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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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双双上桥看,
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钟珮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会说话,有好几次话已到了嘴边,又怯生生地吞了下去。他过去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子单独肩并肩地这样走过,曾经有两三次机会可以和管秀芬接近,他都犹犹豫豫地错过了。今天见管秀芬一离开厂,他就紧跟着出来,下了很大决心跟上。现在一同走着,他一方面感到愉快,一方面又怕给熟人瞅见。他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猛可地说:
“袁雪芬唱的真好,你听见吗?”
“听见。”
管秀芬回答的非常简单。她近来感到钟珮文有意找各种机会和她接近,从刚才的问话里,更有点察觉他的意图。他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又是工会里的文教委员,厂里的活跃分子。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不喜欢他。他喜欢和别人开玩笑,但经常是被别人当做开玩笑的对象。不管什么衣服穿到他身上总不像样,也不大合身,不等两天,不是龌龊了,就是扯破了。头发好像永远没有理过,老是蓬松松的,如同一堆草鸡毛披在头上。她看不惯这样的人。她一发觉他要接近自己,总想法避开。没想到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他,她没法避开,只好淡淡地答他一句半句。他马上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她看过越剧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分喜爱这出戏。她知道他问这句话的用意,想了想,故意说:
“没有看过。”
他现在说话比较自然一点了,胆子也大了一些,歪过头去,问她:
“你喜欢梁山伯吗?”
她敏感到他在挑逗自己,如果顺他说下去,他一定会露骨地表达他的愿望,那辰光自己更难于应付了。她立刻把脸一板,质问道:
“你问这个话啥意思?”
他没料到她这样严厉的反问,一时哑口无言,默默地走着,步子慢下来,距离她有两步远。
深蓝色的天空上,闪烁着数不清的繁星,像是眨眼在讪笑他似的。微微的凉风掠过马路两边的田野,吹拂着人们的面孔。
她恐怕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干脆给他说明白:
“我不喜欢梁山伯,讨厌他。”
她的话比晚来的凉风还凉,使他听的面孔直发烧。他讨了个没趣,感到是被侮辱一般的难堪。他低着头,走了没两步,赶上去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也听不懂你的话。”
“我是说,”他歪过头去望了她一眼:她微微低着头,一绺头发披下来,把那张鸭蛋型的脸庞遮住了一部分。他心里非常喜欢她,一看见她,他的心就跳动得厉害,可是又不得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冷静地把话题岔开去,说,“厂里很多人要求成立越剧组,你要是喜欢越剧,越剧组成立,就请你参加,好学习。”
“成立也好,不成立也好,同我喜欢不喜欢,没啥关系。”
她无动于衷他的关怀,把披下的头发掠上去,用钢夹子夹起。
“关系,当然没有啥大关系,嘻嘻,”他极力想缓和有点紧张起来的情势,说,“不过,成立起来,你要是报名参加,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我不参加。”
“我听说你很喜欢越剧……”
“谁讲的?”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可是面孔有点绯红。
“你们车间的人讲的。”
“啥人乱讲?”
“自然有人。”
“你告诉我……”她有点急了。
他见她答自己的话,不再冷一句热一句,心里暖洋洋的,嘴角上有了笑纹,说:
“你说,是不是喜欢?”
“不是告诉过你了,不喜欢。”
“不要瞒人,我还听你唱过哩。”
“在啥地方唱?”她坚决否认道,“没有的事。”
“唱越剧也不是丢脸的事,怕啥?”
“我怕啥?喜欢就喜欢……”
“这就对了。”他进一步要求,“我们成立越剧组,你报名参加一个,好不好?”
他想:如果她马上答应参加越剧组,他明天到厂里就建议成立,和她接近的机会多了,希望也就大了。
她冷冷地说:
“我不参加。”
“我们请老师来教……”他等待她肯定的答复。
“我也不参加!”
