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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1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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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招弟诉苦怎么样?”
  韩云程惊奇杨部长啥事体都知道。
  “好极了!”他定了定神,说,“她参加了一贯道,上了当,受了骗。一贯道不但是个迷信组织,而且反动。过去,我可闹不清楚,现在才了解一贯道的丑恶内幕,真是耸人听闻。
  ……”
  “说的对,”赵得宝坐在韩云程斜对面,微微举起他那只残废了的手,赞成他的意见,说,“我们厂里有不少人参加了一贯道,指望升理天享清福哩!”
  “那是骗人的鬼话!”韩云程愤愤地说,“今天汤阿英也诉苦了……”
  “汤阿英诉苦得很好吧?”钟珮文问道。
  “汤阿英诉苦动人极哪!她诉的既生动又富于感情,许许多多的事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是旷古未闻。我们在书本里长大的人,整天和数字、生产打交道,不了解世上还有那些悲惨的事体。不要说我这个知识分子了,就是工人同志听了也很感动,大家都哭了!……”
  “大家都哭了,那是诉啥苦?”钟珮文忍不住又插嘴。
  “原先我担心开不下去,但是秦妈妈,张小玲她们很有办法,让大家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又继续开会,开的很成功,许多人举起手来要求报名诉苦……”
  “你也举手了?”钟珮文问。
  韩云程冷不防钟珮文问他这一句,使他狼狈不堪。他装做没有听见,赶紧把话题岔开:
  “这个会开的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参加这样的会,是我生平第一遭儿。比我在大学里读四年书的收获还要多哩!”
  “你说的很对。每参加一次运动,我们的阶级觉悟程度就会提高一步。我们也是逐步认识现实社会的。我们和你一样,还需要继续学习,提高自己……”
  “工人的品质高贵极了!我们职员不知道要比她们低多少倍哩。谭招弟和汤阿英真了不起,有啥说啥,干干脆脆,一点不含糊。这种无产阶级的气派,我们可比不上。……”
  “比不上,”钟珮文严肃地说,“可以学习啊。”
  “你说的对极了。我们应该向工人阶级学习,”韩云程怕钟珮文纠缠下去,面孔朝向杨健。
  “汤阿英她们诉的只是一部分的苦,工人同志受的苦可多哩。有些苦,她们还没有诉到哩。”
  “是呀,”韩云程马上想到过去职员和拿摩温压迫工人的情形,他怕杨健以为他也欺负工人,便不露痕迹地说道,“拿摩温他们对待工人确实不好,要是他们了解工人受这样的苦,要骂他们,也开不了口;要打他们,手也会发抖的。”“那不一定,”杨健摇摇头说,“老板要他们干,他们不得不干;有辰光,对他们自己还有好处哩!”
  “你说的对极了,杨部长。”韩云程马上改口说,“过去是鎯头敲凿子,凿子敲木头,一级吃一级。上面要你干,你不干也不行啊。杨部长看问题看得深刻极了!”
  韩云程怕杨健问到自己身上,没法闪开,便站了起来,对杨健和余静点了点头,说:
  “你们谈吧,我还有点事体,先走一步。”
  钟珮文的眼光送走了韩云程,反转身来,带着质问的口气问杨健:
  “你怎么把他放走呢?”
  “不放走?”杨健幽默地说,“把他关起来吗?”
  “不是这个意思。”
  “啥意思呢?”
  “这个,”钟珮文给杨健一问,感到自己想法不一定有把握,说出来怕大家笑话他,特别是看到叶月芳坐在杨健背后的角落那边,他更不敢说出来。叶月芳不大说话,但好像啥都知道。她这个区委统战部的秘书,杨健许多事体都经过她的手,她知道的事体比谁都多。她事事都记在心里,谁讲过的话,她也永远忘不了。他怕自己想法不对,说出来,成为叶月芳的话柄,传到管秀芬的耳朵里,又要看他不起了。他向杨健噘一噘嘴,说,“你晓得。”
  “我不是神仙,”杨健开玩笑地说,“你没有说出来的事,我哪能晓得?”
  余静认为韩云程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突然到党支部办公室来,一定有事。她替钟珮文解围:
  “小钟的意思是不是说韩工程师有话要讲?”
