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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22部分

小说: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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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造过假药卖给国家吗?”
  “那怎么敢,”朱延年心头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新药业。”
  “行贿干部呢?”
  “曾经行贿过……”
  黄仲林见朱延年承认这一条,他想从这个缺口扩大开去,别的问题可能陆续交代出来,认为自己应该更有耐心才行。他坐了下去,冷静地说:
  “讲吧。”
  “干部不要,又退回来了。”
  “你,你……”黄仲林盯着朱延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延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劝黄仲林:
  “黄队长,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黄仲林发觉朱延年在玩弄自己,深深地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他不能让朱延年再耍花招,立刻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你坦白不坦白?”
  “不是已经坦白了吗?”
  “你不说老实话。”
  朱延年沉着地说:“句句是实话。”
  “你不要嘴上说的好听,要有内容,要有行动表现出来。”
  “那么,这样好了:所有福佑药房的资财,我愿意完全交给政府处理,政府要罚多少就罚多少,并且希望政府加倍罚我,罚的越多越好。我这样的行动总够了吧?言行一致了吧?”朱延年说完话,冷冷轻笑一声。他刚才在会上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空着两只手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走进上海滩的,凭他的本事,创办起这番事业。他经过不知道多少风险,都安然度过,跌倒啦又站起,福佑这块牌子在新药业总算有了地位。他并不惧怕黄仲林这个年青小伙子,只是人民政府太厉害,发动群众,想挖他的老根。看到童进要夏世富再上台揭发他,他怕夏世富顶不住,把事体暴露,来了个缓兵之计:要求向黄仲林个人坦白交代。黄仲林果然中了他的计。他想起在上海滩上所做所为,特别是上海解放后这几年,人民政府任何一个人只要擦一根洋火都可以把他烧死,何况除了黄仲林,还有意进他们帮忙哩。反正是死,于是下决心不坦白。不管你有啥人证物证,统统给你一个不认账。不怕你黄仲林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朱延年。他想:顶多也不过是空着两只手穿起蓝布大褂离开这十里洋场,黄仲林不能叫他有更大的损失。他和黄仲林敷衍一阵,就提出这几句话,瞧你黄仲林有本事拿出颜色来看看。
  黄仲林听了他这几句话,立刻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要跳了起来,继而一想:这样急躁,不是向朱延年示弱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
  “你别乱说!政府不要你的资财,要你交代五毒罪行。”
  “我已经交代了。”
  “你没有……”
  “怎么没有?”朱延年抬起头来故意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我听说有的厂店检查队发动职工检举,他们检举的材料,资方都承认了。我也愿意这样做,欢迎你们检举。你们检举出来的,我一定承认,并且希望你们多多的罚我。”
  “你这个态度就是不老实。”
  “哪能不老实呢?”
  “你自己为啥不交代?”
  “我晓得的都交代了,我不晓得的,哪能交代呢?”朱延年有意搔头皮,装出很苦恼的样子,说,“黄队长,你不是叫我为难吗?”
  “你自己做的坏事不晓得?”
  “我晓得的都讲了。要我再讲,我只好乱讲。我想,这恐怕不符合政府的‘五反’政策吧。”
  “谁叫你乱讲的?”
  “我掏出良心来说,我实在没有隐瞒的了。要是有的话,杀我的头好了。”朱延年伸出右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童进从马丽琳那儿走到x光部来,一进门,见朱延年做杀头的姿势,不知道出了啥事体,他连忙退出门外,愣着两只眼睛站着。
  “不要把话讲的太绝了,”黄仲林不慌不忙地说,“有头比没有头好!”
  “那当然,黄队长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啥人不希望有个头呢?”朱延年见童进站在门口,恨不能从眼睛里跳出两只手把童进抓来,一刀把他的头砍掉。他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说这句话的。”
  “办法不是没有,主要看你自己,不要往绝路上走才好!”
