋顶很低,给洋铁炉子的烟灰熏得黝黑。草棚棚里没有一张桌子。屋顶低也有它的好处,汤阿英的剪子和铅笔这一类的小物事就插在屋顶芦席里,抬起头一伸手便可以拿来用。
草棚栅外边下着大雨,草棚棚里面下着小雨。靠门口那张床上放着一个破搪瓷脸盆,里面是一幅黄嫩嫩的菊花图案,菊花已脱落一半,黑绿叶子也残破了。屋顶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滴,转眼之间,装了大半盆。
啪,啪……屋顶上又有水滴在泥土的地上。
“又漏了。”这是巧珠奶奶的声音,她指着靠洋铁炉子那边说,“你看看……”
汤阿英正蹲在床上把被子卷得更紧,推到竹篱笆墙边去,免得搪瓷脸盆里的水溅到被子上。她回过头来看娘指的方向,果然又有一个地方漏了。从门口那儿起,地上一连摆了两个小瓦盆和三个菜碗,里面装着浑泥汤汤。巧珠奶奶在洋铁炉子旁边又摆上一个缺口的粗瓷饭碗。汤阿英焦虑地叹息了一声:
“是呀,又漏了。”
雨水好像特别和这间草棚棚开玩笑,从屋顶上漏下来不算,水还从门口漫进来。门口那边有一块木板隔着,水仍然狡猾地从木板两头浸到草棚里来,紧贴着门槛那里已经汪着一摊水,并且逐渐扩张开去。巧珠蹲在那里,她头上的两根小辫子给风吹得摆来摆去。她低着头,用筷子玩弄着水,使得那摊水更扩张开去。汤阿英指着她的脊背说:
“没看看别人忙的样子,水都接不过来,你还在那里弄……”
巧珠把筷子插在水当中,好奇地注视着外边漫进来的水。
汤阿英见她蹲在那边不动,生气了,说:
“还不把筷子拿出来,把筷子弄脏了,等歇看你用啥吃?”“巧珠,”巧珠奶奶走过来说,“把筷子拿起来,洗洗好吃饭,别叫大人生气,奶奶喜欢你。”巧珠从水里把筷子拿出来了。
“乖孩子。”奶奶得意地望着巧珠头上的两根小辫子。
阿英嘴上虽然讲她,心里却很喜欢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这小丫头,……”
她的话还没讲完,脚上忽然有水了,连忙回过头去一看,大吃一惊,劈口叫道:
“快,拿个碗来!”
奶奶匆匆拿碗过去,她看到搪瓷脸盆里的水漫出来了,便急着说:
“我用碗接上,你把水倒掉……”
阿英端起脸盆,一步步移下床来,向门口走去。门外一条狭长的小弄堂像是一条小河似的,到处汪着一摊摊的水,有的就流到左右的草棚棚里去了。她把满满的一盆水哗啦啦往外一倒,水里浮起无数的泡沫和被风吹落下来的屋顶上的茅草。一阵令人恶心的臭味,如同从陈年不修的臭阴沟里发出来一样,在空中浮散着。她已经闻惯了这种气味,没有感觉似地望着天空。雨还在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诅咒地骂道:
“这倒霉的天!”
奶奶在里面接着说:
“老天爷也应该睁睁眼睛,下成这个样子还不停。”“这天就像是漏了似的,下个没停。”她端着搪瓷脸盆,站在门口,发愁地盯着灰沉沉的天空。
“阿英,快上工了,进来吃饭吧。”
阿英给奶奶提醒,立即退了回来,把脸盆放在床上原来的地方接水。奶奶把饭菜装到碗里。阿英把贴墙那两条板凳端到床面前,拼拢起来,算是饭桌,青砖砌成的床沿就成了凳子。巧珠从奶奶手里接过一碗豆腐,小手颤巍巍地拿着放到板凳上,她还想过去拿汤,叫奶奶止住了,怕汤烫她的手。她自己端了过来。这是一碗有点发黄了的青菜叶子汤,上面漂着几滴疏疏落落的油珠。她们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吃饭了。
奶奶夹了一筷子的豆腐放在巧珠饭碗里,说:
“巧珠,快吃吧,饭都快凉了。”
巧珠坐在青砖砌成的床沿上,她夹不到板凳上的菜,吃了两口饭以后,用筷子指着碗说:
“汤,奶奶。”
她自己想弯下腰来倒汤,叫奶奶制止了:
“别动,奶奶给你倒。”
奶奶倒了半碗汤给巧珠,叹了一口气说:
“人家不像个人家,吃饭连张桌子也没有,唉,啥辰光有张桌子吃饭就舒服了。”
阿英赶着吃饭,她没吭声。
“你说,”奶奶絮絮叨叨地问,“阿英,你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上海解放了,人民翻了身,生活一天会比一天好的。”
“谁来了,还不都是做工,工钱还不是那些,日子哪能会好呢?”
“那要看谁来,日本鬼子来,侵略我们,占领上海,当然不会有好日子过;国民党反动派来,也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现在共产党来了,完全不同了,共产党代表工人阶级说话,要解放穷人。”
“我们的日子为啥还不好呢?”
“上海解放才多久,你性子就那么急,事体要一桩一桩办哩。别的不说,现在钞票值钱了,就和从前不同了。”“那倒是的,”奶奶还是有点怀疑,说,“啥辰光有张桌子呢?”