  钟珮文发觉余静也看到这一点,马上眉飞色舞,高兴地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有话要讲,为啥又不讲呢?”杨健有意问钟珮文。
  钟珮文说不出所以然来。望着余静,好像余静一定会知道。可是余静不吭声。
  杨健感到余静究竟比钟珮文老练多了。他朝余静仔细看了一眼:那圆圆面孔上两个酒窝里好像蕴藏着智慧,越来越闪发着耀眼的光辉。她的眼睛看事物比过去深入一层。他的眼光转到钟珮文身上,说:
  “看上去,他有话要说……”
  “为啥不讲呢?”赵得宝不解地说,“我们大家都在这里。”“问题就出在‘我们大家都在这里’,”杨健富有风趣地说,“不然,他可能要讲的。”
  “有这样的怪事!”赵得宝不禁脱口叫道。
  “对韩工程师说来,这并不是怪事。他可能有事要向党支部谈,但又不愿意让别人听到。他一进来看见大家都在,又不便退出去,只好不讲,随便聊聊。”
  “他给党支部讲,我们都会晓得的。”赵得宝摇摇头,认为不可理解。
  “你是党员,了解我们党内集体领导,重大的事都是集体讨论的。可是韩工程师是党外人士,党外人士有党外人士的想法;特别是韩工程师,爱惜羽毛,他宁可多吃点亏,也不肯损伤自己一点面子。”
  “和知识分子打交道,真麻烦!”赵得宝说,“有话要讲,又不讲,憋在心里,不闷的慌?”
  “天下没有不麻烦的事。干革命,可以说,就是找麻烦!推翻旧世界,改造旧世界,建设新世界,可麻烦哩。我觉得韩工程师五反运动以后进步很快,在民改当中,主动找上党支部办公室,比‘五反’又前进了一步!”
  赵得宝经杨健一提,心里平静了一些:
  “那是的,要在解放初期,你把他打死,也不肯到车间和工人一起开会的。平时在车间,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凭良心讲,韩工程师确实比过去进步的多了。”
  余静关心韩云程走了,怕放过了大好机会。她想了想,说:
  “我现在去找韩工程师谈一谈,好不好?有些事,他肯给我谈的。”
  “他可能就是来找你的。”杨健点了点头,说,“你现在去找他谈谈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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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云程参加厂里民主改革代表大会,又选上民主改革委员会的委员,心里比较笃定了,以为自己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郭鹏所担心的这一关不容易过,当时看来,已经过去了。可是每次民主改革委员会开会,杨健的眼光常常对着他,讨论都要征求他的意见,这里面大概一定有问题。杨健知道他的事吗?从啥地方晓得的?不会知道的。那一双洞察一切事物的敏锐眼睛为啥常常看他呢?这里面准有原因。说不定杨健知道一些风声,但是不完全,也不能肯定,特地观察他的声色。最近他的心像悬在半空中,忐忑不安,老是惦记心里的事。
  他想从侧面了解一下组织上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曾经想找杨健聊聊民主改革的问题,因杨健经验丰富,自己说话如果不小心,滑出句把,露出破绽,那不是送上门去吗?余静倒容易接近,也没有杨健那么敏感,但现在的余静不比过去的余静,不要轻易去碰。钟珮文却经常见面,海阔天空啥都肯谈,这是一个对象。他想起钟珮文不过是工会文教委员,兼夜校的教员,既不是党的负责人,也不是工会的负责人,更不是民主改革的负责人,许多事体一定不知道。可是负责人他又不愿去找,把党和工会的负责人默默数了一下,念叨到赵得宝,他喃喃地说:
  “这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他是一个诚朴的老工人,又是工会的副主席,地位不低,厂里每次运动都参加,重大的事体他不会不知道。”
  他寻找机会接近赵得宝。在试验室里等了两天,他没有看到赵得宝下车间。在饭厅里,他有意把吃饭的时间拉长,也不见赵得宝的影子。他不得不改变他的生活规律,下班以后,不马上回去,在运动场上转来转去,等赵得宝路过。可是老见不到。他感到赵得宝有意避着他,不然,为啥忽然见不到呢?他想上工会去找,又觉得突然,他一个人在篮球场上走来走去。天快黑了,他正在焦急,一眼看见赵得宝从车间的大门走了出来。他稳步紧紧赶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老赵……”
  赵得宝迎上来,见他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奇怪地问道: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去?——我们厂里的标准钟不准了!”
  “唔……”他感到赵得宝发现他内心的秘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解说好。
  赵得宝见他愣在那儿,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随便问道:
  “找我,有事体吗?”
  “没啥事体,”他信口答道,心里又怕失去这难得的机会,接着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到车间去,是不是找我?”
  “找你?不是,我到车间摸摸工人的思想情况,看他们对诉苦的工作准备的怎么样。”
  “哦。”韩云程的态度稍稍自然一点了,说,“诉苦?”
  “唔,诉苦。”
  “民改工作忙吗?”