  朱延年听了这句很有分量的话,额角头突然汗浸浸的,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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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礼拜六的夜晚。
  中山公园的水池像是一面镜子,圆圆的月亮映在池面。池子附近树旁的几盏路灯,那圆圆的灯光映在水里,就像是一个一个小月亮似的,围绕着池中的月亮。一片一片臃肿的白云缓缓地移过池面,仿佛是一群老妇,弯着背,一步一步吃力地从月亮前面走过,想把月亮遮住,月亮却透过云片的空隙倾泻下皎洁的光芒。一片白云和一片白云连起,如同一条宽大的不规则的带子,给碧澄澄的天空分成两半。白云移过,逐渐消逝在远方,天空碧澄澄的,月亮显得分外皎洁。
  钟珮文一个人独自站在水池边,面对着水中的明月发愣。
  他站在那儿已经快半个钟点了,虽然面对着水池,可是他的眼睛不断向左右两边暗暗望去。水池左边的柏油路上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在幽静的园中显得特别清脆嘹亮。他的耳朵顺着声音的方向听去,辨别出有人从水池左后方走来的声音。这更引起他的注意,他退后几步,坐在草地上,两手抱着膝盖,等候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到水池这里来。
  清脆的橐橐皮鞋声从水池的左边走过,低沉下去,消逝在通向动物园的小桥那边了。
  钟珮文失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又走到池边,捋起袖子,在月光下看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一刻了,按照约定的时间,整整过了一刻钟。但在他看来,好像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
  “这家伙,忘了吗?”他问自己,同时又回答自己,“不会的,明明说好了八点钟在水池边等候么?哪能会忘呢?”
  钟珮文第一次给管秀芬写信没有得到答复,他并没有灰心。最近他编“五反”斗争的黑板报经常和她有往来,问她意见呀,约她写稿呀……起初她不愿意写,推说没有文化。拗不过他再三再四的请求,她写了一篇。他仔细给她修改,第二天就登在黑板报上。她看见了又害羞又喜欢。早几天,他又写了一封短信给她,约她今天晚上八点钟到中山公园去玩。她没有答复。昨天在路上碰到,他当面问她,她点点头,啥也没有说,便飞一般地跑了。
  他怕误事,七点三刻就站在池边守候了。他气愤地说:
  “拿我开玩笑?不来?那明天找她算帐!”
  “用不着等明天,现在就给我算账好了。”
  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和他答话,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看,不是别人,是他等候了半个多钟点的管秀芬。他抓住她的两手,又惊又喜,定了定神,笑着问她:
  “啥辰光来的?”
  “早就来了。”
  “我哪能不晓得?”
  “你在骂人,哪能会晓得。”她冷冷地说。
  “你全听到了?”
  “唔,我是家伙,不是人。给你开玩笑,我不该来,我来错了……”她一甩手,嘟着嘴,穿过水池左边的草地,笃笃地跑到柏油路上,向大门那个方向走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得他站在水池边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见她向大门走去,清醒过来,知道她真的生气跑了,连忙拔起脚来,拚命追赶上去,接近她的身边,不敢再抓她的手,又怕她走掉,低低叫唤:
  “秀芬,秀芬……”
  她站了下来,怕人家听见,向他望了一眼:
  “叫啥!”
  “不叫,不叫,”他连忙答应下来,接着请求道,“那么,你来……”
  “还骂人吗?”她站在那里不动。
  “以后再也不骂了,刚才是我一时糊涂,瞎说……”
  “你还装糊涂!”她不让他蒙混过关。
  他不得不承认:“不,怪我嘴不好。”他嬉皮笑脸地指指自己的嘴,伸过手去,想拉着她一同回来,说,“走吧。”
  她把手向背后一放,说:
  “我也不是小孩子,不会走路,要人搀着!”
  “好,好,大姐自己走。”
  “我还没那么老……”
  “我的小妹妹,不要生气,……”他发现自己又讲错了话,立刻更正道。
  “你倒会讨便宜……”
  他伸伸舌头,说:
  “算我说错了,好不好?别生气。”
  她心里一点也没有生气。刚才她有意从水池跑开,试试他的心,看他赶上来不赶上来。他接二连三赔不是,使得她心里很乐,觉得他人很老实,真心爱她,顺从自己的心意。
  他们两人慢慢地走到池边。她站在池边给月光照得变成墨绿色的四人靠背椅上,准备坐下去。他向四面望望,指着背后树下两张椅子说:
  “那边去坐一会吧。”
  她嫌树底下太阴暗,黑啾啾的,摇摇头,指着身旁的椅子说:
  “这里不是很好吗?”
  “这里?唔,也很好。”
  他讲话很不自然,也说不出一定要到树底下去的道理,又怕她不高兴,就坐了下去。两个人拘谨地各坐一边,中间空着两个位子。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言语。他生怕自己再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不知道说啥是好。他的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石板和泥土。她呢,肚子里有话,不说,等他先开口。她的头微微低着,眼光对着池面的圆圆的一轮明月。
  他几次要说话,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半晌,他才嗫嚅地说:
  “你从啥地方来?”
