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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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忙那个,童进太辛苦了。”
“这也是工作,西药方面童进熟悉。那些不法资本家总想在法庭上蒙混,有了人民陪审员,又是内行,可以把案子弄得更清楚些。”
“原来是这个!”夏亚宾大失所望,躺到椅子背上,望着屋顶墙角上蜘蛛网上一只大蜘蛛在拉网。他想:蜘蛛都会拉网,给自己找出路;他这个号称x光专家却感到前途茫茫,倒霉运不晓得要交到何年何月。又快到下班的时刻了,窗外的阳光已经看不见了,x光室内的光线暗淡了。家里的日子怎么打发,回去又要看老婆愁苦的脸色了。他问叶积善,“每月发这么一点钱,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个日子怎么过呀?哪一家药房不是到月底发工资,只有我们福佑倒霉。”
“不能怪别人,只能怪朱延年害了大家!”
“对啦,只怪朱延年不好!”夏世富赶紧表白了一句。
“怪谁都不去讲他啦!”夏亚宾认为不单纯是朱延年一个人的过失,如果童进他们不告发,也许朱延年在汉口路上还是神气活现哩。他说,“这个月又快完啦,积善,你看工资有没有指望?”
“不能说没有指望,过去每月至少不是都发一点?”“也不能说有指望,”夏亚宾说:“过去每月从来没有发过全工资。”
“有点工资,够维持生活就不错了。”
“是呀,是呀!”夏世富赞成叶积善的意见,说,“童进和积善已经尽了不少的力。”
“你们够维持,我可不够。”夏亚宾说。
“那为啥?”夏世富启发他说,“你倒说说看?”
“我的开销大。”
“你不能减少一点开销吗?”叶积善点醒他,“要量入为出啊!”
“我家里不像你们,省不下来呀!原来每个月的工资送到她手里,她总是嫌钱少,闹着不够花。现在更不必说,整天在我屁股后头伸手要钱花!”
“我们的x光专家,你不会给她谈谈,现在福佑出了事,老板进了提篮桥,拿点工资都是国家贴补,能够吃饱三餐茶饭就不错了,能省的就该省点。”
“我那个老婆啊,你不知道,一张嘴才会说哩,谁也讲不过她。凭良心说,每月拿这么一点钱,实在不够花。更糟的是,月初不知道月底能拿多少钱,就是想节约,也很难做个计划。”
“那好办,先紧点用,要是工资发多了,月底再用宽点,不就得了吗?”
“道理容易讲,”夏亚宾愁眉苦脸,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讲,却又讲不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办起来可不容易。……”
夏亚宾的话没讲完,夏世富眼睛望着窗外,忽然大叫了一声:
“童进来了。”
一眨眼的工夫,童进走进了x光室。夏亚宾和夏世富默默不言,坐在一旁。叶积善迎了上去问:
“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有消息吗?”
“区里很关心职工的生活,问了我们店里每一个人的情况,我详细汇报了。”
“汇报有啥用?”夏亚宾撇了一撇嘴,说,“也不能当饭吃。”
“组织上了解了情况,才会考虑问题。”
“区里早就应该考虑了,欠了我们好几个月的工资,每个月发这么一点钱,够养活谁?”
“不能这么说。”叶积善摇摇头,说,“紧一点,还是可以对付过去的。”
“又快月底了,”夏亚宾毫不理会叶积善的意见,他对童进说:“你常跑区里,对区里说说,开门七件事,少了哪一样也不行,没有钞票,天天闹饥荒,这个日子实在受不了,给我们想个办法才好呀!”
“区里早了解这个情况,也想了办法……”
童进说到这里,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三个都望着童进,特别是夏亚宾身子伏在桌子上,头伸过来,聚精会神地在听:
“啥办法,快说啊,童进!”
“今天区里决定启封仓库,出售药品发工资。”
“哦!区里实在太好了,我了解共产党办事精明,不管多大的困难,只要他们晓得了,他们都有办法解决的。童进,这也亏了你啊!”
“怎么亏我呢?这么大的事,不是区里首长下决心,我怎么敢做这个主啊!”
“总是你反映的,”夏世富说,“才引起区里的注意。”
“是区里告诉我的,说是月底快到了,应该发工资给大家维持生活。”
“出售药品,那我们的欠薪都可以发清了?”夏亚宾在想:
如果发了所有的欠薪,“买啥好呢?”
夏世富在想:发了欠薪,可以到“七重天”去白相了。他眯着眼睛看童进。
“福佑欠了国家很多钱,发工资实际上就是国家的钱。国家这样照顾我们,我们也应该替国家想想。我们整天蹲在店里,没有事干,国家在养活我们,我们好意思领全薪吗?”
