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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部分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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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静同志说得对,今天暴露了我的缺点,听不得和自己看法不同的意见。我要求别人看人要全面看,我了解阿英也不够全面,就拿上夜校来说,详细情况我不如钟珮文同志了解。他对阿英提的意见,对阿英也有帮助,至少值得阿英今后参考。”
  谭招弟吃惊地望着张小玲。她原先听张小玲的意见认为很对;经余静一分析,钟珮文的意见也不能说错,张小玲却马上坦率承认。要是她,这个弯一时还转不过来哩。共产党员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态度真叫人服帖!
  钟珮文说: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有注意阿英进步的一面,对她的要求高了一些。”
  “我倒认为阿英应该考虑这些意见,不努力学文化,进步怎么会快呢?”管秀芬想到自己的文章曾经在厂里黑板报上登过,汤阿英连封家信也不会写,反而在她前头要入党了。实在叫她心里不服。她说:“不积极参加唱歌活动,这也不大好。”“我对阿英提点希望,”赵得宝说,“每天要抽出点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这次张小玲给你讲了《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和《为人民服务》,配合你听党课的内容,还要认真学习毛主席关于共产党的理论,这样闹革命就有了方向,懂得怎样去工作。……”
  “我赞成老赵的意见,”郭彩娣早就想发言,没想好讲些啥,见许多人都发了言,不能再等了,看赵得宝讲的差不多了,就插上来说:“我补充一点,阿英阶级觉悟高,懂得党的政策,讲话办事都有谱,工作能力一天天提高,平时在车间讲话不多,但一讲话大家都赞成,威信很高。我对一些事体想的就没有她周到。阿英入党了,更要多和群众接近,带着群众一道前进。这也是我的希望。
  接着,大家对汤阿英又提了一些意见。余静再一次征求同志们的意见,没有人发言了。她要汤阿英谈谈。汤阿英站了起来,想了想,说:
  “大家提的意见都好,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汤阿英感到今天这个会对她的教育很大,太有意义了。平时,她听不到这些意见。现在,她深深感到党的关怀和同志们的革命友情,每一个人都伸出援助的手,帮助她在革命道路上成长,使她从心里感到温暖。她激动地说:“同志们指出的缺点,我一定改正;提出的希望,我一定努力去做。我的缺点不少,有的同志还没有谈到,希望今后随时随地给我指出。在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我和同志们一道前进。”
  余静望了大家一眼,等了一歇,没有人要求发言。她谈了汤阿英各个时期的进步表现,党有啥号召,阿英总是积极参加,一贯听党的话,执行党的路线政策,在“五反”和“民改”运动中表现得尤其突出。她说:
  “同志提的意见对阿英都有帮助。尽管阿英现在还有某些缺点,那是次要的,也不难克服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缺点,只要认识了这些缺点,可以逐渐克服。阿英历史是清楚的,家庭成分和本人成分都好,阶级觉悟高,政治上表现积极,工作努力,劳动态度是全厂最好当中的一个,各方面进步都很快。我个人同意接受阿英入党。现在我们来表决,赞成的举手。”
  出席支部大会的全体正式党员都举起了手,接着掀起一阵热烈的欢迎掌声。在清脆的掌声中,余静走到汤阿英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代表组织,欢迎你到我们党里来,一同为革命工作,阿英同志!”
  “同志。”这两个字,汤阿英听过无数次了,她称呼过别人,别人也这样叫过她,可是今天的意义不同了,仿佛是第一次听到,感到十分新鲜,非常有力,极大温暖。这两个字把她和余静联在一起了,把她和全党联在一起了。她看到挂在墙上的毛主席半身画像和那一面庄严的红旗,高兴得眼眶里忍不住流出了热泪,紧紧握着余静的右手,激动地说:
  “余静同志,我一定听党的话,跟毛主席闹革命,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今天党支部通过你为中共候补党员,候补期三个月,要报告中共长宁区委审查,等区委批准了,再通知你。”
  余静的话刚讲完,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秦妈妈她们纷纷走到汤阿英面前,把她团团围住,你一句她一句说个不停,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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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江纱厂党支部把汤阿英入党报告送到中共长宁区委员会去,没有多久,就批准了。这消息,谭招弟从张小玲那里知道了。恰巧这天汤阿英做夜班,谭招弟下了班,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跑到漕阳新村向汤阿英报喜了。
  这两天厂里把冷车子都平了。为了增加生产,工会号召工人们扩大看锭的能力,准备开动全部机器。汤阿英睡了一觉就起来,匆匆到厂里去了。巧珠上学还没有回来,巧珠奶奶一个人坐在窗下的方桌子前面,低着头在给巧珠做过年穿的鞋子,一针一线地纳鞋底。谭招弟一头闯进去,扑个空,惋惜地说:
  “早晓得阿英不在,就在厂里等她了。”
  巧珠奶奶放下鞋底,看她那个慌慌张张的神情,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这么多年了,谭招弟讲话还是那么没头没脑,猛里猛撞,没有多少改变。她不慌不忙地问道:
  “找阿英有要紧的事体吗?”
