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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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忙着搞‘五反’,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徐义德的事……”
林宛芝心头一愣,一个不祥的兆头掠过她的脑海:在她上街以后这段短短的时间里,难道徐义德出了事吗?她关怀地反问道:
“义德不是在厂里吗?”
“唔,在厂里。”
林宛芝仿佛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放下了:
“他的事怎么样啦?”
“还是不肯坦白。”
“那多不好。”林宛芝听余静不满的口气,立刻感到徐义德的影子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不坦白,家里人要帮助帮助他才好。”
余静说完了话,注视林宛芝面部的表情。林宛芝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余静的视线,叹息了一声,说:
“我可没有能力帮助他呀!”
“为啥没能力?”
“女人家有啥能力?他的事从来不和我商量,一回到家里,向来不谈正经的。”
“女人和男人有啥不同吗?”余静笑着问她。
“这个,”林宛芝一时答不上来,她望着玻璃小圆桌子下面的那盆水红色的月季花,望着地上的草绿色的厚厚的地毯……在这些物件上找不到答案,也得不到启发。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是不同呀!”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那是的。”
“有啥不同?”
“他们当家。”
“我们女人就不能做主吗?”
她怀疑地问:
“你说女人和男人是——”
“一样的,平等的。应该积极参加伟大的五反运动。”
“我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林宛芝没有说下去,注视着余静。她听余静说下去:
“为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
林宛芝的眼睛里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兴奋的光采。她在徐公馆,总觉得低人一等,感到头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抬不起头来。她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那两位太太,只要她们伸出一个小手指来,她就啥也说不出来了,好像自己这个卑贱的地位是命中注定的。徐义德虽说很宠爱她,但也只是拿她当一只金丝笼中的娇嫩的小鸟儿看待,抓在手里,绝不放松一步。像是徐义德很多财产一样,她不过是徐义德的一个能说话的财物。余静对她的谈话,使她明白自己地位原来并不低于别人,第一次感到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余静进一步说:
“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你有能力,一定能帮助徐义德。”
林宛芝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我?”
“就是你!”
林宛芝的脸上堆满笑容,高兴地问:
“我哪能帮助他呢?”
“你应该劝他彻底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改正错误,接受党和工会的领导,合法经营企业,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宛芝思索余静的话。
老王送进来一盘蟹壳黄和两杯浓香扑鼻的咖啡,放在玻璃的小圆桌子上。他问林宛芝:
“还要点啥?”
林宛芝摇摇头。老王拿着托盘,悄悄退了出去。林宛芝用箸子挟了一个蟹壳黄放在余静面前的淡青色的空碟子里,说:
“先吃点心吧。”
余静没吃。林宛芝给自己拿了一个,边吃边说:
“别客气,吃吧。”
“好的。”余静吃了一口,又放到淡青色瓷碟子里,问她,“你说,我讲的对吗?”
“对是对,”林宛芝咽下嘴里的蟹壳黄,说,“只是——”
余静代她说:
“没有能力?”
林宛芝笑了。
“只要下决心做,一定办的到。”
余静坚决的口吻给林宛芝带来了勇气。她问:
“像我这样的人也行吗?”
“当然行。”
“只怕办不好……”林宛芝还是没有把握。
“一次不行,两次,……十次,百次,最后一定办到的。”
林宛芝从余静充满信心的言语里吸取了力量,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说:
“让我试试看。”
余静告辞,林宛芝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她多少年来总感到自己是徐义德附属的物事,只有余静第一次拿她当一个独立的人看待,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在余静面前比在一般人面前要高的多。她紧紧握着余静的手,眼睛里忍不住润湿了。余静热望地对她说:
“好好努力,做一个新社会的新妇女。”
林宛芝微微点点头,很激动地望着余静,很久很久,才放她走去,说:
“有空请到我这里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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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钟。严志发来约徐义德到夜校的课室去。快到课室那儿,徐义德有意把步子放慢了。他寻思是不是开会斗争他?怎么应付那转瞬之间就要出现的激烈的场面呢?得好好考虑一下,想个对策。
自从杨健跨进沪江纱厂的大门,徐义德的心里就没有宁静过。本来他并不把余静放在眼里,但余静现在和过去仿佛是两个人,非常老练英明,他的花招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耍了。不讲余静,连严志发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也和他过去所见到的工人不同,不仅办事有能力,经验很丰富,而且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政策他还能说一大套哩。从党支部那里,从杨健那里,发出一种看不见但是完全可以感觉到的巨大的力量,日渐向他逼近。那天严志发送给他三张白纸要他坦白,第二天他马马虎虎写了空空洞洞的几条送给严志发转呈杨部长,以后就没有下文。杨部长不曾找过他,严志发也没有再来找他,他有点沉不住气,想去找严志发,却又不知道从何谈起,处在尴尬的境地里。他自己感到一天比一天孤单,昨天马慕韩那一番话,听了之后,他表面虽然很顽强,可是心里却冷了半截:像马慕韩那些工商界的大亨,好像全坦白了,没有一个抵挡得住。那么,徐义德能够抵挡得住吗?抵挡不住的话,所有的财产就要完蛋了。
昨天晚上他怀着一肚子心思回到家里,希望从林宛芝那里得到一些温暖。林宛芝一见了他,劈口就问:“你坦白了没有?”