夏亚宾听到这里,不禁一愣,冷了半截。他认为童进有意和职工们为难,开口国家,闭口国家,好容易区里出了主意,出售药品发工资,正是把工资发足的机会,他又想出来这个歪主意。童进大概口袋里钞票灌满了,对钞票不感兴趣,可是要想想别人啊!他忍不住说道:
“这几个月欠薪,可把我憋死啦,拉了不少饥荒,整天像是过三十晚上,债户上门,坐着不走,就指望这点工资去还债。区里既然决定出售药品,我们仓库里药品有的是,别的我不知道,光是那两架x光器材,卖掉就够发我们几个月的工资。区里要照顾我们,干脆就照顾到底,何必让我们饥一顿饱一顿的?何况国家也不在乎这么一点钱,你们说,是啵?”
大家没有言语,半晌,夏世富字斟句酌地说:
“这个么,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也不能说有道理。”叶积善马上插上来说,“我们现在啥事体也不做,蹲在店里白吃,为啥要拿全薪呢?”
“不是我们不做事,是没事给我们做。”
“那不能怪国家啊!国家为啥一定要发我们的全薪呢?这个道理讲不通。”
夏亚宾给叶积善问的没有话讲,他想了主意,又问:
“区里的意见怎么样?”
“要我们自己讨论。”童进说,“积善说的对,我赞成他的意见。国家照顾我们,维持生活就不错了。我提议,欠薪暂时挂着,从这个月起,大家都打点折扣。打几折,每个人自己考虑。我准备打五折。”
“五折?”夏亚宾伸出了一个红腻腻的舌头,说,“我的天啊,我可不行。”
“我可以打六折。”叶积善说,“亚宾,你呢?”
“我现在还很难讲。”夏亚宾不好开口,多说了,当着童进他们的面,不好意思;少说了,回家去,老婆面前不好交代。愣了半天,一会望望室内,一会看看窗外马路上的行人,想了又想,才说:“童进说得对,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要回去算算,需要多少可以勉强维持,再讲打几折。”
“你先说一下也可以,不够再调整。”
“积善,还是让我回去算算好。”
“世富,你呢?”叶积善问。
夏世富原来等夏亚宾的,他打几折,他好跟进。现在不行了,他不好说回去算了再讲,只好咬紧牙关,说:
“我和你一样吧,也是六折。”
童进看夏世富有点勉强,而夏亚宾顾虑很大,他说:
“今天不过酝酿酝酿,大家回去再想,过一两天开会,再正式决定。”
“童进的意见,正确极哪!”夏亚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回家去和老婆商量商量。
夏世富没有吭声,点头赞成童进的意见。童进接着说:
“法院里最近又催材料了,要你快点写好。问你福源钱庄那一笔一亿三千万的质押借款,药品的真伪程度。”
“快三个礼拜了,你还没有写好?”叶积善感到奇怪,夏世富写材料为啥这么慢呢?他说:“福源那笔质押借款,也是你经的手,世富,大概是假药吧?”
“最近记忆力实在不灵,我每天都在想,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今天回去开夜车,我一定尽快把材料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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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徐守仁走出接见室,回过头去一看:妈妈还站在小小的窗口那儿,一对慈祥和怜爱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哩。他低低地对窗口说:
“妈,你回去吧。”
“让我再看你一眼。”
他转过身去,一头蓬松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头上,穿着一套灰布棉衣,上衣是对襟的,胸前用两根灰布带子拴着,脚上穿着一双浅圆口的黑布鞋子。他穿着一身犯人衣服站在妈妈面前,感到十分羞耻,惭愧地低下了头。从前在家里,妈给他做的咔叽布人民装,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一定要穿西装,而且要新式的;只要有点旧了,或者过时了,就放在衣橱里,再也不穿了。
妈站在窗口外边腿已经发酸了,眼睛也看累了。现在仍然一个劲盯着儿子望,眼眶的泪水遮住了视线,眼前的那身灰布犯人衣服模糊了,面孔轮廓已分辨不清,只看到一堆稻草似的乌黑头发。这堆头发越来越小,慢慢在里面消逝了。她不由自主地哇地大叫一声:
“儿啊!……”
她痴痴地扶着窗口,竟忘记回去了。