  “当然有要紧的事体,不然也不会现在跑来。”“告诉我也一样,等她回来,给你转告她,坐下来谈吧。”“这桩事体,”谭招弟坐下来,神秘地笑了一笑,说,“不能告诉你。”
  “好哇,招弟,我看你们两个干姐妹长大的,现在翅膀硬了,会飞了,拿我当外人哪。”
  “不是这个意思,巧珠奶奶,这桩事体同你没有关系。”
  “阿英是我的儿媳妇,她的事体就是我们张家的事体,哪能同我没关系?”
  巧珠奶奶三言两语把谭招弟说急了,她越想解释,越解释不清楚,没有办法,她只好发誓了:
  “老天爷在上,巧珠奶奶,你相信我,我决不会拿你当外人。”
  “为啥不讲?”
  “讲就讲吧,反正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汤阿英入党的事,区委已经批准了。你看,这是不是一件要紧的事体?”
  “阿英怎么啦?”巧珠奶奶还没听清楚,她伸过头来,用老花了的眼睛对谭招弟望。
  “入党啦!”谭招弟大声叫道。
  “哎哟,招弟,你讲话像打雷,差点把我的耳朵震聋哪。
  她入哪个党?”
  “共产党!”
  巧珠奶奶心头一愣,兀自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有听过阿英说要入党,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她的身子不禁震动了一下。她想阿英参加共产党,怎么没有对她说呢,她心中有些不满,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
  “哦,原来是这个。”
  “你晓得哦?”
  “这个,”巧珠奶奶想说出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显得没有面子;她含含糊糊地说:“晓得一点。”
  “请你告诉她:我听党支部的人说,区里已经批准了。”谭招弟见巧珠奶奶神色不对,仿佛不高兴,她不便久留,站了起来,说,“我下班还没有回家哩,该回去啦。”
  巧珠奶奶也站了起来,抓住她的手,热心地说:
  “在我这里吃了饭再走。”
  “不,我回去吃,省得麻烦你。”
  “现成的,一热就行。”
  “谢谢你,改天再来讨扰你。”
  谭招弟一闪身就走了。巧珠奶奶望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疯疯癫癫的,来无影,去无踪,真像一阵风!
  汤阿英第二天早上下夜班回来,躺到床上便睡了。她没有给巧珠奶奶提入党的事。巧珠奶奶也没有告诉她谭招弟来过,看阿英究竟告诉不告诉她这件重要的事体。阿英起来没提这件事体。吃过晚饭,汤阿英忙着在给巧珠做黑呢子鞋帮,巧珠奶奶忍不住先开口了:
  “阿英,我看你这两天像有啥心事……”
  她没有说下去,等阿英答话。阿英不了解奶奶指的啥事体,有点纳闷,反问道:
  “我有啥心事?”
  “心事吗!别人哪能晓得。”
  “我没心事。”
  “别人都知道了,就是你婆婆不晓得。”
  “巧珠奶奶,你又多心了。别听外边风言风语,我哪件事体没有告诉你?”
  “说得真好听,显得我这个婆婆挑肥拣瘦的,尽扳儿媳妇的错头。这么说,倒怪你婆婆不是了啊?”
  “我……我没有这样讲。”汤阿英有点焦急了。
  “娘,阿英不是这个意思。”
  巧珠奶奶瞪了儿子一眼:
  “阿英鼻子底下不是有张嘴巴吗?她不会说话,要你来帮衬!”
  张学海把巧珠搂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小辫子,没有再言语。汤阿英没有再让步!“你倒说说看,啥事体没告诉你?”
  “好利的嘴,质问起婆婆来了。”巧珠奶奶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暴露出几根青筋,打褶的皮肤气得一抖一抖的,冲着阿英问道,“你啥事体都告诉我了吗?”
  “家里的事体,你都晓得。”
  汤阿英斩钉截铁的口吻越发叫巧珠奶奶生气,但她心里因此也更有了把握,儿媳妇不承认,她的理由就更充足了。她问:
  “要是有一件呢?”
  “我承认不是。”汤阿英毫不畏惧地说,“要是没有呢?”
