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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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别人再插上来,又把话引开去,误了事,进一步把门关紧,说:“诸位如果还有问题,等他补充交代以后再提出。”
马慕韩给潘信诚这一记打下来,着实心痛。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外汇和逃避资金是他唯一的退路,有了这,就是把兴盛整个企业交给政府也不在乎。他今天坦白交代不怕数字很大,可是他总是设法避开谈这方面的问题。冯永祥提到偷工减料的问题,他一点也不恐惧,举的那个打包绳的例子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全部可以包下来。外汇和逃避资金不但是现款,而且数目很大,牵动他的命根子。潘信诚对他有多大的冤仇,为啥别的问题不提,偏偏提这个呢?这个问题像是一支毒箭射穿了他的心。他暗暗咬紧牙关,一口把这支毒箭吞了下去。他想了一条妙计,把外汇和逃避资金统统算在刚才坦白交代的盗窃国家资财九十三亿里面去,一方面可以不必再补充数字,另一方面又可以显得他坦白的原来就很彻底,而潘信诚不过是有意挑剔。他低着头,两只眼睛对着桌子上的笔记本,根据大家提的问题,稍稍整理归纳一下,尽量把话说得简短,避免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又冒出一太堆问题来。他慢吞吞地说:
“一,解放前逃避资金数字刚才已经报告过,解放后没有黄金和一件纱逃出。二,现在还有三百件未能进口的美棉在香港。三,胜利后,兴盛接收时损失很大,原有机器一千三百八十八台,接收时只有五十台是好的,一千一百台是并起来的。日本人没有留下什么新机器。四,兴盛厂是无限公司,股份不可以卖,因此,没有敌伪股份。五,解放后,没有用纱布调换金钞的事体,……”
马慕韩把大家提的重大问题都回答了,有意补充坦白了解放前的逃到国外的账外财产的数字和这些账外财产所得税数字,加在一块儿违法总数是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元。他坐下来,希望这次能够顺利过关,可是他嘴上还说:
“如果还有不彻底的地方,请各位指教。”
潘信诚见马慕韩没有补充偷工减料方面的数字,他心里很高兴,但马慕韩从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元一下子加码到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元,虽然不是潘信诚的,可是四百二十多亿呀,他算算也有些肉痛。潘信诚心中好笑,马慕韩不是亲手办厂起家,是承先人的余荫,为了急于过关,竟然沉不住气,一口吐出这许多,损人,又不利己,简直是一位不懂世道艰难的大少爷。马慕韩这样放手加码,实际上也是做给大家看,尽量凑上数字,只要“过”了“关”,在所不惜,却叫潘信诚这些人为难了。更荒唐的是马慕韩还要“各位指教”,这不是不顾别人死活吗?潘信诚怕他经不起别人再一追问,可能又要胡乱加码,他便先发制人,抢先站起来说:
“这次慕韩坦白是很彻底了,我不晓得各位有啥意见没有?我是没有意见了。”
“我也没有意见。”这是潘宏福的声音。
大家听了潘信诚带有暗示性的话,又仔细翻阅了一下笔记本,再看看马慕韩第二次坦白交代的数字,没有一个人讲话的。大家都觉得马慕韩坦白交代的数字确实不少了,也没啥问题好提。现在是担心自己怎么坦白交代和补充坦白交代。
金懋廉坐在窗口,望着窗外下面的黄浦江,滚滚浊流向北边流去,江对过的浦东那边,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上散布着一座座耀眼的红色砖瓦砌成的厂房,当中矗立着高大的烟囱,直薄云霄,里面冒出一阵阵黄色的黑色的浓烟,一团又一团的飘浮在空中,如同黑的黄的云彩似的。金懋廉暗中计算马慕韩坦白交代的数字,如果纺织染整加工组的同业们都照他这样算,那大家便要倾家荡产,钞票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流掉,工厂也要像那黄的黑的浓烟一样飘走。信通银行也不会存在,就是存在,在上海滩上也没有多少生意好做了。