他注视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难道她也变了心吗?为啥也逼他坦白呢?他沉下了脸,把嘴一噘,三分生气七分开玩笑地说:
“女人家不要问这些事。”
“为啥不能问?女人不是人吗?女人该受男人欺负吗?男人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现在男女平等了……”
他打断了她的话,问她从啥地方忽然学来这些新名词。她信口滑出“余静同志……”几个字。他愣住了,旋即眼睛一瞪,质问她:
“你为啥去找余静?”
她想起余静对她的鼓励,毫不含糊地走上一步,反问:
“为啥不能找?”
“你能,你能。你和余静穿一条裤子都可以……”他气生生地坐到沙发里去。
她见他真的生气了,连忙笑着说:
“是她来的……”
“余静这家伙到我家里来了吗?”
“是的,今天下午……”
余静和林宛芝谈的话,在林宛芝的生命史上是新的一页。余静讲的话和别人不同,特别新鲜。她是关在徐义德特制的狭小的笼里的小鸟第一次见到春天的阳光,感到特别温暖。她一听见徐义德回来,便鼓起勇气正面向他提出,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谈过话,所以态度有点生硬,语气十分直率,叫他感到突然。徐义德知道余静到他家里来过,心中非常愤恨。他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说:
“很好,很好。你和余静一道来对付我,好极了,好极了!”
他狡黠地笑了两声。她见他这样,心里有点慌张,怕和他的关系搞坏,别让朱瑞芳她们从中挑拨,想不往下谈了。不过一想到余静亲切的交谈,她又沉着了,勇气百倍地说:
“义德,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称赞你还不好吗?”
“这样叫我心里难过。”
“这样我心里舒服。”
“不,义德,”她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温存地低声地说,“我劝你也不是为别的,是爱护你,才说这些话。自从‘五反’开始,我哪天不在家里提心吊胆,总怕你有啥意外,天天晚上不等你回来,我总闭不上眼睛。共产党的政策很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她忘记了这个字,想了一阵才说下去:“从严。迟早要坦白的,不如早点坦白,我们也好在家里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他站在那里不言语,想不到一天之间林宛芝竟然变了样。
她讲到后来,声音有点呜咽了:
“为了我们大家,为了你自己,义德,你向政府坦白吧。”
说到这里,她眼泪在她的眼眶里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串透明的珍珠似的顺着她红润细嫩的腮巴子滚下来。她说不下去了,坐到沙发上,低着头,用一块苹果绿的纱手绢拭去腮巴子上的泪痕。
徐义德一见她这副可怜相,心头的愤恨消逝了,反而坐下去安慰她:
“好,好好,我坦白。”
她抬起头来,微笑地问道:
“真的吗?”
“当然真的。”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和余静谈别的没有?”