这句话可把汤阿英问住了,她不知道啥辰光有桌子;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
“等生活做多了,钱挣多了,就可以买桌子,日子也好过了。”
啪,右边墙上的一块泥巴掉了下来。风像个贼似的从那个洞闯进草棚棚里来,吹得奶奶身上凉浸浸的。
“唉,又掉下一块。”奶奶望着那个洞口发愁。
阿英走过去,望了望,想把它糊起来,奶奶摇摇手,说:
“你去上工吧,我来弄……”
“好。”
“到厂里碰到学海,要他下工以后早点回来。”奶奶惦念着儿子,希望他早点回来好帮帮忙。
张学海是沪江纱厂保全部的青年工人,思想进步,对机器特别有兴趣,有空就钻研技术,一分一秒钟的空隙也闲不下他,不是修修这个,就是擦擦那个,不知疲倦地做生活,充满朝气勃勃的精神。他像是头铁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他办事正派,待人忠厚,一个心眼看人,从不计算别人,也很少想到别人对他耍花招。他以为别人也像他那样待人接物。从秦妈妈的嘴里,他了解汤阿英的悲惨身世,对朱暮堂在乡下横行霸道剥削农民的罪恶行径,满腔仇恨,衷心盼望有一天能够到无锡乡下给汤阿英她们报仇雪恨。他住在秦妈妈的草棚棚对面,厂礼拜常到秦妈妈家里来白相,相帮秦妈妈搬搬弄弄,收拾收拾。秦妈妈有啥用力气的活,总少不了他。汤阿英没进厂以前,由秦妈妈介绍,两个人就认识了。最初,张学海到秦妈妈家来白相的辰光,汤阿英不声不响地做她的活,给秦妈妈洗洗弄弄。张学海和她搭讪两句,她也只是简单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他看她做事体那样严肃认真,那一双灵巧的手把草棚棚收拾得整整齐齐,秦妈妈换下来的衣服,她给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经过熨斗熨过,可是她折叠得平平整整,仿佛是熨过一般,心中对她暗暗敬佩。她年纪虽小,但悲惨的经历,使她懂得事体不少。她头上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从额头披下,显得鸭蛋型的面孔更加红润,那一对机灵的大眼睛,明镜一般,好像啥事体经过她这对眼睛都可以看得透彻。她比他矮不到半个头光景,身子很灵活,虽没有他的身子那样结实,却十分健壮,苗条而不虚弱,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穿着一身浅蓝的布衣布裤,背上拖着两根辫子,脸上没有一点脂粉,也没有任何修饰,可是朴素天然,出落大方,保存着农村少女的那种自然风韵。她的性情像水一般的温柔,可是她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强。她仿佛是一块吸铁石似的,把张学海这个铁牛一样的人深深地给吸引住了。张学海每次路过秦妈妈的草棚棚,即使明知秦妈妈到厂里去了,他也要走进草棚棚,去找秦妈妈。汤阿英察觉他的用意,便嫣然微笑,指出他又忘记秦妈妈早就上工去了。他于是便借故来向她借个碗箸,或者还个啥物事,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地到厂里去了。
汤阿英进了厂,张学海经常到她那个车间去修理车子,两个人更熟了。他一到了汤阿英那排车子,仿佛光滑的地板上铺满了胶水,把他的一双脚给粘住了,走不动了。他细心地给她检查车子,看有啥地方出了毛病,看过来,又看过去;车间机器的转动发出雷鸣般的轰轰巨响,讲话也不容易听得见,更何况车间的生活很忙,姊妹很多,他想和她讲话,但不大方便,他每次检查完车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快走到弄堂口的辰光,总回过头来暗暗再看她一眼。
张学海做的是常日班,逢到汤阿英上白班的辰光,常常在路上碰到他,一道上工,又一道下工。修长的煤渣马路上,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喧嚣的人声,静幽幽的,路边的田野图画般的从眼前一直展向碧蓝的天空下,一片一片白云悄悄从天空缓缓地掠过。
张学海望着平静的绿油油的田野,喃喃自语地诉说他家的情况:他爹在上海郊区给日本鬼子用刺刀挑死了,他是个独生子,家里除了娘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娘年纪大了,身子倒还算硬棒,家里大小事体全靠娘一个人维持。娘希望他早点结婚,抱个孙子,给寂寞的草棚棚里增加生气和欢乐。他说到这里便口吃了,仿佛有啥物事堵在嘴里,把心中要讲的话给挡住了。他怯生生地没有往下说,不晓得汤阿英心里的想法,暗中窥视着她面孔的表情。
汤阿英早就洞察他对自己的情景。她认为张学海努力向上,是个好样的,对她的态度不错,每逢她有啥困难和需要,他都主动地过来帮助和照顾;并且他为人忠厚诚实,不是一个轻浮的青年。她内心已默默地同意了,平时她听他的关于家庭生活和婚姻问题的谈吐,她虽然没有表示态度,可是从未拒绝,也不讨厌。他像影子一样地紧紧追随着她,不管在啥地方,是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是在弄堂里,回过头去,时常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时间久了,他如果不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来,她倒盼望他了,有时甚至径自到张学海的草棚棚里去,相帮他娘做点家务,或者偷偷地给张学海洗洗换下的衣服,折叠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最初,张学海还以为是娘洗的,后来发现是汤阿英洗的,他穿到身上感到特别舒适和愉快。他想念她的感情愈来愈浓了。他终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