和金懋廉一样焦急的还有江菊霞。当马慕韩补充交代的辰光,她不断用眼光暗示他。他仿佛没有看见,一个劲往下说。她恨不能走过去捂住他的嘴,质问他是不是发疯了。看到大家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也不好轻举妄动,不能造次。她担心棉纺业要是都照他这么坦白交代,那每一家都要清理资产,料理后事,关门大吉。这么一来,棉纺业公会没有存在的必要,她也失去了服务的对象。她倒要看看政府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会议室里,大家沉默,可怕的沉默,谁也不吭声。潘信诚的眼光向大家巡视了一下,察觉大家的心事,他也没有再言语。
在静悄悄中,坐在潘信诚隔壁的那个市增产节约委员会的中年工作人员站起来说话了:
“我们五反运动,根据中央的指示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那一天算起,解放以前的一概不追究。马慕韩先生坦白数字里有几笔是解放前的,我刚才算了算,有四百二十二亿一千二百万不应该计算在内,应该除掉的。”
“那四百二十多亿应该除掉吗?”潘信诚心中兀自吃了一惊。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政府不是要钞票吗?为啥一下子除掉四百二十多亿?接着一想:也有道理,这都是解放前的账,当然不应该算。他像是自己忽然收入了四百二十多亿,高兴得差一点要笑出声来,紧紧闭着嘴,努力不露出喜悦的心情。他提高嗓子问,有意引起大家注意。
工商组的同志回答是肯定的。潘信诚又说道:
“政府办事真英明,一点不含糊,该多少算多少。”
他的谴责的眼光睨视了马慕韩一下。金懋廉深深喘了一口气。他心上的阴影给工商组同志的几句话吹得一干二净,心里开朗起来,如同窗外的浦东的原野,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有着无限广阔的前途。江菊霞心情也舒畅了,她站起来说:
“这四百二十二亿当然不能算,全是解放前的账。”“人民政府完全按政策办事,共产党说到就做到。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
这是冯永祥的声音。潘信诚抓住这有利的形势,问大家还有意见没有,只有两个人提了一些无关重要的问题。马慕韩说明了一下,再也没有人提意见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问题。潘宏福从黑公事皮包里掏出坦白交代的材料翻了翻,觉得过不去,又放到皮包里去了。他也希望想出一两笔大数字坦白坦白,然后由工商组的同志除掉,那多么漂亮呀!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等今天散了会,回家和爸爸再商量。他又怕错过今天的好机会,用眼睛望了爸爸一下,征求爸爸的意见。潘信诚暗中轻轻点了点头,迅速地望着大家:
“马慕韩自评为半守法半违法户,诸位有啥意见?”
唐仲笙因为不了解棉纺业的情况,没有办法,不得不提有没有行贿和盗窃国家经济情报那条意见。他以为马慕韩只要说一下“没有”也就完了,不料马慕韩一直不断盯着他望,不满的情绪从马慕韩炯炯的眼光中流露出来了。他觉得做人真难,马慕韩一点也不想想他的处境,他来了,哪能不提点问题。话既然说出去了,没法收回,他想等到散会以后跟马慕韩解释解释,弥补弥补两人之间的裂痕。现在潘信诚征求大家的意见,正好给他一个好机会。他站了起来,因为矮小,和别人坐着差不多高,差一点叫冯永祥抢先发言,幸亏潘信诚早看到了,对冯永祥说:
“唐仲笙先站起来的,请让他先谈。”
冯永祥歉意地向唐仲笙拱拱手: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站起来。好,仲笙兄先谈。”
“从坦白交代的数字来看,二百一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兴盛的五毒不法行为是不轻的……”唐仲笙说到这里,马慕韩的眼光又盯到他的身上了。他发觉了马慕韩的眼光,有意把脸转过去,对大家说,“不过,要是分析一下,有一些因为经营管理不善,产生漏洞,按着过去陋规办事,这是过去私营厂常有的事。加工订货以后,旧作风没改,不完全是有意的,经过大家帮助,慕韩兄今天坦白的彻底。根据政府的政策,似乎可以考虑提升一级。”说到这里,他朝潘信诚旁边的那位工商组的同志望了望,怕话说得滑了边,又连忙收回一点,说,“我这个意见不晓得对不对,还希望工商组的同志指教。”
这一次是唐仲笙主动地朝马慕韩望了一眼,希望求得马慕韩谅解他的苦衷。马慕韩面部没有表情,那炯炯的眼光暗暗窥视着工商组的同志。工商组同志说:
“看大家意见,不要忘记,大家要互助互评呀!”
“是的,是的。”唐仲笙试探不出工商组同志的态度,他灵活地紧接上去说,“互助之后,应该互评了。我个人的意见不一定对,请大家来评。”
潘信诚内心里恨不能评马慕韩是严重违法户,因为他害了大家。想到潘宏福还没有互助互评,又希望评马慕韩是基本守法户。可是他不做声,望着大家:
“诸位有啥意见?”