  “这一阵可忙啦,群众发动起来,要做细致工作,整天待在车间里,找工人谈话……”
  韩云程这才明白为啥这几天看不见赵得宝。他想当面和赵得宝谈,又怕路上碰到人,站在篮球场的白线上,不知道说啥好。
  暮色从四面袭来,煤碴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赵得宝惦记回到民主改革办公室汇报车间工人的思想情况,急着说:
  “韩工程师,你该回去休息了。”
  “是呀,我该回去休息了。”
  韩云程向赵得宝告别一个人在煤碴路上沙沙地走去,思索赵得宝最后这句话的意思,认为非常深远。“该回去休息了”,分明是组织上准备解雇,一定不要他这个工程师了,一联想是郭鹏曾经劝他辞职,越发不容怀疑了。想不到郭鹏这家伙竟比他知道的还多。既然要解雇,当然知道他的问题了。不然,他在厂里工作好好的,生产技术上也少不了他这样的人,为啥要解雇呢?解雇,就解雇吧。学会数理化,到处都不怕。凭他在纺织上的技术,不愁没有吃饭的地方。沪江纱厂不要,还有别的纱厂,真正不行,当个教员,也能混一辈子。想到这里,心里比较安定了。
  他走出大门,顿时想起自己已经加入了工会,应该归赵得宝管,那么,赵得宝一定知道他的事。应该向赵得宝探听探听解雇的原因,也许赵得宝可以透露一点风声。他回过头来,想跨进大门,抬头一望:煤碴路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赵得宝早走了。
  传达室的人见他在厂门口徘徊不去,上去问道:
  “韩工程师,你丢掉啥物事?”
  “物事?”
  “咯,丢了啥,告诉我们,相帮你找啊。”
  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厂门口待的太久了。他微笑说:
  “谢谢你们的好意,……没有丢掉物事。”
  他径自走了。
  回到家里,他猜想:自己虽是工会会员,究竟是高级职员归队,恐怕和一般工会会员不同,名义上是,领导上暗中可能还拿他当高级职员看。谁管职员工作呢?杨健,他是最高领导,当然管。余静她一直是党的负责人,自然管。可是这两个人都不能找。找谁?他仔细回想一下过去接触过的人,钟珮文活蹦活跳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几乎每一次余静和他谈话都带着钟珮文。钟珮文管职员工作,至少知道这方面的情况。得找钟珮文。
  第二天进厂,他四处寻找机会,希望很自然的碰上钟珮文。钟珮文不用找,在厂里,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上午下班,别的人都到饭厅去了,他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出去,恰巧钟珮文哼着歌子走进车间来了。他举起右手,大声叫道:
  “小钟,到车间里做啥?”
  “做啥?——找你!”
  “找我?”韩云程心里想:他估计的不错,果然是钟珮文分工管职员工作,而且说时迟,来时快,刚一想到他,他就亲自来了。
  “你不能找吗?”
  “当然可以找,——我们文教委员,啥人都可以找。”
  “可以找,我倒不找了。”钟珮文从试验室前面走过,向里面去了。
  韩云程知道他和自己开玩笑,不是真来找他的。韩云程见钟珮文欢快的背影慢慢远去,生怕钟珮文转弯进去,就看不见了。他提高嗓子叫道:
  “小钟!”
  “啥事体?”钟珮文转身走了回来,微微歪着头问他。
  “你不找我,我倒想找你哩。”
  “韩工程师找我?我可是啥纺织技术也不懂啊!”“别客气,作家哩,啥都懂,不然,你怎么写文章呢?”韩云程说,“不开玩笑,你到车间里真的做啥?”
  “利用休息时间,教工人唱点歌子。”钟珮文板着面孔,严肃地说。
  “哦,这个,”韩云程有点失望,冷静地问,“民改这么忙,你还有时间教人唱歌?”
  “杨部长说,民改生产两不误,我给他加了一句,民改,生产,文娱都不误!”
  “你不是还要参加民改工作吗?”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的。”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韩云程暗自有些吃惊,那他也不例外了。
  “还亏你是民改委员哩,这个还要问。”
  “我晓得。”
  “这就对了。”钟珮文的脚在移动。
  “你管……”韩云程感到有些话很难开口。
  “我管唱歌!”
  钟珮文倏然飞一般的走了,一霎眼的工夫,就消逝在甬道那边。韩云程怅惘地站在试验室门口,眼睁睁望着一个绝妙的机会丧失了。他颓唐地回身走进试验室,竟忘记吃饭了。他痴想等候钟珮文从里面出来,好再一次抓住机会,了解一下有关自己的情况。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试验室和车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又走出试验室。
  几天以后,他参加了细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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