“没有。”
“那很好,我自己去坦白。”
“义德,”她高兴地说,“你这样做得对。”
“你说做得对,当然就不会错了。”他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林宛芝究竟是青年妇女,给余静三言两语就说动了心,傻里傻气地也来劝我坦白。厂里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更不了解共产党办事辣手辣脚,去坦白,有个完吗?不坦白,共产党就没有办法。无凭无据,人民政府能把徐义德抓起来吗?坦白倒反而有了证据。林宛芝一个劲纠缠他,没有办法,就信口随便应承一声。林宛芝却以为是真的。徐义德见她那个高兴劲头,心中也很高兴:三言两语骗过了她。但是他心中还不满意,就是马慕韩这些人坦白了。他旋即又安慰自己:马慕韩这些人是大少爷,是小开。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事先没有周密的布置,也缺乏至亲密友,一露破绽,自然抵挡不住,要去坦白。徐义德却完全不同:他有经验,有办法,有布置,还有梅佐贤、郭鹏和勇复基这些心腹朋友,何必惧怕?一想到这里,他好像有了依靠。马慕韩这些人抵挡不住,他能抵挡的住,这才是与众不同的徐义德。
不过,今天严志发来约他谈,他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严志发一个劲往前走,忽然听不到徐义德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他站了下来,回头一看:徐义德站在那里想心思。他便催徐义德快走。徐义德这是似乎才想起要到夜校的课室里去见杨部长。他加快走了两步,一会又慢了下来。他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即将在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啥场面。他留心向课室里面听去:静静的,没有一丝的声音,这更增加了他的顾虑。如果有人声,倒可以估计出里面的规模,甚至还可以从声音里辨别出啥人在里面。可是啥声音也没有。他以为一定是里面坐得满满的,等徐义德一进去就展开激烈的斗争。徐义德不坦白交代,大概是再也走不出课室的门了。他摸摸身上的黑色哔叽的丝棉长袍子,心中稍为定了些,因为穿这件长袍子在课室里过一夜是不会感到寒冷的。他硬着头皮,随在严志发后面低着头跨进了课室。
徐义德暗暗抬头向课室四周一看,出乎意料之外地吃了一惊:课室里空荡荡的,椅子上没有一个人。杨部长和余静坐在靠黑板那边,一间大课室里再也没有别的人。他定了定神,心里稍为平静一点,认为没啥大不了的事体。
杨健看他神色惊慌不定。四处张望,有点恐惧的样子,便走过去搬了一张椅子放在老师桌子旁边,对他说:
“徐先生,请坐。”
杨健最近有意不找徐义德,也叫严志发别去理他。杨健了解像徐义德这样的资本家不是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打通思想的。他这个堡垒是很牢固的,不是一个冲锋可以击破,不但要组织坚强的兵力从外边进攻,还要设法从它的内部突破,这样内外夹攻,才可以拿下。他在党支部委员会上提出这个意见。大家同意了这个意见。他就集中力量发动群众,瓦解韩云程,动摇梅佐贤、勇复基和郭鹏这些人,劝说林宛芝,同时又向市里请求派来马慕韩劝降。他看看在工人阶级这支主力军的领导下,伟大“五反”的统一战线业已形成,决定今天找徐义德谈一谈。
徐义德很不自然地坐下去,双手放在胸前,微微点点头:
“谢谢,杨部长。”
“你的坦白书我们已经看过了。……”
徐义德一听到杨健这句话就连忙站起来,说:
“请杨部长指教。”
“坐下来谈……”
“是,是是……”徐义德的屁股靠着椅子边坐下。
“我很坦白的告诉你,徐先生,你的坦白书写得很不坦白……”
徐义德不解似地“哦”了一声。
“你自己写的,你还不晓得?”严志发在一旁哼了一声,说,“别装糊涂!”
“我自己写的,当然晓得。”徐义德连忙对严志发点了点头。
严志发坐在他正对面,也微微点点头:
“那就好了。”
杨健接着警告他说:
“这样对你自己不好。‘五反’工作队进厂那天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记得,记得。杨部长每一句话都是金石之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严志发单刀直入地质问道:
“那你为啥不坦白?”
“我当然要坦白,一定坦白……”
余静插上来说:
“你曾经对杨部长说过:一定一一交代你的不法行为,来报答杨部长和同志们的关怀。许多天过去了,你为啥到现在还不坦白呢?”
“我已经坦白了,余静同志,”徐义德说,“我送来那份坦白书,你看了没有?”
严志发忍不住又说道:
“余静同志早看到了,就是没有内容。”
“内容?有的,有的,我写了很多么。……”
杨健不让徐义德再兜圈子、耍花招,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还是直截了当的谈好。我们不在乎写几次,也不在乎写多少字,主要看真正坦白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