江菊霞完全同意唐仲笙的意见,但她嘴上却说:
“马慕韩自评半守法半违法户很好,兴盛很多事是按照政府规定办的,但也有许多违法行为,兴盛的非法所得是惊人的,慕韩推脱不了这个责任。我同意慕韩的意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会场上的人都朝她这边望,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马慕韩都是半守法半违法户,那工商界没有一家不是严重违法户了。只有潘信诚态度非常镇定,半闭着眼睛,觑着面前的那个精致的小笔记本,注视上面的数字,心里想江菊霞反正无产无业,乐得讲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江菊霞不慌不忙接着说:
“不过,马慕韩坦白得很彻底,态度也很诚恳,唐仲笙建议提升一级也有道理,大家可以评评……”
“我也同意唐仲笙的意见……”
冯永祥的声音压倒江菊霞的娇滴滴的吞吞吐吐的语调,场子上的人精神抖擞,大家会意地相互望着,认为冯永祥虽不能完全代表政府,但至少可以代表一半。他一说,大体就差不多了。大家都赞成唐仲笙的意见,没有一个人反对。潘信诚抓紧机会,说:
“大家没有别的意见,就作为建议报告市增产节约委员会,请工商组审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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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德把厂长办公室的窗户统统关上,他不愿意听窗外欢乐的人声,好像大家知道他在厂长室里,有意在外边说说笑笑。他讨厌这些声音。他要安静。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户外边的太阳发愣,觉得太阳老是在那里不动,时间过得比蜗牛走路还要慢上千百倍。忽然厂长室的门开了,他一眼望见严志发把马慕韩带了进来。他有些愕然,莫名其妙地望着马慕韩发愣,几乎说不出话来,以为一定是星二聚餐会有啥不幸事情发生了。人情真是薄得如同航空纸一样,徐义德倒霉的辰光,谁都可以踩他两脚。提起星二聚餐会么,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员,史步云、马慕韩这些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许多重要活动并不通知他。星二聚餐会究竟有些啥活动,他是个睁眼瞎,不知道呀!他想起那天早上在聚餐会楼下无意碰到马慕韩他们,见他和江菊霞进去,很快就煞车不谈了。他不清楚马慕韩潘信诚他们背后搞啥鬼名堂。现在出事了,马慕韩亲自出马,一定是带人来抓他,事先也不向他透露一点风声,太不讲交情了。他想来抓他的警察大概就在厂长室的门口,他借故歪过头去向门口顺便觑了一眼,没有人影,可能没上楼来,一定在楼下等着。马慕韩这一着真毒辣,过去拖人下水,要大家给他抬轿子,现在倒咬一口,亲自来抓人,用别人的血来洗干净自己的手。这个办法想的真聪明。你既不仁,我也不义。徐义德把心一横,想好了主意,只要马慕韩提到星二聚餐会的事,他就一塌括子往马慕韩身上推,另外给加上点酱油醋,叫马慕韩推脱不掉,也好表明他自己是受马慕韩他们欺骗加入的。万一政府听信马慕韩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定要抓他怎么办呢?他看看厂长室,两边窗户全关得紧紧的,临时连跳窗户也来不及。他后悔刚才不该把窗户关上,他想到跳下去,正好警察就在楼下等着,也逃脱不了。他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马慕韩匆匆走进去,并没有注意徐义德惊慌的神色,伸过手去,一把紧紧握着徐义德的手,关切地说: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好久不见了,”徐义德冷冷地重复了一句。他也握着马慕韩的手,应付地说,“你好呀!”
“彼此彼此。”
马慕韩和严志发坐了下去,那边徐义德亲自端茶壶,准备把热水瓶拿来泡茶。严志发说:
“叫工人来弄好了。”
徐义德连忙摇手:
“不必,不必。这些小事应该自己动手,我可以来,劳动是最光荣的。”
徐义德把茶先恭恭敬敬地送到严志发面前,然后又倒了一杯给马慕韩。他等待马慕韩谈星二聚餐会的事,只要马慕韩一提,他马上就还击过去。可是马慕韩坐在那里不言语。马慕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正在想从何谈起哩。大家僵了半晌,还是徐义德先开口:
“你在市里交代完了吗?”
“我交代完了,有的人还在开总结会。有的人参加‘五反’工作了。”
“还是在市里交代好,干脆利索。我这里还没有完哩,”徐义德发现严志发在望他,连忙改口道,“我们这里大概也快了。”
严志发听徐义德说的不对头,立即对他说:
“干脆不干脆,全靠自己。市里区里全一样,不坦白总是不行的。”
马慕韩顿时接过去说:
“严同志的话对,市里区里交代都一样,主要靠自己彻底坦白。”马慕韩听徐义德的口吻,知道他的脑筋还没有转过来,便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说,“我可有亲身的体会……”
徐义德的眼光惊诧地对着马慕韩,说:
“你……”他想马慕韩大概要谈星二聚餐会的事了。
“唔。”
马慕韩扼要地把自己坦白交代的经过说完之后,端起那杯龙井茶又喝了一口,喘了喘气,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