  她回答得很简单:“厂里。”
  他又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她问了:
  “怪我迟到吗?”
  “不,不。”他慌忙声明没有这个意思。
  “应该怪我,厂里有点事,来迟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管秀芬竟然承认了错误。但他还是不敢责备她,却说:
  “多等一歇没啥?今天晚上我反正没事……”
  他的语调自然一些了,脚也不去踢石板和泥土了,平静地踩在地上。他不知道再说啥是好,两个人又沉默了。
  她默默坐在靠背椅上。他不能再支支吾吾,也不敢正面说啥,怕碰一鼻子灰。他想了一会,说:
  “你今天在车间读报了吗?”
  她听到这句话,心中暗暗笑了,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她今天在车间给姊妹读了报,而且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有劲,读完了以后,感到身上轻松,精神愉快。但她把这些喜悦的情绪隐藏在心底里,没让任何人知道。她说:
  “没有。”
  “你不是细纱间的读报员吗?”
  “是呀,记录工兼读报员,没有人开除我。”
  “那你今天为啥不读报呢?”
  “天天读报太腻味了,天把天不读报也没啥。”
  “不能不关心时事……”他的语调有点责备她的意思。
  “为啥今天要特别关心时事呢?今天有啥大事吗?你倒给我说说……”
  他的脸发热了。早几天他写了一首小诗,题目是《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投给了《劳动报》。《劳动报》编辑部给他修改了一下,今天登在四版的右下面的角上。他今天一早发现自己的作品和名字头一次登在报上,心里就怦怦地跳,拿着那份报看来看去,舍不得丢掉。那首诗,他已经可以背诵出来了,可是还要一个劲地读,好像每一行诗里有无穷的奥秘,越看越新鲜,越看越有意思。见了熟人,他都要把话题拉扯到《劳动报》上,关心人看过了没有。厂里大门光荣榜旁边原来是张贴《劳动报》的地方,他怕今天别人忘记贴了,特地跑去看看。《劳动报》和往常一样地张贴在那里,他放心了。站在那张《劳动报》面前,他又把四版右下面角上的那首诗看了个够。
  他伸手到西装裤子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劳动报》,送到她手里:
  “我带了一张,你看。”
  在皎洁的月光下,她仔细看了看一版和二版的大标题,三版也看了一下,就是不看四版,轻描淡写地说:
  “没啥大事体。”
  她的眼光暗暗凝视着他。他皱着眉头,心里焦急,又不好意思张口,怕她再把报退回来,忍不住说:
  “四版你还没看哩。”
  “哦,”她翻到四版马马虎虎一看,若无其事地说,“也没啥。”
  他坐过去一点,指着四版右下面的角上,腼腆地说:
  “这个看了吗?”
  他说完话,不好意思再盯着报纸,望着她那根挂在靠背椅上的长长的辫子。
  她不得不看那首诗了。她的脸也红了。她满肚子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格格的笑声:
  “真的成了作家了,怪不得要我看报哩!”
  “一首小诗,不算啥,当作家还早着哩,你别笑话我!”
  “啥人笑话你?”
  “你。”
  “我!”她瞪着两个圆圆的眼睛,摇摇头,说,“我没文化,哪能有资格笑话你?……”
  她最近在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在陶阿毛和钟珮文之间选择哪一个,她还拿不定主意。她无意之中流露出自己内心的秘密。他听了这话,马上接过去说:
  “不,你也有文化,你的稿子写得不错。”
  她把手上那张《劳动报》折起,放进藤子编制的手提包里,她把话题岔开,关心地指着他身上的衣服,说:
  “看你衣服穿得脏成这个样子,也不晓得换一身……”
  他见她把《劳动报》收进小手提包,从她的话里更感到无限的温暖。他连忙扑扑灰布人民装的上衣和裤子,用抱歉的口吻说:
  “是呀,今天本来要换的,怕来迟了,忘记换了。”
  他坐在她旁边,和她那一身整洁的服装一比,确实感到有些惭愧。她指着他的衣服说:
  “看你那袖子,又是油渍,又是粉笔灰……”
  他嘴上漾开了笑纹。最近管秀芬表面上不大和他打招呼,暗中却很注意他,而且看得那么仔细。他感激地说:
  “我明天就换……”
  他望着她披在额角上的头发。
  “你换不换,同我没关系。”她含羞地低下了头。
  他们两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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