他从热望的峰巅跌落到失望的深渊里,几乎讲不出话来,连那两条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大听自己的指挥,吃力地向前迈去。
她看他一个劲跟着自己走,心里非常焦急,想甩开他,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这条长宁路是仅有的干道,大家回去,只有走这条路。她悔不该今天去看病,要是放工就走,不会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有许多姐妹们在一道,他也不会一句接一句地问个不休。她希望在路上能够碰到一两个熟人,搭救她跳出这个窘境。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认识的更没有。
她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去。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刚开一个头,给她左拦右堵,全说不下去。他默默地跟随她走着,可以听到双方的呼吸声。他感到非常尴尬。他想很快和她告别,但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自己又舍不得离开她;和她一同走下去吧,没有啥好讲。
两个人保留了一点距离,慢慢走着,给马路上路灯从背后照来,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柏油路上,徐徐向前移动。
她留神望着前面的路,瞅见路上两个影子一道移动,便有意放快步,走到前面一点。他没精打采,没赶上来和她一道走。
在她前面两丈远近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她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回过头来,问钟噉文:
“你向前面走吗?”
他知道向前面走是她回家最近的一条路,听她这样一问,以为是要他送她回家,赶上一步,响亮地答道:
“是的,我们一路。”
说话之间,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十字路口,她说:
“你向前面走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啥意思,两只眼睛凝神地望着她。她很自然地接着说:
“我从这里去,”她指着横在面前的中山路说,“有点事体……”
“我送你去,好啵?”他怕她不好意思提出来要他送,大胆地对她说。
她摇摇头,说:
“我有腿,自己会走。再会!”
她头也不回,走了。他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望着她水绿色的背影慢慢远去,竟忘记自己该回家去了。
管秀芬向中山路走了二十来步路,回过头来,等钟珮文走了,她慢慢向十字路口走来。
“小管!……”
“谁?”她忽然听见一个粗鲁的男子的声音,大吃一惊,在这黑洞洞的中山路上,有啥人认识她呢?是钟珮文吗?刚才明明看见他走了,绝对不会马上绕到她的背后,除非他是神仙。不是钟珮文,会是谁呢?别遇到什么坏人?她望着那悠长而又寂静的黑乌乌的马路,头也不敢回,脚步有点慌乱,迅速地走去。
“走得这么快做啥?也没人绑你的票。”
她听到背后的人声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下来,可是头还是不敢回,警惕地问:
“你究竟是谁?”
“我吗?——就是我。”
“你——”
“唔。”
她在辨别背后那个男子的声音。这声音她好像听见过,又好像没有听见过,因为发音很尖细,仿佛是女人的口音,其实是男子有意装出的怪腔怪调。
“你叫啥名字?”
“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不认识我吗?”
她听见这个男子本来的嗓音,想起来了:
“你是陶……”
后面那个男子不等她说完话,嬉皮笑脸地走了上来:
“派头真不小,连我也给忘记了。”
她认真地对他望了望,奇怪地问道:
“你从啥地方来?”
“厂里。”
“为啥走到我的背后去?一定不是从厂里来的。”
“只准别人从厂里来,不准我从厂里来吗?”
陶阿毛从梅佐贤那里领了任务,叫他在工人当中多多活动,有了耳目,消息就灵通了。其实他自己早就在物色活动的对象了。那天在张学海的草棚棚里,领教了汤阿英严峻的态度,她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他兀自吃了一惊,幸亏张学海打了圆场,否则他还不好意思走出草棚棚的大门。他感到自己有点性急,接触汤阿英这样的人要瞻前顾后,想的周到,做的自然,不能有丝毫的鲁莽,更不能性急,要慢慢进行。工会改选以后,他当上了委员,越发不能性急,否则让汤阿英的入木三分的锐利眼光发觉,于事无补,甚而会坏事的。他在接近汤阿英的道路上有意识地放慢了步子,先在张学海身上下点功夫。这时,他想到了管秀芬,她是细纱间的活跃人物,又是钟珮文的紧紧追求的对象。他和管秀芬接近,不仅从管秀芬的嘴里可以晓得一些工人的动向,还可以通过管秀芬了解钟珮文这个工会文教委员的活动。他选中了管秀芬,做为他重点活动的对象,但管秀芬自恃年青漂亮,态度傲慢,孤芳自赏,目中无人,是一朵带刺的娇艳的蔷薇。他和她接近,也要特别小心谨慎。对于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态度,他懂得只有比她更傲慢才能杀她的不可一世的凛凛威风,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需要刺她一下两下,开出路子,让她自己不知不觉地走过来,他才能不慌不忙地把她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服服帖帖地听他的使唤,那辰光才能派上用场。他打定了主意,暗暗了解她的行踪和兴趣,已经暗中跟在她背后好几天了,今天见她把钟珮文甩开了,那条幽静的马路又很少行人,他认为是个机会,便在她身边露了面,语意双关地刺了她一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唰的一下,脸红了,努力保持着镇静,岔开话题,反问他:
“为啥走到我背后去呢?”