守仁听到那声熟悉而又亲密的叫唤,他已经走到天井里。看不见外面了。他跟着看守一步慢一步地往回走,恨不能再回去看妈妈一眼,他最近越来越想家里的人了。他把希望寄托在楼文龙身上,可是望着白天黑夜过去,始终得不到楼文龙的消息,当然,更看不见楼文龙的影子了。他并不想立刻看到楼文龙,只要楼文龙给公安局或者法院打只电话,他能出去就好了。不久以前,他望见楼文龙走到他的号子前面,他高兴得恨不能跳出铁门和他亲热地拥抱。终于有消息了,而且是楼文龙亲自到监牢里来探望他,他马上便可以出去,又可以在“七重天”和“五层楼”一带出入了。他紧紧靠着铁门,面孔贴在门上小方洞那里,低低叫唤楼文龙的名字。楼文龙惊愕地暗暗抬头向弄堂里四处张望,仿佛啥也没有看到,没精打采地低头走来。他见楼文龙没有看见,埋怨自己的面孔长得太大了,不然的话,可以从小方洞那里把头伸出去,这样,楼文龙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了。楼文龙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如果这次看不到,又不知道啥辰光才有消息了。他忍不住又低低叫了一声楼文龙。楼文龙还是没有答腔。他真着急,楼文龙看不见他,他又不好大声叫唤,在里面情不自禁地直跺脚。他看到楼文龙向自己的号子走来,稍微定了定心,等楼文龙走到小方洞那里,再叫一声,楼文龙准能听到。他屏住呼吸,等候楼文龙到来。楼文龙走得真慢,怕踩死脚下蚂蚁似的。他的号子的门哗啷一声开了。楼文龙一步跨了进来,他刚叫了一声“楼大哥”,号子的门扑冬一声关上了。他兀自吃了一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楼文龙望了他一眼,好像有点诧异,又好像并不奇怪,歪着头,耸一耸肩膀说:
“又和你在一道了,倒也不错。”
“你怎么也来了?”
楼文龙把双手的大拇指顶在灰布棉裤边上,四个手指露在外面,像是两双小翅膀似的,同时向前后一扇动,说:
“飞不动了,到这里来休息休息。”
“‘飞机场①’给破坏了吗?”
①上海流氓阿飞称他们活动的地方叫飞机场。
“全完蛋哪,连‘小飞机’也给抓了起来。这回人家下了毒手,一夜的工夫,一网打尽,没有一个飞出去的。”
徐守仁想起楼文龙给他谈过他们在公安局也有朋友,困惑地问:
“公安局的朋友事先没通知?”
“他们会通知?就是他们下的毒手!”楼文龙想起和徐守仁谈过的话,接着又说:“这次行动很秘密,有些公安局的朋友事先也不晓得,要不,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进来了,能出去吗?”
楼文龙拍拍胸脯,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说:
“老子要啥辰光出去,就啥辰光出去!”
“你出去的辰光,把我也带出去。”
“你?”楼文龙看了他那身犯人衣服一眼,有把握地说:
“一句闲话。”
徐守仁关在里面早不耐烦了,盼望早点出去。他又问了一句:
“你想啥辰光出去?”
楼文龙愣了一下,说:
“进来了,我倒想多休息休息,暂时不准备出去。”
守仁睁大两只眼睛“哦”了一声。
朱延年躺在床上睡懒觉,已经醒了,可是不愿意起来。他在被筒里觑了楼文龙一眼。他们两人的谈话他完全听见了,知道就是外甥告诉他的那个阿飞头子。从楼文龙的谈吐和架势里,他已经看出楼文龙的底细了。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说:
“你来了,还是在里面休息休息好。”
楼文龙斜着眼睛向朱延年睨视了一下,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曾见过,听他口气,又仿佛认识。徐守仁连忙给他介绍:
“这是我舅舅,福佑药房的总经理。他了吃官司。这两天来的犯人多,我就和他调到一个号子里了。”
“哦!”楼文龙两只手交叉地在胸前抱着,朝朱延年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地惊喜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朱延年,我在报上早见过你的大名。你抓进来那天,《新闻日报》的头版登了好大的新闻。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是上海滩上有名的大人物,在工商界吃的开兜的转,大名早就飞进我的耳朵里了。进来了,很好吧?”
“这么坚固的房子,现成的床铺,一天三餐茶饭,晚上睡觉,门外边还有人守夜,连一张钞票也不要。这么舒服的日子,到啥地方去找?”
“所以我也进来了。”
“欢迎,欢迎!”
晚上,楼文龙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不时发出低沉的轻微的鼾声。从铁门的小方洞口透进来黯弱的灯光,照得朱延年他们的号子里有一线昏暗的光芒。弄堂里看守橐橐的皮鞋声有规律地一步一步远去,整个监牢里显得阴森森的,沉寂寂的。朱延年小声对徐守仁说:
“阿飞这回叫政府一网打尽,楼文龙的势力也完哪。”
“舅舅,你怎么晓得的?他给你说了吗?”
“凭