  “学海你听听,这像是儿媳妇对婆婆说话的口气吗?没高没低,我看,要和我平起平坐了。学海,你怎么也不管教管教她?”
  张学海刚才受了娘一肚子气,还没有地方发泄,现在正好给他一个机会。他幽默地说:
  “阿英有嘴,你问她。你不是叫我不要多嘴吗?”“好哇,你们两个穿了连裆裤,合起来对付我,我也不怕。学海,你忘记娘一把尿一把屎从小把你扶养长大,现在跟你媳妇一条心,不要我这个老不死的了。”
  她讲到后来眼眶有点发红了。张学海看到这情形,不好再和娘开玩笑了,连忙出来圆场:
  “娘,阿英有啥不对,尽管说她两句好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转过去又对阿英说,“你有啥事体没告诉娘,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家里的事体,娘都晓得。”
  巧珠奶奶用深蓝布罩衫的袖子拭了拭微微发红的眼眶,喘了口气,说:
  “我倒问你一件。”
  “你说好了。”
  “你最近是不是入了党?”
  “入党?”汤阿英没想到是这件事体。她没告诉巧珠奶奶,巧珠奶奶哪能晓得的?是张学海说的?她告诉张学海,她要求入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也许区委不批准,讲出去不好。她和张学海今天在厂里才知道区委已经批准了,他们一同回家,他没有时间给巧珠奶奶提这件事。那么是谁呢?这两天,她没有见到谭招弟。她猜不出巧珠奶奶从啥地方听来的。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她点了点头,说:“是有这回事体。”“学海,你听见了吗?阿英参加了共产党,这么大的事体,把我这个婆婆完全蒙在鼓里,事先也不和我商量。你说,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吗?”
  张学海给娘一问,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娘的一对老花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在等他的回答哩。他往汤阿英身上一推,说:
  “你问她呀。”
  “阿英,我问你,你是不是我们张家的人?”巧珠奶奶愤愤不平地说。
  “我怎么不是张家的人?”
  “你既是张家的人,这样大的事体为啥不告诉我?”“入党是我个人的事。我打了报告,也不晓得够不够条件,区委没有批准,怎么对你说呢!今天党支部才通知我批准了。
  我还没来及给你说,你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入党是你个人的事体?”巧珠奶奶打断她的话,质问道,“你是不是张家的人?你加入了共产党,为啥不告诉我?倒给我说说看!”
  “参加共产党是为了闹革命,是我个人的事,不是张家的事。”
  “哎哟,说的倒轻巧。你参加共产党,同张家没关系,哼,一笔写不下两个张家,万一出了事,和张家能没关系?”解放以前,国民党反动派在上海乱抓乱杀共产党的事体,在巧珠奶奶脑筋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以为现在生活好做了,又搬进漕阳新村,领了工资,钞票放在家里过夜不用发愁,既不愁吃,也不愁穿,学海在人民银行里还有点存款,应该安安分分过几天舒服日子,参加共产党做啥呢?
  汤阿英猜出了巧珠奶奶的忧虑,直截了当地说: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你怕啥呢?”
  “谁还不晓得现在共产党解放军坐的江山,用不着你教训我。我这个老婆子再落后,这点事体还不了解?别把我看扁了。”
  “你了解,怕啥呢?”
  “万一国民党反动派……”
  汤阿英不等她说完,插上去说:
  “国民党反动派这一辈子别再想回上海了。就凭蒋该死手下那几个人,能派啥用场?他们要回来,我们一个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淹死了。娘,你放心好了。”
  “这个我晓得。”巧珠奶奶发觉自己的顾虑不对,连忙改口,把话题岔开,问汤阿英,“当了党员,他们加你工资吗?”
  “不,这和加工资没有关系。”
  “那么,是不是提拔你领导啥工作呢?”
  “党员就是党员,要啥提拔哩!”
  巧珠奶奶困惑不解了:
  “这么说,入了党,一点好处没有,还不是跟不入党一样,你为啥要入呢?”
  “不是告诉你了吗?为的是革命,为了全世界共产主义的事业。当了党员,要吃苦在前,享福在后,做生活要当模范,只是增加了责任,没有特别的权力。”
  “尽是吃苦,何必做党员呢?”巧珠奶奶还是不理解。
  “革命为了大家,大家好了,自己也就好了。”阿英觉得今天和巧珠奶奶讲的话真费劲。
  “革命就少你汤阿英一个吗?你不入党,人家就不革命了吗?看你自己捧的,简直不晓得天多高地多厚啦!”
  汤阿英听婆婆的话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怒火从胸中熊熊地燃烧起来,真想痛痛快快地批评她一通。一想到现在入党了,婆婆是个群众,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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