他没有点破她,只是说:
“你这么年青,长得又这么漂亮,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路上走,怕你遇到坏人,不放心,特地绕到你背后,给你保镖。”
她向他撇一撇嘴。
他和她肩并肩地踽踽走着。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关心地说:
“以后出来要小心点。”
“怕啥?”她不解地望着他。
“不是怕,单身女子晚上出来,有人陪你好一点。”
“我一个人常来常往,用不着陪。”
“那当然,你是女子当中的英雄好汉。”
“你别恭维我,我受不了。”
“我从来不喜欢拍马屁。”他虽然这么说,他的手却有意向她肩上一拍,“谁恭维你。”
她走上一步,加快速度,想把他甩开。不料他并不跟上来,也不言语,好像在生她的气。她见他落后自己好几步路,心稍为定了一些。他们两人走到十字路口,没有多远,就到了公共汽车的一个站头。她正愁怎样可以离开他,他有意把她甩掉,冷冷地说: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一个人在这里等车子吧。”
“好的。”
陶阿毛一走,她感到十分突然,没料到他倒先告辞了。她心里感到有些迷茫,摸不清陶阿毛打的啥主意,更不知道对她是啥态度。她的两只眼睛望着陶阿毛傲慢的背影逐渐消逝在夜色茫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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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佑药房的债权人虽然同意朱延年和解复业,但具体条件并没有谈拢,写字间、客户关系、职工问题和开业登记这些重大事体都还没有一个头绪。不过银行能开透支户头,姐姐又答应了一笔现款,这些都增加了他的勇气,更加强了复业的信心。
他从徐总经理的公馆出来,心里充满了喜悦,兴奋地找到了严律师,请他和债权人的代表柳惠光商谈。
柳惠光是利华西药房的经理,他曾和福佑药房的主要债权人草拟了一个和解笔据,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推柳惠光做他们的总代表和朱延年谈判。
严律师和柳惠光往返商量了好几次。他们谈的大体差不多了,朱延年和严律师一同到利华西药房商量。柳惠光把他们引到楼上的经理室里坐了下来,闲谈了两句,朱延年请柳惠光把他们拟的和解笔据草稿拿出来议一议。柳惠光打开抽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大红封皮的和解笔据来。朱延年打开一看,里面用墨笔端端正正的这样写着:
立和解笔据人福佑药房朱延年
债权代表柳惠光(以下简称债务人债权人)缘债务人前因受经济波动影响,一时周转不灵,不得已曾宣告清理。兹承各债权人热忱拥护,未忍有成绩之福佑药房消灭于一旦,几经磋商,一致主张福佑复业。经双方同意,签订和解笔据,详开复业条件于后:
一、债务人所负债务若干由债务人出具证明书交与债权人代表。
二、债权人公推代表三人经常执行债权事务,并以柳惠光为全权代表,负责清查债务人财产,使其财产先
行移转于债权人,俟全部债务清偿后,仍予归还之。
三、对福佑药房外埠分行及财产由代表办移转手续,俟全部债务清偿后,归还之。
四、偿还债务由福佑复业之日起,第一个月内偿还二成,两个月内偿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
五、债务人之经常开支,复业后,经债权代表之同意,于营业项下支付,其余数悉以偿还债务。
六、双方如有未尽事宜,得随时协议修正之。
七、本笔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证明人存一份为证。(附债务人移转管理财产证书一份)
公历一九四九年 月 日
立和解笔据债务人
债权人代表
证 明 人
朱延年看完以后,把和解笔据递给严大律师。复业条件的原则曾经几次商量,现在不过是由债权人写下来,朱延年给严律师看,希望他在文字上再推敲朱延年凑过去对柳惠光说:
“惠光兄,关于第四点,我有点意见。”
“是不是嫌时间规定得太短促一点?”
“对啦,既然诸位债权人看得起我朱延年,同意我复业,也不能逼人太甚。你想想,惠光兄,复了业,也得让我喘口气,怎么三个月要我偿还清?倒并不是没有头寸,上海市场上调个一两亿头寸并不难,”朱延年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